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百餘年的輪回舊事 我只想讓她

“哎呀我去睡過頭了……小烏鴉, 你的老師呢？”

陶灼奚匆匆忙忙地從院子裏跑出來，遠遠地便看見了站在渡口邊望着建木發呆的黎方曜。

她突然又想起來非華長老給自己留的消息，忙甩了甩頭将殘餘的朦胧酒意從腦袋裏甩了出去，“抱歉抱歉, 我又犯傻了…阿華長老說元老師跟着她進禁地了, 叫我帶着你去族裏四處逛逛。”

“…昨天實在是不好意思, 我沒想到長老都把存了至少百年的浮生釀挖出來了…”

陶灼奚撓撓頭，見黎方曜還是有些沒精打采地，只好聲音放輕了那樣地絮絮叨叨解釋道：

“主要是，我很小的時候不懂事偷跑去禁地掘過這幾罐子酒, 差點沒被阿華長老挂樹上抽。長老最後還罰我掃了半個月的長生殿, 那地方冷清得連個可以說話的活物都沒有！”

“我還以為那東西是會被當做老古董那樣一直傳下去…誰知道阿華長老就這樣放任我倆喝了……”

“這酒竟然存了快百年嗎？”

百年。黎方曜心中默念着這個時間。


“其實這種酒在我們族裏還挺常見的，算是那種常用來療傷的藥酒？不過大家各自的配方、釀制手法都會有些不同, 有時候也會當成小飲料來喝。”

“但是阿華長老對自己存着的這幾瓶格外寶貝, 也許是加了什麽稀罕的寶貝吧，我覺得用來給你的老師療傷保證效果不錯。”

“其實我喝完感覺做了好長——”陶灼奚誇張地比劃了一下手勢，“好長好沉的一場美夢, 醒來感覺靈力充沛整個人都活力四射了…小烏鴉, 你也有夢到什麽嗎？”

面對陶灼奚努力活躍氣氛、試圖轉移一下話題讓她開心一點的樣子, 黎方曜有些勉強，卻還是學着老師微笑的樣子也露出了一個相當自然的微笑。

“……希望它對老師的傷确實有些效果吧。無論如何，還是多謝你了，陶學姐。”

美夢？

其實那日在宴席上, 她從深重的夢魇中掙紮着離開後發覺現實中只是過了片刻, 很快她便漸漸清醒。

雖然依舊四肢發沉地困倦，盡管一時間難以想起噩夢中自己所恐懼的畫面究竟是什麽，黎方曜卻在朦朦胧胧中聽見了老師講述的預言。

預言。老師一切的奔波都是為了一則後果極為嚴重的預言。

那一瞬間交談聲中的這兩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破開了黎方曜思緒上的迷惘, 噩夢中的一瞬畫面頓時變得清晰起來。

‘想要成為代行者需要某種資質，而你恰好擁有。’

很早之前她在表世界中向夏局單獨詢問時，記憶中的夏局是這樣面色肅然地再三告誡她勸她謹慎面對老師的。

‘…這項資質是獨立于靈力常規用法以外的某種特殊天賦，它不一定會很早顯現，甚至在在位代行者仍處于實力強盛時期基本被完全壓制而無法顯現，也可以被掠奪。’

所以…一個她幾乎相當确定又不敢面對的猜測在腦海中浮現。

這蘊含着精純靈力的藥酒，讓她成功覺醒了自己的‘資質’，所以那片刻的噩夢——其實也是如老師那樣，用特殊本領看見的‘預言’？這就是屬于光相性代行者的資質麽？

後來非華單獨告訴她的關于姬靈師姐的事情短暫地分去了黎方曜的注意力，讓本就下意識回避這種令人崩潰的可能性的她得到了片刻喘息。

直到夜裏獨處時輾轉難眠的時候，黎方曜夢游似的不知覺間走到了老師的房間門口。

直到看到老師難得真心實意地逗她玩露出的一瞬自在的笑意時，她還沉浸在這樣‘事情還是會好起來’的片刻美夢裏。

“唉，你關心老師的心情其實我很能理解。”

陶灼奚拍了拍她的肩膀，望向風和日麗的渡口景象時也有些出神。有些話雖然是安慰還沉浸在壓抑狀态中的黎方曜，實則也是自己說給自己聽。

“我也想象過，如果有一天阿華長老她們…她們要是也受了這麽重的傷，那我該怎麽才能救她們？”

“就算裏世界的秩序區在大妖長老們的庇護下暫時得到了安寧，可是這種安寧也是有代價的。我沒去過混亂區，也總是只能看見眼前的繁華安定，可是在裏世界，弱肉強食、生離死別才是最常有的事。”

“假如有一天，一直以來替我們默默付出代價的人也無力庇護這一切了呢？”

“假如我們看得見的和平安定，這些不堪一擊的景象在失去庇護後不複存在，一切都回到了裏世界最初的混亂的樣子，變回最原始的戰場…”

“所以我到底該怎麽辦？”

黎方曜悶聲打斷了她，“我不能、絕對、絕對不能接受那樣的結局——”

“如果真的到了那種時候，那我們做妖的就該有點做妖的樣子，用我們裏世界最熟悉的方法。”

陶灼奚狠狠肘擊了她一下，接着又向她展示自己的拳頭，“看見了嗎？不接受那樣的結局，就去把攔在路上的敵人都肘開！用什麽方法什麽手段都沒有關系，打不過也沒關系，認命前也不能給自己留遺憾！”

“好吧，我也只是說說，真的打不過你這家夥不要傻乎乎就莽上去嗷。”

“那如果攔在路上的不是敵人，你只是想拉住某一個一心想走的人呢？如果你拉住了她她會對你失望甚至——”

“那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是想讓她活下去，還是只是想得到她的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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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殿裏并沒有明火點的蠟燭，琉璃般的枝葉裏儲存的溫暖的光靈與兩面敞開的大殿門外照進來的日光讓這裏變得明亮而并不昏沉。

“此處是我族的長生殿，族內子弟的命牌自誕生起便會被羅列在此地。若是命數已盡，我們便會将它置于聖樹下，待它真靈散去葉落歸根。”

“元君大人，過了這兩道門關，殿後便是聖樹了。”

林緣點點頭，跟着非華繞過了大殿的門關。與雲庭的巨木的确很像，因為以林緣的身形大小，視線平視時只能看見這幾人合抱都難以抱住的老樹軀乾。

不過雖然這傳說中的聖樹之一就這麽擺在她眼前，林緣的注意力還是被這樹下非常突兀的石碑吸引過去了。

這空空蕩蕩的石頭雖被打磨得相當平整，上方卻沒有任何字跡，像是一塊裝修到了一半丢着的裝飾品。

石碑的後頭甚至還有個磚砌的平整的堆，看着是有人專程打理。沾着些不明顯的芳香，上頭還落了一片花瓣——有點像石堆上常年擺着鮮花，現在被人匆匆忙忙撤走了落下的。

…這，看起來是座衣冠冢吧？是誰這麽有面子能在建木前立個衣冠冢？草木族的老祖宗？

林緣有些不明顯地按了按心口順氣，一時怎麽覺得又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非華雖然覺得此時與看起來對此一無所知的元君直接提起這事有些許怪異，不過她還是斟酌了一下直言不諱地開口了。

“元君大人，這便是您的弟子姬靈在臨行前為您立下的衣冠冢。”

“咳……”

林緣被對方突如其來的直白給嗆了一下，這一嗆嗓子眼裏壓着的血腥氣都險些泛了上來一股腦地湧出。

她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憋回去，身側的手都下意識攥緊到發白。

…她這算是假扮正主還給演到正主墓前了嗎？姬靈總不會是想着某天她摸到這兒了還可以對正主說句‘前輩請諒解，我無意冒犯’……

所以現在她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反應？

願意将她帶到這裏，非華必然是相信她并非什麽冒名頂替之人，那就繼續用看起來很狗血的失憶大法嗎應付對方麽…

事情到了這種有些滑稽的地步，林緣閉了一下眼睛壓制自己要被氣笑了的心情，可還是嘴角壓不住露出了一絲苦笑。

“元君大人，是我冒犯，您——”

您還好嗎？

非華見對方臉色霎時間變得有些蒼白，嘴角那絲苦笑像是她看着這景象終于想起了些什麽。

對方的指尖緊緊攥着，起伏的胸膛努力壓抑着某種情緒，最後一切都歸于平靜，變成了慣常的無奈的嘆息。

“她在臨行之前，還說過其他什麽？”

元君在思索着講話時，指尖下意識地伸上前想要觸碰這冰涼的石碑，卻在碰到前被燙到了似的停頓了一下縮了回來。

非華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同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元君大人，我知道我或許不該對你說這些，畢竟這都不該是一位族群的代言話事者該有的所作所為。”

“接下來的話只是出于我自己，非華而并非非華長老，”她上前一步，同樣站到了這衣冠冢前，“您或許忘記了很多，只是姬靈曾經也是我的至交好友。”

“她身為弟子對您一片赤誠之心，所以在看到您帶着新的弟子再次到訪、卻連阿靈的事似乎都忘了許多時，說是沒有替她埋怨那都是作假。”

非華苦笑了一下，“是我無禮，只是我想，阿靈為您定是付出了許多，我也想讓您知道。”

“在臨行前，除卻那句與您一起回來的祈願，她還回答了一個我曾向她提起的問題。”

“在您離去前，阿靈為了挽留您而飽受煎熬。為了開導她的痛苦，我曾向她詢問——”

‘你是想讓她活下去，還是只想得到她的認可？’”

“這個問題直到她失去您之後才告訴了我答案。她說後悔自己曾經如此優柔寡斷、左右搖擺。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的話…”

“她只想讓您活着，無論怎麽恨她、對她失望也好。”

作者有話說：

元老師的弟子和她的草木族小夥伴大抵是一脈相承的經典搭配…推劇情推劇情所以我們黎崽的答案是什麽呢，其實作者菌也不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