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父母全

第二十四章

青九溜回三生居，四只小短腿跑得飛快，繞着洗竹葉的青華腳邊“汪汪汪”個不停。那尾巴搖得像風車，興奮得狗眼放光——這香豔之事，狗生多少年都見不到啊！

青華拿起一片水淋淋的竹葉塞進他嘴裏，那竹葉還滴着水，“閉嘴！”

青九“呸呸”吐掉竹葉，那竹葉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明白了，你是個和尚，不懂風月。”

青華道，把那竹簍裏的水倒掉，“作為一只狗，好奇心別那麽重。”

青九蹲他面前，兩只前爪撐着地，眼睛滴溜溜轉，那琉璃似的眼珠子骨碌骨碌的。“喂，你們閻王整日兇神惡煞不乾好事，到底有沒有七情六欲？”

青華道，把手裏的竹簍擱在膝上，“有的。例如我每天看着你都饞狗肉，這便是口欲。”

青華伸手，那只手還沒夠着，青九就火燒屁股般跳出老遠。跳得太急，鼻子撞上一根墨竹，咚的一聲，“嗷嗚”一聲抱着竹子墜落到地上。屁股又被一根剛冒出尖尖的筍紮到，疼得他“汪汪汪”滿地跑，四只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青華笑起來，白玉的面龐上桃花眼竹海雲浪一般泛出漣漪，嘴角含笑，滿臉戲谑。青九氣得咬牙，那兩排小尖牙磨得咯咯響，恨不能化身青獅一口咬掉他那可惡的笑臉。


黛玉走來，便看見青華和青九這每日上演的打鬧。她提了糯米、紅棗等，那籃子沉甸甸的，壓得她小身子往一邊歪。“大和尚，我來教你包粽子。”

幾人一狗搬了竹凳坐在竹林邊，竹影落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的。泡了糯米，煮了粽葉，米裏裹進紅棗、核桃、杏仁等物。青碧的葉子裹住雪白的米，再用竹葉撕出來的長條纏緊，便是一只青碧的粽子，棱角分明，像一只小小的翠綠枕頭。

青九伸着舌頭，那舌頭粉嫩嫩的，咬青華的衣擺，喉嚨裏嘀咕着，“肉肉肉~~”

黛玉似是了解他們的需求，笑道，小手指着遠處，“想吃肉粽吧？給你備好了。”

紫鳶和雪雁帶了婆子來，提着食盒，食盒裏是香噴噴煮好的五花肉和臘肉，油光锃亮，緩緩而來。小兒女的笑聲傳出很遠，又是一年粽子飄香。

青九抱着那只紅色鳥蛋，兩只前爪捧着，像捧着一顆燙手的山芋。他無情咒罵，那狗嘴裏吐出人話，“這破鳥蛋，到底要孵多久才能長出鳥？老子不耐煩了，小心一口給吞了！”

青華在窗邊鋪了雪白的宣紙，磨了墨作畫。煙雲竹石，濃淡枯榮，高低錯落，天然爛漫。他畫的竹無甚排布，卻有一種野生勃發之态，像是要從紙上長出來。他畫完了竹，在清水裏淨了手，那手指修長白皙，悠悠道：“會有用的。”

話才說完，黛玉走進院中，小腳步拖沓沓的。到了屋裏，噘着嘴也不說話，那小嘴噘得能挂油壺。

青九見她眼圈都紅了，撲騰在她腳邊“嗚嗚”，若不是怕吓到她就開口問出來了。黛玉不理，他便去扯青華褲腳，用他細小卻尖利的牙戳他腿肉，搖着尾巴急得不行，“汪汪汪”：[快問她怎麽了？]

青華無奈，被一個小姑娘訛了就罷了，如今還多了一條癞皮狗，簡直要閻王頭禿！他還想再忍忍的，但見黛玉鴉羽黑睫撲閃，瞬間便沾了淚，濕漉漉的，一雙眼籠在水霧間，嬌柔照水，我見猶憐。那淚珠兒在眼眶裏打轉，将落未落。和尚剛強硬豎起牆皮的心瞬間崩塌了防線，忙問道，聲音都軟了三分：“姑娘，又是誰欺負你了？”

黛玉捏着手絹，低頭不語，但一顆滾熱的淚便落到了墨水未乾的水墨竹畫上，暈染了一片黑色墨汁，像一朵突然綻開的墨花。和尚顧不上他寶貝畫，摸着光溜的頭皮，壓低聲音，溫柔似水，生怕驚碎了她眼眶中更多的淚，“你不喜歡賈雨村，他已被你父親趕走，且惡臭名聲傳遍江南，前途斷絕，以後難以起複。甄家有了親子，日子過得越發興旺。姑蘇？明玉昨天還給你送了禮物來。京城？賈家大姑娘嫁給忠順王為妃，賈家夾在太子與忠順王府之間，不敢妄動，反倒是更安全了。你還有甚心事未了？”

黛玉哽咽，那聲音又軟又啞，“哼，和尚故意不說，就是不肯幫我。”

她聲音輕柔，哭過了略有沙啞，紅紅的唇瓣噘起，別有一番小兒女的可愛。和尚忍不住摸了摸她剛留頭的柔軟的發絲，那發絲細得像蠶絲，滑過指尖。

“好了，不惹你了。我知道遲早有這麽一天，都給你準備好了。”他踢了青九一腳，那腳尖點在狗屁股上，“把紅蛋拿來。”

青九“嗷嗚”一聲滾進窩裏，不知他是何意，但還是兩只爪子捧了那只他當老母鳥孵了兩個多月仍未任何動靜的鳥蛋。

黛玉見青九捧了那只他當寶貝一般塞在窩裏、每天放在肚皮下藏着的紅蛋，很是不解，小眉頭擰着。

青華拿過那枚紅蛋，那蛋在他掌心泛着溫潤的紅光。“這是當日我在黑鴉窩裏藏起來的蛋，沒叫青九吃掉。如今被他孵化了兩個多月，已有了靈性。你且拿去，敲開，讓太太生吃了。她纏綿這許久的病，終會離身。”

黛玉看着他，純淨如嬰兒一般的眼慢慢溢出一絲笑容。那笑容就如初春的嫩芽慢慢生長成連天碧草，風吹來，碧窮無盡，生動極了。

“我就知道，大和尚最好了。”她扯住青華的手指，那手指修長白皙，晃了晃，“你總能猜到我想要什麽。”

青華苦笑一聲，那桃花眼彎了彎。要什麽？無非是上等好命罷了。按命中原線，賈敏這病纏綿一年多，終于還是不得好，撒手而去。她中年連生兩子，傷了根本，不可能長壽的。但既然遇到黛玉這個女兒，他攤上這麽個麻煩，定然是要幫她延壽的。

青九瞪圓了眼，那琉璃似的眼珠子瞪得像兩顆銅鈴。哈喇子掉到地上都沒注意，那眼眶裏的純淨已慢慢鋪上一層黑霧，內心的小獅子咆哮！

[青華你個騙子，騙老子孵蛋！根本就是借老子身上的先天仙體精氣滋養。]

這就是一顆普通鳥蛋，但是經過他這兩個多月的精心護理，普通的蛋也不普通了。雖不能孵化出神獸，但其精氣旺盛，足以讓一個普通人延年益壽，康健長安。

黛玉接了紅蛋，小心捧在掌心，歡喜異常。給青華道謝，又摸了把已經卷毛炸起的青九，那狗毛像一團炸開的棉花。她開開心心跑了，小裙子飛起來。

青九見人離開，便急不可耐伸出爪子去抓青華。

青華伸出一只手，也不知如何動作便抓住了青九的後脖頸，笑道，那桃花眼彎彎的，“大貓，何須激動？不過借一點精氣滋養罷了，你又不缺這一點。”

“老子跟你拼了！”青九四肢小短腿在空中揮舞，那四只爪子像四根小胡蘿蔔。奈何腿短身小，被人一只手提着遠遠遞開，他半點毛發都占不到青華身上。

青九氣得肝疼，那狗肚子一鼓一鼓的。他的先天精氣啊！仙體也是有耗損的。這和尚，不，閻王爺的心剖開肯定是黑的，陰謀詭計忒多。仗着官位高，先天仙氣護體，欺負他們這些善良可愛頭腦簡單的仙獸，還有沒有天理了？

黛玉沒想到幾滴眼淚便把青華給騙到了一顆靈蛋，還想着怎麽跟他講條件呢！大和尚人不錯，日後對他好一點。

青華扔了青九，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能不能少罵閻王兩句？

黛玉到了賈敏屋裏，剛喝完藥的賈敏斜靠在大枕上，臉色焦黃，像一張放久了的宣紙。咳嗽不停，一聲接一聲，按惱恨自己的莽撞。

這些天都想着雨村的事，把母親的病倒忽視了。母親前日去海棠苑親見了雨村那醜陋模樣，想到自己兒女親眼所見，回來就氣得病了。

這等屋裏之事自然不讓黛玉插手。林如海打發了雨村，賈敏打發劉姨娘和流香，還沒忙完就又病了。這次病來勢沖沖，燒了兩天，小臉燒得通紅。大夫來往請了好幾個，都說是沉疴舊疾，生産時傷了身子，只能慢慢靜養。

黛玉卻是怕了。算着原本書中所記，賈敏怕就是在她五六歲時病逝的。

她第一時間便想到去尋青華，想着用什麽方法能從他這兒訛得他出手救治賈敏。原本是假哭，等哭了兩聲就覺得眼圈發酸，似天生的淚多，控制不住地想哭。淚眼朦胧看着青華那張唇紅齒白的臉，傷感越發上來，止不住地淚流，倒好似欠他眼淚似的。

好在青華沒叫她哭太久，給了她一顆紅蛋。黛玉把紅蛋遞給賈敏瞧，小手捧着，那蛋在她掌心泛着紅光。“大師給我的，說是生吃了，太太的病就好了。”

賈敏接過那枚紅蛋，比雞蛋小些但比鴿子蛋大些，瞧不出是什麽蛋。但握在手中似有股熱氣萦繞，從掌心一直暖到心口。她對青華也極為倚重，點頭道：“既然是大師給的，定然不錯。那就磕開吃了吧！”

賈敏吩咐人出去收拾，又去人喚了林如海回卧房。讓人将那枚蛋分開兩份，一份自己吃了，另外一份留給林如海。

林如海聽聞是三生居士給賈敏治病的，不肯服用，兩人推來推去。黛玉見父母恩愛如此，倒是看得有些癡了。縱是舉案齊眉，也就如此了。

她默默出了上房，瞅着院中一株剛結子的李樹發呆。那李子青青的，挂在枝頭。舉案齊眉的恩愛夫婦又如何，還不是屋裏也養了幾個不省事的姬妾？

那枚紅蛋到底大多數都進了賈敏腹中，林如海吃了少半個。即使這樣，兩人吃完都是渾身火燒一般，外表看着無礙，皮膚摸着也正常體溫，只五髒六腑都似在燃燒。兩人都是艱辛難耐，派人去問青華，青華只說無礙。

夫婦兩人折騰了一天，身上出了許多黑色污垢，那污垢黏黏的，洗了好幾遍才洗淨。燒終是退了。

兩人清洗一番後，頓覺得渾身神清氣爽，身子都輕了幾斤一般。

賈敏不僅病好了，還覺得自己精力旺盛，倒比沒生黛玉時還強一番。照了鏡子，竟然連容顏都年輕了幾歲，眼角的細紋都淡了。

林如海也是如此，他本來也是公務繁忙，操勞過剩，身體不堪重負的，常年多病。這半顆紅蛋吃下去，倒是連鬓邊白發都黑了些許。每日公務頭腦清晰，體力旺盛。

林如海夫婦親自去三生居謝了青華。青華卻是不受，提了青九到他們面前，那狗被提着後脖頸，四只爪子懸在空中。“不必謝我，這倒是青九的功勞。”

青九“汪汪”兩聲，擡着脖子，伸着舌頭，一副爺很不屑你們的感謝、但是勉為其難接受的樣子。

林如海夫婦見他們如此模樣，雖覺得好笑，但還是認真感謝了青九。青九跳到榻上小幾，平視林如海夫婦，做出一副不用謝的模樣。

賈敏摸了摸他的頭，那狗毛軟得像棉花。“青九倒是像懂人言的樣子。大師神仙下凡，連養只狗也是通靈，倒是我們家的福氣。”

青九對青華翻個白眼，那眼珠子翻得只剩眼白。青華笑笑，青九扭身把屁股對着他，那胖屁股圓滾滾的。這人性模樣，把賈敏逗得直樂。

黛玉和潤玉也跟着，送了林如海夫婦離開。黛玉回身就把青九抱住，那狗在她懷裏像一團軟綿綿的球。

她問青華：“這只狗看着就很聰明，到底是什麽品種？”她兩世看過許多狗，真沒見過青九這模樣的青色卷毛狗是什麽品種。

青華一把抓住青九的後脖頸，那狗立刻僵住，“他不是狗，是貓。你看，抓後脖頸他就不能動彈。”

黛玉奇怪，小眉頭擰着，“對哦，原來你是貓。”

青九“喵喵”兩聲，似模似樣。

黛玉開心，小巴掌拍在一起，“果真聽得懂人話！”

她揉揉青九毛發，那毛在她指間沙沙響。“那日在海棠苑你是不是搞了什麽鬼？”

她未親見，但雨村與流香事件已經傳遍林家，都覺得雨村行為不可思議，居然把醜象等着讓林如海夫婦親眼瞧見？黛玉仔細探查過，當時屋內只有青九在裏面沒出來。聽王嬷嬷說青九一直坐在雨村背上。難不成在寺廟撿到一只狗，也是神仙下凡不成？

“說，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青九“汪汪”：[我不是東西！]

青華悶笑出聲。

青九氣得仰倒，四腳朝天，哼哧喘粗氣。黛玉開心地給他順毛，小手在那狗肚子上一圈一圈地揉。“好了，別總跟大和尚鬥。你又打不過他，何苦呢？以後我幫你。”

青九高興地翻個跟頭，那圓滾滾的身子在空中轉了一圈。青華不高興了，愁眉苦臉，那桃花眼耷拉着，“林姑娘，我才給了你靈藥，治好你爹娘舊疾，怎生轉眼就護着一只畜生了？”

青九又不乾了，“汪汪汪”罵他搶占功勞。青華捂住他的嘴，那狗嘴被捏得變了形，“罷了，怕了你。大不了以後我不吃狗肉便是。”

兩人一狗在屋裏鬧得熱鬧。一陣風來，吹過竹林，漫過芭蕉，竹香草長，跨過歲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