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年前，聞韻第一次對沈時雨說“我喜歡你”的時候，手裏拿着一根快化掉的冰淇淋。

那是在2016年的夏天。

沈時雨和聞韻剛剛高考結束後的第二天，兩人約好定見面。

沈時雨的告白被聞韻搶了先。

聞韻手心汗的不停地冒出，深吸了一口氣，一股腦的說了出來。“沈時雨，我喜歡你。”

沈時雨有些意外，她沒想到聞韻會搶先一步一口。

先是一愣，臉上的笑意掩不住的展露。

最後柔柔地回了聞韻的疑問，“喜歡。”

聞韻一個彈身，屁股裏離開了沙發。向着沈時雨靠近，卻在一個身位的地方頓住了腳步。


沈時雨擁了上去，在聞韻耳邊輕聲道：“你好啊，女朋友。”

高考志願填報，兩人商量下選擇了報同一個地方的大學。

沈時雨點完提交，便拿手機給聞韻發去了短信。

“阿韻，我報好了。你呢？”

叮鈴～

聞韻秒速回複：“好了。江城大學，我查了一下，離醫科大學挺近的，二十分鐘公交車就到了。”

大學一年級，兩人常常見面，可戀愛初期嘛，總是膩歪。

于是，在大一的寒假，聞韻便強拉着沈時雨和自己一起實行了媽媽政策。

沈時雨端了一盤水果進書房，沈霓正在看着文件，見她進來，順手将東西收起，給她的果盤空好了位置。

“媽。”沈時雨叉過蘋果遞了過去。

沈霓順手接過，“嗯，你也吃。”

“謝謝媽。”沈時雨站在原位，不見吃水果，也沒有任何動作。

沈霓看出了她有心事，先開口問：“小雨，這學期在學校學習和生活還順利嗎？”

“挺順利的。”沈時雨一口吞了蘋果。“媽，我想搬出學校。”

沈霓點點頭，聽完又是一愣。将叉丢在了一邊，“怎麽順利又說要搬出去，是有人欺負你，還是和室友相處的不愉快。”

“沒有。就是我和聞韻約好了，想一起合租。”沈霓平時雖然工作的時候嚴肅一點，但對沈時雨的關心并不算少，對她的态度也是溫柔随和。

沈時雨從小便很有主意，不過在大事中沈時雨通常會先問過沈霓的意見以示尊重。

沈家從外祖父那一輩便開始從商，可對于沈時雨想要選擇醫科這件事，沈霓沒有提出反對意見，只是覺得她自己喜歡，能夠堅持就好。

所以兩母女之間關系很好，也不太有秘密，很多時候都是直來直去，兩人在一起的事，沈霓也在前不久的一次交談中就已知曉。

沈霓抿着嘴，眉間上挑，打趣着：“哦，原來是想和女朋友兩人世界。”

“不，不是。”媽媽居然跟她開這種玩笑，沈時雨有些意外，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好啦，媽媽明白的，你也大了，該有點自己的空間的。”沈霓眼睛亮亮的，嘴角上揚着。

沈時雨有些難為情沒再接話，沈霓操作着手機，見她還站着，“那你開學回去就去看看吧，自己在外面住要注意安全知道嗎？”

“知道了媽媽。”沈時雨點頭。

另一邊的聞韻在聞裳面前刷了一天的存在感，結果對方完全不吃這一套。晚飯過後，她決定直球出擊。

“媽媽，怎麽樣，女兒切的水果甜不甜。”聞韻谄媚地問好。

聞裳叉了快水果放進嘴裏，單手刷着手機，擡眼一瞥，半響才答。“說吧，有什麽事求我。”

聞韻湊上前，雙手做個花朵的手勢擺在下巴下面，露牙标準笑。“親愛的媽媽，你知道最好了。我想要去外面租房子住，你看行…”

聞裳蘋果都還在嘴裏，面前的大臉就襲來了，無奈的伸手推遠了些。

問：“這才剛讀一個學期，怎麽突然想搬出去住。”

“嗯…”聞韻有些支支吾吾的，不知該怎麽和聞裳解釋與沈時雨在一起的事情。

她有點擔心，不知道聞裳會有什麽反應。沈時雨告訴她已經和媽媽出櫃，所以聞裳難免有些小壓力。

聞裳側臉望過去，見聞韻發着呆。“嘿。”

一個跺腳過去，吓得聞韻抖了個激靈。

聞裳突然覺得自己胳膊很重，“媽～你就答應我嘛，好不好嘛，你不是經常說讓我獨立一點嗎，這不是剛剛好。”聞韻整個人貼在她身上，抱住她的胳膊，晃着撒嬌道。

聞裳皺着眉，艱難地想抽出胳膊，“不行不行。”

被拒絕的聞韻癟着嘴耷拉着腦袋，往沙發上一倒。

噔～

聞裳手機收到一條消息。

語氣有所轉變，“小韻。”

聞韻用拳給沙發捶着背，抽空應了一句。“嗯。”

“真想出去住？”

聞韻一下坐起身，知道聞裳應該是松口了。用力的點着頭。

聞裳吃完最後一塊蘋果，“那…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行吧。”

“真的。”聞韻兩眼放光。

蹦跳着到聞裳身邊，扶着她肩膀開心的不行，“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又滑着螃蟹步到了陽臺，興奮回頭道：“沒有之一。”

張開雙臂一個大拉伸，給自己一個長長的深呼吸，就開始在屋子裏四處蹿。

聞裳看着發了瘋跑酷的聞韻，眉頭都擠成了倒八字，眼睛被愁得壓小了幾分，小聲嘀咕道：“還真是女大不中留。”

“啊，累死我了。”聞韻癱倒在沙發上。

沈時雨手裏抱着大紙箱，“诶，還沒打掃呢，髒死了，快起來。”

聞韻翻了個身，臉向着沙發內側，傳來悶聲：“我不，我好困，我要睡會。”

沈時雨将箱子順手擺在了客廳的一側角落，進了房間。

“阿韻。”沈時雨叫道。

聞韻睡意上湧，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我不起來…我好困…好困啊”

沈時雨笑着坐在旁邊，給她蓋了床毯子，就這樣看着她…

大二後兩人逐漸适應了同居生活，但是生活品質卻不高了，因為…兩個人都不會做飯。

“時雨。”聞韻躺在沙房上扯着嗓子喊。

沈時雨穿着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怎麽啦？”

聞韻撫着肚子，“我好餓啊，好了沒有啊。”

“快了快了，你在等一會啊，乖。”沈時雨加快速度，有個單手打雞蛋溜進了鍋裏。

“來了來了，豪華版泡面，你最喜歡的紅燒牛肉味。”沈時雨端着一個大盆從廚房小碎步挪出。

聞韻盤腿而坐，伸出腦袋看了一眼食物。“啊…又是泡面啊，沒有別的吃啊。”

沈時雨無奈撓撓頭，小聲回答：“太晚了，外面都關門了，只剩泡面了，我給你打了兩個雞蛋，還加了點白菜。”

聞韻吃了幾口，筷子就停在了碗上。“嗚嗚嗚嗚，太苦了。這周都吃了幾次泡面了，好時雨，你能不能學習一下…”

沈時雨嗦着面條擡起頭，“學什麽？”

聞韻坐直身子，已經想到很多想吃的菜了，簡直是垂涎三尺啊，一個吞咽。“做飯啊，我想吃糖醋排骨，紅燒芋頭，可樂雞翅，還有…”

“咳咳咳，等等等等。阿韻，人骨頭我挺熟的，豬骨頭不熟。”沈時雨被這麽多菜名了吓了一跳，骨頭她只懂人骨啊。“怎麽學啊？”

“你找沈阿姨教教你呗，我上次去你家沈阿姨做的菜可好吃了。”聞韻兩腿并攏于身下，兩眼眨呀眨地放電。

沈時雨抵擋不住，只好笑着點點頭。“好，我放假回去就學。”

越接近末尾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可天天面日日對總是會出現些矛盾，沈時雨和聞韻也不例外。

“阿韻。”沈時雨半蹲着身子，輕撫着聞韻的手臂。

“沈時雨你為什麽老是不回消息，我對你就那麽不重要嗎？”聞韻扭過臉去，不願與沈時雨直視。

沈時雨眼眸一暗，“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阿韻。”

“十幾個小時，你就不能跟我說一句嗎？你不知道我會擔心嗎？”聞韻推開沈時雨的手。

沈時雨看着眼圈漸紅的聞韻，不免有些心疼。“對不起，阿韻，我以後不會了。”

聞韻用手背蹭了一把臉上的鼻涕，嘟着嘴對沈時雨撒着嬌，“你說的，你下次要是再消失這麽久，還沒一點消息，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沈時雨亮眸，點點頭。“嗯，不會的。”又扭頭抽了一張紙給聞韻擦眼淚。

聞韻一把奪過紙巾，庫庫地擦起了鼻涕。說話還有點一抽一抽的，“那，那我要吃糖醋排骨，你給我做。”

沈時雨将垃圾桶拿近了些，站起身。“好，我現在就去給你做，別哭了啊。”

“嗯。”聞韻一個甩手将紙巾球準确命中。

沈時雨第一次真實的感受到聞韻對自己的愛，是在一個生病的夜晚。那天沒有小學作文裏的傾盆大雨，也沒有傳說中萬能的媽媽。

只有一個手足無措的女大學生。

沈時雨蜷縮在床上，雙手用指尖死死按着腹部，她覺得胃裏翻江倒海，似是有人将手伸進了她的身體，在玩弄着。

“怎麽樣，還很疼嗎？”聞韻蹲在床邊，眉頭被捆在了一起，柔聲問。

沈時雨小幅度的轉轉頭，喉間輕輕震動，“嗯，疼。”

聞韻替她擦了擦頭上的汗珠，緊張詢問，“時雨，我們去醫院好不好。”

“好。”沈時雨撐着床邊坐起身，聲音有些顫。

聞韻半背半拽着比自己大一個號的沈時雨，路上不便有些艱難，坐上出租車時也是氣喘籲籲。

挂了急診，打上點滴後，總算是消停了會，沈時雨正閉着眼躺在床上休息。

聞韻用手背貼了貼沈時雨的額頭，小聲問：“好點了嗎？”

沈時雨睜了睜眼，回答短而輕，元氣還沒有恢複，“嗯。”

“那就好。”聞韻長舒了口氣，坐在了身後的椅子上。

語氣還帶着之前的焦急，手上比劃着形容，“你都不知道，你剛才可給我吓死了。臉都白了。”

沈時雨擠了個笑容，沒有說話。

聞韻撚了撚被子，又将點滴的流速調慢了些。輕聲說：“你睡會，我在這陪你。”

天蒙蒙亮，光線透過窗簾鑽了進來，與醫院白茫茫的一片好似融為一體。

沈時雨先醒來，感覺到有人輕輕抓着自己的手，轉頭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聞韻。

聞韻一個胳膊撐在椅子上，拳頭把小圓臉擠了個變形，身體側壓在椅背上。

沈時雨覺得手有些麻了，輕輕動了動，卻引得身旁人一下驚醒。

聞韻一下抖醒，揉了揉惺忪的雙眼，“怎麽了？”

沈時雨就這樣兩眼彎彎的盯着她，聞韻緩緩坐下，開口問，“怎…怎麽啦？乾…乾嘛這樣盯着我。”

“我愛你。”沈時雨說。

“哎呀。”聞韻摸着雙臉，偏過頭去輕輕咬着下唇。

四周瞄了一圈又偷偷瞅一眼沈時雨，“我…我也愛你。”

人們都說畢業季是情侶們的分手吵架高峰期，就連沈時雨和聞韻也不例外。

“沈時雨，你就那麽想和我分開嗎？”聞韻氣憤地從沙發上彈起。

沈時雨撇過臉，眼裏起了霧，“不是…阿韻。你知道的，我好不容易才考上國內頂尖醫學院的研究生。而你，英國UCL建築學院的offer，我知道，你很想去。”

見沈時雨的樣子，聞韻不忍心，語氣軟了下來，“你可以和我一起出國啊，國外也有很好的資源啊。”

“可是…”沈時雨猶豫了，頓了頓，堅定道：“阿韻，我希望能留在這，這是我的夢想。我也希望你能去追求你的夢想。”

聞韻蹲下身，“沈時雨，我的夢想固然重要，可是和你一起也是我夢想中的一部分啊。”

“對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沈時雨低着頭。

“沈時雨，我這一去至少兩年。兩年，你知不知道兩年意味着什麽。”聞韻知道沈時雨的做出的決定沒有人能輕易改變，就算是她…也不行。

“我們兩都這麽忙，還有時差，連面都見不到，這樣下去我們兩還有以後嘛？”聞韻推了一把躲避視線的她。

沈時雨沒答話，只是轉身去了廚房。半響後，才端了盤糖醋排骨出現。

将碗筷放在聞韻面前，“先吃飯吧。”

這一次的晚餐，兩人都默契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坐着，偌大的空間裏只有碗碟和筷子的碰撞聲，直到最後一塊排骨吃完。

沈時雨才緩緩開口，“阿韻，我們分手吧。”

聞韻的筷子停在了嘴邊，眼淚砸在了白白的米粒上，看起來不明顯，但吃進嘴裏卻帶着鹹味。

聞韻擡頭看了眼不說話的沈時雨，一個起身将椅子撞的向後倒了去，嗓間嘶啞，“沈時雨，我再問你一次，你确定要跟我分手是嗎？”

沈時雨沒回，只是手上不停地收拾着碗盤。

“我讨厭你！”語音剛落，聞韻便沖入了房間。

沈時雨清晰的聽到聞韻正在收拾着行李，和房裏斷斷續續傳來的哭聲。

直到聞韻托着行李離開了她們一起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直到整個家變得寂靜…

兩人下次再見面便是沈時雨刻意制造的“室友”偶遇。

“喂媽。”聞韻單手提着行李箱爬着樓梯，側耳靠頸夾着電話，聽上去有些氣喘籲籲的。

聽筒對面傳來聞裳的聲音：“小韻，到了吧？”

“嗯。”電梯叮的一聲到達，“剛到小區，在上樓呢。”

聞女士緊接着一頓輸出：“我跟你說，這個房子是沈……”

“啊？”聞韻将手機換了一邊，“你說什麽？”

“就是……所以你要勤快一點，家裏東西別亂丢。別讓人……”電話裏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聞韻本就被着燥熱的天氣弄得有些心不在焉的。

便随便應付了一句，“行，媽我知道了，電梯裏信號不好，我挂了啊。”

鑰匙進入門孔，門被順利打開，聞韻一驚——是沈時雨。

“好久不見，聞韻。”沈時雨站在門內，與一臉震驚的聞韻揮手打着招呼。

當時的沈時雨從沒想過，在不久的将來，她會一次又一次看着聞韻離開自己，還是以這樣的方式…

她恨老天爺，恨那輛貨車，也同樣恨自己。

但她也感謝老天爺再給她一次找回聞韻的機會，這一次她不會再錯過…

随着咔噠聲結束，猛地睜開眼，看到的竟是大學時期的出租屋。

眼前的聞韻看着真切，就這樣站在自己面前。

氣鼓鼓的樣子，耳邊傳來的還是熟悉的聲音：“你乾嘛！我們還在吵架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