第80章 與聖僧父女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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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女醫直接住進家裏, 日夜随叫随到,随時替蘇玥診看脈象,調理用藥。
蘇家老祖宗不放心,派了身邊最得力的貼身丫鬟若素過來親自照顧, 若素做事不止細心周到、更粗通醫理, 一應事務處理得有條不紊。
令裴慎以及蘇家人萬分不解地是,皇帝竟遣了宮中專擅喉疾的禦醫, 前來為蘇玥看診。
先不說蘇玥一個小小的翰林院娘子哪值得驚動帝王?就說誰會吃飽了撐的, 要把這事上達天聽。
去禀告皇上:某翰林院娘子喉間有恙?這不純屬腦子有病麽。
詭異的是,皇帝他竟還真的派了人來, 這般舉動, 究竟是何用意?
甭管皇帝是何用意, 衆人都只能靜觀其變, 眼下治病要緊。
丁女醫将蘇玥內裏症結、肌理虛實, 細細說與兩位禦醫聽, 三位杏林高手協手開方醫治,不過三日功夫,蘇玥漸有好轉, 面頰潮紅褪去, 身上肌膚摸着也不那麽灼人。
裴慎這幾日同翰林院請了病假,守在蘇玥榻邊, 幾乎是半步不離,蘇玥昏睡不醒,湯藥他自己試過溫涼, 自己喂給蘇玥喝,擦拭身體也不叫人插手。
他清楚蘇玥小性子,別人照顧得再好, 她都更喜歡他來照顧。
三天沒怎麽好好睡過,他眼底淨是紅血絲,眼皮下更是顯眼的烏青。
蘇滄自認比不上,便是照顧他老娘,他怕是也沒這個耐心,能交給下人去做的,他肯定犯懶。
鄭氏有些羨慕了,她現在完全相信蘇玥那日所言,人家在家裏确實過得神仙日子。
蘇珩沒有絲毫感動,他是男人,太了解男人是什麽東西。
他心裏暗道:妹婿待吾妹這般好,非他性善,實乃吾妹配得上這般厚待。
再者,榻前之勞,仆婢可代,何足論?
蘇玥高熱褪去,一衆人心卻揪得更緊,因為蘇玥無論如何也喚不醒,丁女醫同兩位禦醫亦是困惑不解。
三人輪流上前搭脈,脈象起落平和,不浮不沉,并無半分滞澀兇險之兆,顯是髒腑氣機已然歸于平穩。
再看榻上之人,呼吸之間并無什麽不妥,只這面色……
病人時而眉頭緊蹙,時而嘴唇繃緊,指尖亦是無意識蜷縮、手腳也跟着輕輕抽動,這般模樣,竟有幾分像是中了邪一般!
丁女醫略斟酌了下,朝着裴慎開口:“不瞞大人,我等三人輪番診脈,娘子脈象平穩、氣息無恙,眼下卻始終不醒,這般怪異之狀,非藥石所能解,恕我等無能為力。”
裴慎聽懂了她的意思,怪異之狀,非藥石所能解,那不就是說中了邪麽。
他現在還有得選麽,最頂尖的杏林高手都在這兒了,玥兒狀況他也看得分明,确實不像是奄奄一息病入膏肓的樣子。
想到驅邪,裴慎第一個想到的人便是虛雲聖僧。
卻說虛雲,前日蕭伯年便來找他,說是蘇玥患了喉纏風,眼下一直昏迷,恐有性命之憂,他直接把人趕走。
有病找郎中,找他乾嘛,他只會念經不會開藥。
人趕走了,他一顆心亂成一團。
想那昭雲公主小小年紀就被親哥送上不同男人的床,完了她哥還想着飛鳥盡良弓藏。
她睡他,跟喜歡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不過是她自己堕入污泥,便不甘見人清白,偏要拽他這至潔的高僧一同沉淪。
這般,她便得意了。
其身可憫,其行可恨,不配得他半分心軟,他只當下凡渡了個劫。
女兒只是個意外,意外中的意外!
話雖如此,可昭雲那女子什麽都能豁得出去,她自己含辛茹苦将女兒養大,若知他不管女兒的死活,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餘生再無半日安寧。
而母親才剛剛認下孫女,看樣子還喜歡得不得了,才相認便要嘗離別之痛,母親如何受得住這般打擊。
裴慎将蘇玥托給蘇滄父子幫忙照看,正要出門去尋虛雲,小喜急匆匆跑進來禀告:“老爺,門外來了個戴面具的和尚,說是借給您的佛串該收回了。”
小喜話音才剛落下,廳外便傳來一道清朗的佛號聲:“阿彌陀佛,恕貧僧不請自來。”
廳裏一衆人下意識擡眼看去,就見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緩步而來。
來人一襲月白僧袍,衣料素淨卻神仙下凡,寬大袍擺邊緣以銀線隐繡着蓮花暗紋,只在光線偏轉時才随步履隐隐流轉,當真是步步生蓮,聖潔出塵。
他面上覆着銀色面具,遮去全貌,反更襯出他眉如遠山含黛,眼似星落寒潭,鼻梁高挺,唇線清晰,不似凡間人。
裴慎同蘇滄幾乎同時認出了來人是虛雲,裴慎不是因為眼前人相貌認出,是因來人說要取回佛串。
蘇滄看着弟弟長大的,怎麽可能認不出,他眼眶子忍不住一熱,心裏暗道:“弟弟果然什麽都比自己強,便是做和尚,也無人能出其右。”
虛雲雙掌合十,不看衆人,只看向裴慎,他緩緩道:“令正有難,眼下如何了?”
不得不說,虛雲不請自來,來得這般意外又及時,把一衆人全都忽悠住了。
尤其有了他前頭贈送佛串的鋪墊,簡直神通廣大。
裴慎心下緊張蘇玥,不敢再像初次見虛雲那般不恭,忙出來拱手相請:“還請聖僧入內敘話。
進到屋內,請虛雲上座,命人看了茶水,裴慎這才将蘇玥情況一一說與虛雲聽。
虛雲垂眸靜聽,待裴慎話音落下一會兒,才開口:“施主所言,貧僧已明了,煩請引貧僧入內,只需遠觀,不擾其安。”
“還請聖僧随我來。” 裴慎起身引着虛雲往內室走,待走到屋門口處腳步放輕緩。
虛雲手持佛珠,半垂着眸跟在他後面,步履從容,待踏入內室,走到離榻三四步距離,便不再上前半步。
“請來的郎中皆說娘子并無大礙,只就是不肯醒來。”
聽到裴慎開口,虛雲雙掌合十,低誦了聲佛號,聲音輕而澀,他慢慢擡眼看向對面。
只一眼,他便怔愣了。
不是十分喜歡,是十萬分的恐慌!
恐慌地想要掉頭就跑,為什麽,為什麽她長得不像昭雲,偏偏要像他啊,昭雲你又要害我!
見到這張與自己如此相像的臉,那根名為父女血緣的“弦”,完全不受他控制,嗡嗡作響。
虛雲快速垂下眸子,手中佛珠撚得飛快。
裴慎見他如此,心中一緊,忙道:“聖僧,我娘子她……”
虛雲不理會他,佛珠撚過好幾圈,才慢慢停下來,随即再次看向蘇玥,半晌後,他淡淡開口:“施主無需緊張,令正身子安好,并非邪祟上身,”
裴慎略略松了一口氣:“既是如此,娘子她何故不能醒來?”
“佛門有雲,識藏諸業種子,令正此番病情來勢洶洶,心神耗損,引動藏識中的神識被夢境牽引,困在其中,故而不醒。”
虛雲既然這樣說,便是他有把握把人喚醒,裴慎心下定了些,對虛雲這能救蘇玥性命的活祖宗越發恭敬,拱手揖禮道:“求聖僧救我娘子,裴慎感激不盡。”
虛雲不輕不重掃他一眼:“貧僧面前,莫打诳語,你當如何感激不盡?”
裴慎:“……”
出家人都這麽不客氣麽?
裴慎誠懇道:“聖僧有何吩咐,裴慎萬死不辭。”
虛雲面無表情點點頭:“貧僧替你記着這句話。
接下來,虛雲也不廢話,直言他要誦經回向,閑人勿擾,只準一到兩名貼身侍女跟随入內。
其二、誦經期間,府中戒殺,素食三日。
裴慎痛快應允,并依照虛雲的要求,将屋內布置一番。
也沒什麽好布置,虛雲只要借一蒲團之地誦經,屋內保持清淨、莊嚴即可。
虛雲一進屋,蘇滄就忙緊得把兒子叫到一旁,一臉神秘兮兮道:“趕緊的,叫人把老太太叫過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蘇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瞳孔睜大,蘇滄點點頭:除了聖僧,還有哪個和尚這麽有派頭。”
屋內,柳霜守在蘇玥榻前,只覺眼前聖僧莊嚴神聖,凜然不可侵犯,便是多看一眼都是對聖僧的不敬。
案上凝神香輕燃,一縷青煙袅袅升起,又緩緩飄散,虛雲置身蒲團上,手持佛珠,阖上雙眸凝神片刻,啓唇誦經。
他聲音清越低沉,不急不緩,字字清晰,聲線不染絲毫雜亂,唯有佛家的悲憫與安寧聲聲入耳。
每念完一段,他便擡手敲一下身旁的缽體。缽聲清越悠長自有一種攝人心神的力量。
慢慢地,柳霜感覺到一陣困乏湧上來,眼皮子開始打架,身子不自覺沿着床榻滑軟下去。
虛雲不動聲色看了一眼案上燃着的安神香,剛剛好,半柱香的功夫。
又過了一會兒,虛雲慢騰騰起身,走到蘇玥榻邊,掏出一塊帕子搭在她手腕間。
隔着帕子,他三指呈弓形按在寸口處,指腹微微下壓,中指定關位,食指與無名指自然落于寸、尺兩處。
他先是指力輕觸,探查表淺脈象,凝神片刻後,指力稍沉,感受脈象的虛弱深淺。
好生詭異,脈相上看确無問題,觀神色也并無異樣,并不像是中了毒。
方才在外頭聽裴慎所言,他心裏升起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中毒。
誰能想到,堂堂聖僧竟還懂醫理懂解毒,扣着的牌最大,底牌不該輕易向人洩露。
他已經打出一張底牌,這張保命牌不到迫不得已絕不能洩。
密則成,不密則失,當初昭雲能假死騙過禦醫,便是他的手筆。
虛雲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不是中毒,難不成還真叫他方才給說中了,女兒困于宿世孽債的夢境中醒不來?
他随口一說,沒這麽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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