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周老板的茶

周老板的琴行開在城南老街上，門臉很小，招牌上寫着“周三琴行”，字是他自己寫的，歪歪扭扭。

我在那兒待了三年。

周老板五十多歲，禿頂，愛喝茶，一天要泡七八壺。他話不多，但看人很準。

我剛去的時候，他讓我修一把斷了頸的舊吉他。我修了兩天，修好了，他拿起來彈了一段，說：“手藝不錯，心不靜。”

我沒說話。

“心不靜的人修琴，弦會斷。”他說，“你這幾天斷了多少根了？”

“……四根。”

“一個月四根，我這店要關門。”

後來他就不說了。他只是每天早上泡一壺茶，倒兩杯，一杯放在我手邊。


我慢慢發現，周老板這個人，很會照顧人，但是不讓你覺得欠他。

比如他從來不問我家裏的情況，只是在我加班到很晚的時候，把樓上的燈留着；比如他知道我胃不好，中午總多做一份粥；比如有一年冬天我發燒，他二話不說讓我在裏屋睡，自己在外面看店看到半夜。

我在他那兒，學會了另一件事：原來一個人可以對別人好，而不要求對方說謝謝。

2018年秋天，蘇漾來城南拍節目那天，我在店裏斷了四根弦。

周老板回來，看見地上扔着斷弦，什麽都沒說，只是泡了一壺茶。

“今天怎麽了？”他問。

“手冷。”

他看了我一眼，把茶推過來：“你修琴的時候，老看門口。”

我端着茶，沒說話。

“等人？”

“……沒有。”

“那就是想人。”他說，“等人和想人，看門口的樣子不一樣。等人是往外看，想人是往回看。”

我笑了一下：“您還挺懂。”

“我年輕的時候，也等過一個人。”他喝了一口茶，“等了三年，沒等到。後來她嫁了人，我就開了這家店。”

“後悔嗎？”

“不後悔。”他說，“人這一輩子，能有一個人讓你等三年，已經很不容易了。”

那天下午，店裏沒什麽人。我坐在櫃臺後面，把一沓紙拿出來。

那是我這些年寫的歌，寫給一個人的，全都沒發表。厚厚一沓，壓在箱子底下。

我把它們攤在桌上，一首一首看。

有的寫了一半，有的只有一句，有的寫了整整三頁，最後一句是“我等你”。

周老板走過來，看了一眼，沒問是誰。

“這些歌，寫得挺好。”他說，“為什麽不發？”

“發不了。”

“為什麽？”

“因為唱的人不在。”我說，“這些歌，是寫給一個人的。她不唱，別人唱，就不是那首歌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有沒有想過，她可能也在等你發？”

我擡起頭。

“你這些歌鎖在箱子裏，她怎麽知道你在等她？”他說，“你不說，她不說，你們就這麽耗着。”

“我不敢。”我說，“我怕她已經不記得我了。”

“你連試都沒試，怎麽知道她不記得？”

我沒回答。

那天晚上關店的時候，周老板把一沓紙推給我：“拿回去。別鎖箱子裏了，鎖箱子裏，就真沒人知道了。”

我把那沓歌帶回了家，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又把它們放回了箱子裏。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心裏翻江倒海，表面上什麽都不做。

後來我想，也許這就是我的毛病。我把所有的深情，都寫成了歌，然後把歌鎖起來。

我以為那叫體面。其實那叫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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