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墨竹珠

第十二章、墨竹珠

而黛玉卻看着手腕的鹡鸰念香珠發愁。那珠子一串十八顆，顆顆瑩潤，散發着淡淡的草木香氣，戴在她細細的手腕上，襯得那截手臂越發白嫩。可這珠子越好看，她心裏越為難。

原書《紅樓夢》中北靜王借着賈寶玉的手送過黛玉一次，被黛玉以“臭男人”為由扔了，這一次卻是他親手套到她手上，這是何等緣分？

只這等緣分實在福分太大，她怕是受不起。

黛玉去見賈敏，賈敏正在燈下看賬，見她進來，放下賬冊，招手叫她過去。黛玉将手腕遞過去，賈敏看了那手串半晌，嘆道：“既然是王爺所賜，你收着便是，倒不用日日戴着，就當作個念想罷！”

這等聖物，是扔不得的，但留着卻也是個麻煩，賈敏一時間也想不好如何處置，只能先收着再說。

水溶雖才八歲，但那是皇家之人，他回了馬車與皇妃說話之後，才下車給了黛玉手串，這其中意味難明。賈敏看着黛玉那絕美容顏，心中有一絲憂慮，像一根刺，紮在那裏拔不出來。但她不肯表露出來，只笑着摸了摸黛玉的頭，讓她自去玩去。

黛玉當然看得懂賈敏那絲憂慮，她回到屋裏，坐在窗前，越想越覺得不妥。窗外竹影搖曳，晚風送來幾聲蛙鳴，她坐不住了，便起身去三生居尋青華。

進了三生居，青華正坐在窗下雕東西，桌上擺着一堆竹子和刻刀，滿地的竹屑。


她對青華道，小臉繃得緊緊的，一副正經模樣，“大師，我得到一聖物，小女子塵心不淨，不敢保管此物，不若供在大師這處，受些菩薩香火，以示心誠。”

青華觑她面色，從未有過的鄭重，倒比那日與鐘馗對峙時還認真三分。“咦，你又何處淘氣得來這等東西，居然還有不敢保管的？”

他接到手裏，看那手串，香木雕刻，上刻着鹡鸰鳥，鳥身纖細，羽翼分明，雕工精細得像是拿頭發絲刻出來的。手串有一股天然的草木香氣，沁人心脾，有提神靜心之效。青華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手串你戴着倒合适，能保健養生，你體虛神散——”

“都說了要供奉給菩薩啦！”黛玉嘟嘴嬌嗔，小腳在地上跺了一下，“大和尚很是啰嗦。”

青華忙道：“好好，聽女菩薩的，我這就供奉在佛前，日夜香火，由他化仙。”他将手串放到堂中佛像的手腕上挂着，那佛像垂目低眉，正好似在看他。青華合十行了個禮。

回身把手上拿的佛串遞給黛玉，“既有因果得了手串，自然是要戴着的，這個供奉給菩薩了，便将菩薩的給你吧！”

黛玉疑惑接過他給的手串，卻見是一串墨竹雕成的圓珠，珠子烏沉沉的，帶着竹子的清潤。每顆珠子上都雕刻着黛玉日前所畫的各色動物，小兔子、小鹿、松鼠、葡萄，雖只有米粒大小，卻栩栩如生。黛玉湊近了細看，那些小東西在珠子上活靈活現，她指尖輕輕摩挲着，嘴角不覺翹了起來。“你手藝越發好了，這等精細活也做得這般好。”

青華笑道，拿袖子擦了擦光溜溜的腦門，“熟能生巧，做的多了，便好了。”

黛玉笑他，把那手串在指尖轉了轉，“趕明日你沒了挂單住處，倒可以去街上賣手工藝品，放個盂缽，讨些饅頭錢還是可以的。”

“阿彌陀佛，若是有那日，還請女施主多賞幾個銅板，倒叫和尚能買幾個肉包子。”青華雙手合十，一臉正經地說着不正經的話。

“酒肉和尚，凡心不淨，才不多給你銅錢，就給你買兩個饅頭錢便夠了。”黛玉羞他，小臉上滿是不屑，将那手串環到腕上，卻是太大。

青華道：“繞兩圈吧，待你長大就合适了。”他将手串挽住兩圈，套到黛玉纖細的手腕上，那墨竹珠襯着她白嫩的手腕，倒也好看。“肉包子留着給女施主吃吧，還是太瘦了些。”

黛玉與他自是又鬥嘴閑話幾句。黛玉看那日頭稍過，日影從窗格裏挪到了牆上，便拉了和尚的袖子，“我們去尋琏二哥，還沒跟他算賬呢！”

黛玉一直引着青華幫助賈琏，一來是前世對影視劇中的賈琏演員俊俏模樣印象太深刻，二來真實的賈琏是個美貌的十六七歲天真未黑化的少年。她本質是個顏狗，見了好看的人便挪不動腿，不忍棄賈琏不顧。

賈府興衰關鍵中有一個便是賈琏的媳婦王熙鳳，這對管着賈府家務的夫妻也是極品，若是能讓賈琏回頭是岸，對他好，對賈府也好。

但對于賈府，她是沒甚好感的。

林黛玉的悲劇大部分都來自于她的外祖家榮寧二國公府，四大家族之一的賈府。

救賈府于水深火熱中？她沒這志向，小肩膀也扛不起。但若能做點力所能及的事，讓賈府日後少惹點事，別讓母親憂心，別牽扯到林家，倒也不無不可。

賈府的烈火烹油到極致，是賈元春做了貴妃的那幾年。若是元春進不了宮呢？

賈府還這般狗仗人勢，嚣張得一萬裏去？天朝要裝不下他家那些不肖子孫了？

黛玉有個小小主意。

賈琏得了林家供奉三生大師的好處，自然也得回報點什麽了！

且說賈琏被美女勾引，丢了潤玉，躲在房中羞愧不已。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被褥都被他揉成了一團。想着去跟林如海和賈敏請罪，又臉上發燒，腳底像生了釘子，不敢出去。輾轉反側間，房門卻被人敲響。

賈琏正是膽小羞愧之極，忙抱了被子裹住自己，裹得像個蠶蛹，對外喊，“我睡了。”

黛玉在門外笑道，“這青天白日的，二哥哥這麽大個人，睡什麽懶覺？快開門。”

賈琏聽是黛玉，磨蹭着開了門，門縫開得只容一人側身擠進來。黛玉牽着青華的手走了進來，小人兒也不客氣，徑直找了主座坐了，兩條小短腿懸在椅子上，翹着下巴問賈琏，“二哥哥來南方販貨，前些日去了杭州，定然是買了不少龍井來，快些拿出來泡給我喝。”黛玉一副當家作主的模樣，小手在桌上拍了拍。

賈琏坐她對面，笑道：“人小胃弱，喝茶傷脾胃，少喝些吧！”

黛玉黑瞋瞋的眼盯着賈琏，一眨不眨。賈琏被這粉嫩的漂亮小姑娘盯着，總感覺自己心底那點龌龊之事都被看穿，像那日被青華一眼看透一般。他不禁有些發虛，強笑道：“林妹妹這般看着我做什麽？”

黛玉道：“聽琏二哥哥說話，還是很有道理的，脾胃不适自然不能多吃茶，我只是一事不明白，還請問二哥哥。”

“你講。”賈琏心下惴惴，總感覺前面是個坑，但是他又不知道坑挖在哪裏，硬着頭皮往前跳。

“前些時日，大師給咱們熬藥，我喝的是甜湯，琏二哥哥喝的是苦湯。”黛玉歪着頭，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大師說藥分男女，更因心境，我心善人美，自然喝什麽都是甜的。二哥哥大約是心黑人不美，喝的就是苦的吧！”

賈琏哭笑不得，當日和尚可沒說什麽心善惡人美醜的，但是林妹妹非得這般颠倒黑白，他也無法。誰叫他做了虧心事，把人家弟弟丢了呢？賈琏嘆氣，認命般地道，“好吧，我心底不美，人又醜，所以喝藥就是苦的。”

“心惡人醜也就罷了，大和尚還說什麽來着？”黛玉看向青華。

青華不想配合她表演，閉着眼睛養神，裝作看不見，那模樣倒真像一尊入定的佛。

黛玉也不指望他配合演戲，繼續道：“大師說，他的藥能治你病根，但若你心不純，那藥定然無效，反會禍及于你。以前我對大師是不信的，總覺得他沽名釣譽，大約是廟裏香火太冷清沒了供奉，活不下去，才來我家混吃混喝。直到今日，我方才是信了他。”

青華無語，眉頭跳了跳，想尋賈琏的事，何苦捎上他呢？

“琏二哥哥這不就遭報應了？不過多看了眼美貌女子，就被人打了悶棍，還丢了表弟。”黛玉掰着小手指，一條一條數。“說不得日後，還會出更大的事，說不定買的布料被蟲蛀了，或被顏色染了，或被水濕了呢！”

賈琏跳起來，被子都掉在了地上，求告黛玉，“我的林妹妹，二哥哥怕了你，我再也不敢了，可不能詛咒我的布料有問題，那可是給宮中的。”

他指了指上頭，壓低了聲音，“你元春大姐姐被宮中留了牌子，早在最近端午節，遲到中秋節，必定有封诰下來。這些布料都是買給她宮裏用的。”

黛玉笑眯眯的，那笑意卻不達眼底，“我不過是根據事實推測罷了，又沒說是真的。琏二哥哥自己反思吧。我前日讀佛經，有句話‘淫之為病，受殃無量，以微積大，漸致燒身，自陷于道亦及他人，不致究竟。猶自飲毒複飲他人，是故說淫不可縱’。我不大懂得，特意問了大師。大師跟我講，這就是琏二哥哥的病。這一生，這個‘色’字不戒，後禍無窮。”

賈琏聽住了，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青華卻睜開眼睛，這個他可真沒教，這丫頭到底哪兒來的一套又一套言論？不過賈琏之禍，确實從色而起。重色輕情，以至于夫妻離心，漸行漸遠；無子好色，庸碌無為，妻子為禍。

賈琏喝了他的藥，治好了弱精之症，但後天若不養精保元，一樣還是走上原路。

他原本看着賈琏本心不壞，生得清秀順眼，順手一治他罷了，該提醒的話也不過一說。

不曾想他平時随便跟黛玉唠叨的話，她竟然上了心，都記下了，這般小大人一般義正言辭地規訓賈琏。這女子真的是跟了他在一處，早開了心智？青華疑惑，目光在黛玉臉上轉了一圈。

賈琏将信将疑，當日小和尚确實說過要他戒色之語，今日不過多看個女子一眼，就惹了這般禍事，怕和尚真是有本事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青華見黛玉臉上帶笑，但眼底卻有緊張，一雙小手攥着衣角，攥得指節都白了。想來對于賈琏的規勸，她是十分緊張的。他不舍黛玉這般思慮模樣，便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不若，我們打個賭。”

賈琏眼睛一亮，像貓見了魚，賭之一字甚為有趣，“賭什麽？”

“我賭你一日之內，必定有錢財損耗之事。”

賈琏拍手道，拍得手心通紅，“好，我們這就賭個！若是我輸了，這輩子定然修身養性，除妻子外再不看其他女子一眼。若是我贏了，你大和尚就是個騙子，我回頭就掀了你的和尚廟！”

黛玉湊趣笑道，兩只小手舉起來，“我做中人！”

她原本打算從勸誡賈琏說起，但現在有個更好的主意了。

賭約已下，青華帶着黛玉離開，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賈琏的屋子。

黛玉問他，小臉湊過去，“你可有勝算？”

青華無奈道，雙手一攤，“我就随口一說，哪裏有甚勝算？”他不過仗着嘴毒，随口一說罷了。

黛玉推他，小手推在他腰上，推得他往前趔趄了一步。“你信口開河什麽，若是這一日他就在家中，哪兒都不去，何來錢財損失？”

她兩眼發亮，像兩顆點了火的星星。“我倒是有個法子叫他錢財損失。”

青華瞧她如此狡黠模樣，那小臉上的笑容像一只偷着了雞的小狐貍，頓覺光溜溜的腦瓜子涼飕飕的。這是天生的狐媚害人精吧？小小年紀，如此心思，閻王爺真怕她了。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還好，腦袋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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