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一家三口
關燈
小
中
大
看到蘇玥出來找自己, 裴慎鼻尖毫無預兆地一酸,在她望過來的溫柔目光裏,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緒慢慢沉澱下來。
他握住她伸過來的小手:“走吧,我們回家。”
不久後, 明昌帝欲擢掌院學士陸闵為禮部左侍郎, 命內閣拟旨,以蕭伯年為首的閣臣奉旨核定資歷, 合議斟酌後, 确認陸闵行事端正,學識才乾可當此重任, 遂落筆拟旨。
随後便是司禮監批紅, 昭告授官, 不過短短五日, 此事便塵埃落定。
明昌帝甚為滿意, 這筆買賣他着實不虧。
蕭伯年既然如此看重兒子, 那讓他們父子兄弟自相殘殺,不比讓蕭伯年身敗名裂更為精彩。
想到錦衣衛呈送上來的密報,明昌帝嘴角露出一絲玩味, 他這個外甥女蠢是蠢了些, 在吸引男人這一點上,倒是一點不比昭雲差。
怪不得外甥女生病那次靜陽公主竟會來求自己, 原來同昭雲公主長得像只是個幌子,受人之托才是真。
明昌帝不由得幽幽嘆了口氣,世人總是小瞧女子, 卻不知這美人計的厲害。
“昭雲,哥哥又要對不起你了,不過你放心, 哥哥會為外甥女擇一門更好的親事,保她一輩子富貴無憂。
至于虛雲……”
明昌帝咬牙切齒:“你為了他,竟然背叛朕!”
……
——大相國寺,聖僧禪院。
禪房窗下,案幾潔淨,上頭鋪着素色棉麻桌布,案上滿滿一缽新采摘的蓮子還帶着荷塘的水汽。
虛雲淨過手,盤坐鋪團上,修長潔淨的指節拈起一顆,拇指與食指捏住蓮臍,輕輕一旋,蓮殼裂開,輕輕擠壓,遂褪去蓮殼,露出裏面潔白蓮肉。
直至将青瓷缽中的蓮子全部去殼乾淨,再次起身去淨手。
接下來開始去蓮心,他用一根細竹簽,從蓮子一端探入,往前輕輕一送,嫩綠的蓮芯便整個脫落出來,他做得聚精會神,一旁小弟子瞧着納悶。
“師傅,往年收集起來的蓮子,您從來都不去芯的。”
“守真,不是所有的苦都值得主動咽下。” 虛雲手上動作不停。
守真撓了撓頭:“可您前些日子還說蓮心雖苦,卻是本味。”
虛雲:“守真,你又執迷,尊其本味而不縛于形。若取清火之效,自該存苦;若品其甘糯,則去苦為宜。”
守真眨了眨眼:“那師傅您為何這麽多年都只品其苦?
還有,往年這些事情師傅都是交給弟子來做,今年卻為何不肯叫弟子染指一下,莫不是今年的這些蓮子有什麽不同?”
虛雲擡眼看他:“汝若閑極,便去誦經。”
守真忙雙手合十:“師傅恕罪,弟子話多。”
虛雲不理他,低下頭繼續去除手裏的蓮芯,他腦子裏想着女兒所說的話。
“老祖宗,聖僧種蓮,猶如佛陀拈花,種下的是因,收獲的是果,靜待花開的過程便是悟道。
蓮籽得聖僧親手栽種,承其禪心,又伴晨鐘暮鼓,沐浴佛前清輝,自非尋常蓮籽可比……”
他又是親贈佛珠,又是親自去給誦經祈福,換別人家早都回來拜謝還願,怎地這小倆口就沒一個懂事的。
裴慎這般沒有眼力價,做得那門子官,女兒若是靠他護着,黃瓜菜都涼了。
女兒這小腦瓜也是不夠用,怎就猜不出他才是她親爹。
心裏抱怨着,虛雲又取來洗好的龍眼,不厭其煩的一個個将龍眼去核,又把去了蓮心的蓮籽嵌入龍眼果肉,擺了滿滿一竹箅,待到晾乾龍眼與蓮子的風味充分融合後,熬湯也可,當做蜜餞小吃也可。
虛雲又忍不住想起了昭雲公主,師傅當年曾為他蔔算,說他命裏有桃花劫,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昭雲她說謊,她嘴裏說着那樣傷人的狠話,其實是不想讓他有負擔,甚至她不惜自揭傷疤,同他坦白她上過好幾個男人的床榻。
她将所有罪過都攬在了她自己身上。
可她沒有為任何一個男人生孩子,只生下她與他的孩子,又辛辛苦苦把孩子養大。
難以想象,金枝玉葉什麽都要人伺候的公主是如何一個人,一點點将孩子拉扯大。
倘不是心裏有執念,這麽多年她怎麽能堅持得下去。
他蘇澹何德何能值得她這般……
他欠昭雲一句實話,其實後面那藥已經解了大半,只他一個平日裏連□□都沒有過的毛頭小子,那能是她的對手。
他實在抗拒不了她,她漆黑的瞳孔中只倒映着他一人,獻祭一般的真摯熱烈焚燒得他理智寸寸崩裂,心神俱潰。
胡思亂想着,小弟子守真才剛出去沒多一會兒,又回來了:“師傅,外面蕭施主來訪。”
虛雲微挑了挑眉:“讓他進來。”
蕭伯年一進屋,便瞧見虛雲方才剛做好的那一竹箅龍眼釀蓮子,他也不見外,順手捏了一顆便往嘴巴裏送:“想不到聖僧還有這等閑情逸致。”
虛雲想要伸手攔他已經來不及,不悅道:“大人,不問自取是為偷。”
蕭伯年嘴角一撇:“不及聖僧你,把人家公主的一顆心都偷去了,玥娘認祖歸宗,昭雲公主為了不連累你,又像當年一樣開始四處躲避。”
說到這裏,蕭伯年往虛雲對面蒲團上盤腿一坐,肅了神色道:“皇帝應當是查到了當年你與昭雲之事,錦衣衛現下正四處搜人,拿的是公主二十年前的畫像。”
虛雲神色一窒,就聽蕭伯年又道:“二十年過去,公主縱然樣貌上有些許變化,可她有眼眉尖上的一顆紅痣卻是顯眼。”
虛雲擡眸看他。
蕭伯年直視他:“明之,我需要你助我。”
虛雲極淡地笑了下:“承淵,有件事貧僧忘記告訴你。”
蕭伯年挑眉?
虛雲:“裴慎曾經來找過貧僧,為見貧僧他送給貧僧一方古玉,那古玉貧僧瞧着眼熟。
細細一瞧,卻原來上頭的經文正是貧僧當年所雕刻,乃是蕭家嫡長孫滿月之時的護身玉。”
虛雲話音未落,蕭伯年臉上就變了顏色,怪不得肯将佛串給玥娘,原來他早就握了自己的把柄。
好一個奸滑的禿和尚,你若是真心理佛,本官把蕭字倒過來寫!
不理會蕭伯年氣急敗壞,虛雲道:“承淵,你剛剛要貧僧幫你什麽,但請直言。”
蕭伯年喉結咽下,沒好氣道:“你既然知道咱們是親家,那便一家子人不說兩家子話,皇帝如今對本官步步緊逼,你蘇家隔岸觀火不肯下場。
你倒說說,本官該拿你蘇家如何?拿你虛雲如何?”
……
蕭伯年一走,虛雲心裏平靜不下來,皇帝要抓得是活人,自然不會傷到昭雲,可昭雲呢,昭雲會不會為了不連累他和女兒自我了結。
她那樣的性子,一定會的。
昭雲那般聰慧,她會躲到哪裏去呢?
他和女兒都在京城,她大約不會舍得離他們太遠,何況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說不定,昭雲她就在京城?
她會在京城什麽地方呢?
一定會是明昌帝絕對想不到的地方。
虛雲猛地站起身來——大相國寺!
對,昭雲她可以女扮男裝。
虛雲疾步往外走,寺院內僧衆名錄,寺內人員流動情況,均由記寮處管着。
他要查,查寺院裏最近有沒有新進來的和尚。
他心緒紛亂如麻,腳下步子不由得越發快,只顧着埋頭往前走,全然無暇顧忌其他。
行至廊間拐角處,腳步不曾減慢,待覺察對面走來一人時已經避無可避,兩人重重撞在了一處,對面僧人被撞地一個趔趄,身子猛地朝後倒去。
虛雲不及多想,長臂驟然一伸,精準攥住他手臂,情急之下力道微微大了些,對面人又身子瘦弱輕飄,被他猛地拉至近前,驟然間四目相對!
……
與大相國寺一巷之隔的一處小院落,蘇玥帶着春莺一起摘葡萄,這處小院便是認親時老太太買給蘇玥的那處院子。
她現在不差錢,所以就沒想着租出去,什麽時候想過來了,随時都可以過來。
院子裏有幾棵葡萄架子,是原來住家留下的,如今正是季節,結滿了葡萄,不知道是不是品種問題,其實不怎麽甜,還挺酸。
用來送給虛雲吃再合适不過,誰叫他當初故意給她吃沒有去掉蓮心的苦蓮子,諷刺她是他的苦果。
可笑她當時不知情,還傻乎乎長篇大論恭維了那蓮子一頓,現在想起來都嘔得慌。
酸不死他,到時候她就說,葡萄雖酸,卻是本味。
摘了有四五串,小竹籃就已經滿滿當當,主仆二人鎖了大門,直奔大相國寺。
蘇玥先是在前院上了香,拜叩一番,便帶着春莺往後面院落走,她同老太太在寺院住了十來天,知客僧認得她,既是聖僧家裏的人,想要求見,他自得進去通報。
請蘇玥稍等,匆匆進了虛雲禪院。
蘇玥其實就是順便過來刷個好感,到底是她親爹,對她多少應該也有點感情,要不然上次她生病他也不會去。
将來還要用得着渣爹呢,混個臉熟。
蘇玥心想着虛雲八成會拒絕見她,她還不稀罕見他呢,把葡萄送過去,讓他知道她來過就行了。
等得時間有些長了,就在蘇玥逐漸失去耐心之時,知客僧朝着主仆匆匆走來。
“女施主這邊請,聖僧在客堂等。”
蘇玥詫異了一下,微微颔首:“有勞。”
知客僧合掌低眉在前頭引路,主仆二人跟在後頭,一路行至清淨別院。
知客僧在檐下停步,輕聲朝着堂內道:“聖僧,女施主已到。”
裏頭傳出虛雲徐緩的聲音:“進來吧。”
因着是女客,需得避嫌,是以知客堂的屋門敞開着,春莺上前掀起竹簾子,蘇玥斂了裙擺,緩步入內。
堂中窗戶也敞開着,廳堂很是透亮,沒有半分幽暗私密,虛雲一身素色僧衣,居上位坐着,給蘇玥準備的客座同他遠遠隔開,中間還隔了一條長案,案上擺了清茶,另有兩碟小吃食,一碟子鮮果。
蘇玥上前給虛雲行了個禮:“聖僧安好,前些日子蒙聖僧垂憐為玥娘誦經祈福,玥娘方能從昏睡中醒來,聖僧大恩不敢忘,今日冒昧前來叨擾,感念聖僧慈悲。”
說着話,蘇玥把手中的竹籃往虛雲前面案幾上一放,誠懇道:“這是玥娘親手栽種的葡萄,今歲初熟,特采摘了些許送給聖僧品嘗,還望聖僧莫要嫌棄。”
“世事因緣,舉手之勞,你無需多挂懷,身體康健便好。”
虛雲的聲音不自覺有些微啞,他才想着研究些吃食出來,若是老太太帶着女兒下次來寺裏住,能吃些新鮮的,結果女兒就想着把才成熟的葡萄送給他吃。
這就是傳說中的父女連心麽?
他今天這是怎麽了,想什麽就來什麽,想昭雲,昭雲就出現了,想女兒,女兒也出現了。
莫名其妙,他們一家三口竟然就這麽湊齊了。
“心意已經送到,玥娘便不多打擾聖僧,這就告退。”蘇玥放下東西便要走。
“等等。” 虛雲叫住蘇玥。
蘇玥擡眸看他。
虛雲下意識不想讓女兒才來就走,只把人叫住了,他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緩了一下,他開口道:“施主一片誠心,饋我鮮果,貧僧不能吃白食,便以一物相贈,聊作回禮,還請稍候片刻。”
女兒頭一次來看他,不給點好處,下次不願意來了,須得讓她知道,他這個聖僧不白巴結。
蘇玥沒想到還有意外驚喜,眨了眨眼,忙謙虛道:“玥娘愧不敢當,些許薄禮,本就是玥娘的一片心意,怎敢再勞聖僧破費相贈。”
虛雲注意到方才女兒漂亮的大眼睛裏一閃而過的驚喜,也不拆穿她,只笑笑道:“無妨,你且坐下喝杯茶,貧僧去去就來。”
虛雲出去後,直奔自己禪房,他記得他收藏的字畫中有一副《葡萄草蟲圖》,送女兒正應景。
回到房中,昭雲還在房間內,兩人正相顧無言的時候,蘇玥過來的。
虛雲當時如蒙大赦,幾乎是落荒而逃。
昭雲留在他房間中其實很尬尴。
現在見他回來,不由自主站起身來。
兩人都有些不自在,好在有女兒這個共同話題。
昭雲先開口:“玥兒她……”
“玥兒很好,今日還特意給我送了葡萄來,待會兒你嘗嘗,不過現在我須得先找些東西還禮。
這些年你們娘倆受苦太多,我看這孩子有些看重金銀之物,我這裏沒有這些東西,倒是有些字畫,拿去賣了也能值不少錢。
她相公應當是識貨的。”
聽他這話,昭雲忍不住撲哧樂了,她道:“玥兒其實是打小便是個吃貨,比起金銀字畫,吃食才最能打動她心。”
“啊?是麽,那她定然是随了我。”
“你——” 昭雲有些不可置信。
“不說這些,玥兒還等着,我先進屋找字畫。”
“我幫你一起找。” 昭雲話一出口,臉便紅了,裏屋是虛雲卧榻之處,她進去顯然不合适。
不成想,虛雲竟然“嗯”了一聲,他道:“皇帝正四處尋你,你在我禪房內最是安全,女兒都有了,也無需講避嫌不避嫌,先保命要緊。”
昭雲不是矯情之人,點了點頭道:“聖僧放心,昭雲絕不讓他見到活着的公主。”
虛雲“嗯”了一聲,默默在心裏補上一句“不會讓你死。”
只他又覺得“嗯”這麽一聲,挺不是東西,想了想,他道:“我不會讓你死,玥兒不能沒有娘親。”
他說得含含糊糊,聲音又小,可昭雲還是請清清楚楚的捕捉到了,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知道她配不上虛雲。
一直都知道,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喜歡他,那些男人都迷戀她的身體,她給他們的時候其實從來都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男女之事讓她覺得惡心。
她不知道出于什麽心思,想要玷污虛雲,想要拉他同她一起下地獄,她以為她還會惡心,可她沒有。
“對不起,聖僧,你清清白白的一生終究是被昭雲毀了,我定會護住你,護住女兒,大不了再回去那個肮髒的多方,面對那個讓她惡心至極的哥哥。” 昭雲在心裏默默道。
虛雲的卧房內東西不多,乾淨整潔得過分,裏面所有東西都排放得整整齊齊,全都纖塵不染,空氣中有極清淺的草木清香。
踏進這間屋子,昭雲心裏升起無限的感動來,這是她無數次幻想過的情形,只真得進來了,又想要逃走。
挨着牆角有一個素漆木箱子,虛雲打開後,裏面全都是字畫的卷軸,他擡眼見到昭雲遠遠地站着,神色很是局促,便開口道:
“別傻站着,過來幫忙,這麽多字畫,我一個人還不知道要找到什麽時候。”
昭雲走上前,虛雲道:“往後你的身份便是我新收的弟子,你我之間相處需得自然一些,免得被人看出破綻。”
昭雲默默點頭:“好。”
虛雲:“如此,你的法號便叫守明吧。”
聞言昭雲猛得擡起頭來:守得雲開見月明,是她想的那個意思麽?
虛雲:“善、寂、慧、清、真、淨、明。”
原來是按順序來的,昭雲心中微微失落。
虛雲:“我要找一副葡萄蟲草圖。”
昭雲:“禪僧溫日觀的真跡?”
虛雲:“正是。”
……
昭雲翻看着虛雲收集的這些字畫,越看越心驚,忍不住看了虛雲好幾眼。
懷疑眼前之人真的是聖僧麽,這些東西都哪來的?這随便拿出一副去賣都夠閨女霍霍了。
虛雲道:“除了女兒會拎着兩串酸葡萄來串門,別人家都懂規矩。”
昭雲:“……”
話一出口,虛雲忽然心有所感:不對勁,送葡萄不對勁,女兒看自己的目光也不對勁。
那不是看聖僧的目光,好像是……
虛雲微眯了眼,女兒好像是猜到了真相,她瞧不起他這個爹!!!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