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崴腳傷

第二十八章、崴腳傷

看到薛蟠真如青華所言，跌斷了門牙，柳湘蓮已是信了他的話，那酒也醒了，額上沁出一層薄汗。給青華抱拳，那拳抱得利落，“大師的話，我且記下了。”

青華又恢複他神棍本色，高深莫測地垂眸淺笑，那桃花眼半阖着，倒有幾分莫測意味。他們棄船上岸，道別分開。這柳湘蓮打了薛蟠，也知道他家世不好惹，便不願在金陵多留。他打算買船北上，游歷一番川蜀風光再做打算。

三人就此別過。青華抱了還醉死的青九，那狗在他懷裏軟成一灘泥。黛玉捧了一兜蓮子，嘴裏嚼着一顆，苦着臉跺腳道，那小腳在地上跺了兩下，“大和尚害我，這顆好苦！”

“良藥苦口，偶爾吃點苦也是好事。”

黛玉道：“我偏不！哼，你對我不好。”嬌嗔軟語帶了些尾音，濃郁如霧起雲聚。

青華最怕惹她落淚不喜，趕緊哄她，那聲音都軟了三分，“是我錯了，下次嘗了是甜的再與你吃。”

“這還差不多。”黛玉轉而又笑，聲音清軟如糖，勾人心魄，“你這人總不能先說些好話，偏生等人生氣了才知悔改，好生無趣。”

“等你做了上萬年的無情刻薄之人，便知道我這已經算好的了。你若見到我在地府未來整理模樣，怕是要吓哭。”


黛玉想起進地府時見到的幾只鬼，特別是那只官職最大卻十分憊懶無狀的十閻王，與青華偶爾那散漫氣質倒是神似。她猜測許久，答案呼之欲出，卻不願說出。她哼了一聲，那小鼻子皺起來，“又不是沒去過地府。我見過十閻王，也不算如何。”

青華倒很想知道她現如今對十閻王的态度，那桃花眼眯了眯，“怎麽叫不算如何？”

“兇神惡煞，醜陋無比，還十分裝逼。那黑漆漆的鬼殿裏戴副墨鏡，不是有眼疾，便是有心疾。”

青華氣得仰倒，把那青九摔到地上，那狗在地上滾了兩圈。心肝兒都疼！這許多年，終究錯付嗎？對她做了這許多，這姑娘還如此刻薄，一句好評都不肯奉送！待來年她富貴一生，壽終正寝，回到地府，趕上優秀閻王評比，莫不是要給他打個差評？那時就出笑話了。這可是他一手策劃出來的特等獎上等好命，這都不感恩，他十閻王這千年來的功績不白做了？

十閻王十分心傷，不顧青九搖搖晃晃從地上爬起來，甩手就走，那袍角一甩。一個好臉色也不想給黛玉瞧。

黛玉見他如此模樣，俊秀的眉眼都要歪了的生氣模樣，知道自己怕是傷了他的心，趕緊跟上。青華也是不理，順着繁華的秦淮河岸只往前走，步子甚大。黛玉跟得艱難，小跑着，裙角一甩一甩的。不時還有樓裏穿紅着綠的姑娘抛出花兒手絹的逗這俊美小和尚，黛玉心急，那小眉頭擰成一團。

突然一個“哎呦”，腳踢上一個半舊花盆。那花盆半埋在青石板縫裏，她收腳太急，不妨崴到腳，跌坐地下。那一下跌得實實的，裙擺鋪了一地。她扶着腳喊，聲音裏帶着哭腔，“大師，我腳傷了。”

青華原想不理，奈何那心不跟腦走，身體硬生生停下，腳步頓住。他嘆口氣，轉身回到黛玉身邊，蹲下看她，“踢到花盆了？”

黛玉的腳尖生疼，腳腕也疼，忍着淚，那淚珠兒在眼眶裏打轉。點頭，“你走太急，我跟不上，扭腳了。”

樓裏有姑娘趴在窗戶上看熱鬧，甩着粉紅的手絹嬌笑道，那聲音又軟又媚，“哎呀，扭到腳了，你抱了她家去就好了呀！”咕咕唧唧地笑。

臉皮向來甚厚的青華沒來由紅了耳尖，那紅從耳尖一直漫到耳根。摸了摸黛玉腳踝，那腳踝纖細，手碰上去溫熱，“還好，只是扭了筋，沒傷到骨頭。過兩天便好了。”

黛玉扯扯他的袖子，那小手攥着那麻布料子。眼淚汪汪地隔着帷帽薄紗看他，那雙眼睛像泡在水裏的黑葡萄，“對不起，大師，我不該惹你生氣。”

青華一想，這分明是自己小氣。自己當初工作失誤鬧了烏龍，現在來補救。黛玉又不知他的身份，為什麽要對他改觀，甚至維護他呢？在黛玉這裏，青華和十閻王自然是兩個人的。“我是小氣了，該我跟你道惱。”

黛玉拉緊他的袖子，那小手攥得緊緊的，“我不該說你有眼疾和心疾。大和尚眼亮心明，是天上人間地下第一等好人，我最喜歡了。”

她還是幼時哄青華時常說“喜歡”。如今這般跟小時候一樣嬌軟地說出來，青華那原本紅暈的耳尖迅速泛濫，一張粉白的小臉都紅了，那紅一直漫到脖子。“嗐，出家人，摒棄七情六欲。不敢當施主如此厚愛。”

黛玉“噗嗤”笑了，那笑像銀鈴，“你還真當自己出家人？好好十殿閻王，如此委屈自己，倒不覺降了身份！”

青華：“……你猜到我是誰了？”

黛玉偏頭，那小腦袋歪着，“原本是不知的。方才詐你，你承認了呀！”

青華摸摸光溜溜的腦門，閻王遇到小女子，不禿頭才怪！“好吧，那你還氣我，說我甚眼盲心黑。看我不罰你進地——”他生生住嘴，閻王嘴毒，那般惡毒的話萬萬不能對黛玉說。他抿唇收聲，“好了，家去再說。”

青華扶着黛玉站起來，樓裏的姑娘吃瓜看戲了半日，又起哄喊和尚抱佳人！

青華恢複原本不拘性子，對樓裏姑娘一笑。那桃花眼燦燦生輝，勾起一江秦淮河水，惹得姑娘的手絹掉了都不自覺，眼都看直了。“抱是不能的，倒是可以背着。”他俯身反手将黛玉腰環住到他背上，那動作利落，“走吧！”

黛玉試試腳踝很是疼，想來是沒法繼續走路，只能由他。

黛玉體輕，盈盈一握的纖腰，趴伏在和尚寬肩直背上，小小一團。青華道，那聲音低低的，“養這許多年也沒能胖一些，太瘦了。”一手環住她，一手拾起地上那碎了半邊的花盆。卻是一棵瘦弱的蘭花，葉子細長，“與你有緣，也一起帶走吧！”

黛玉趴伏在他背上，他還是少年模樣，但身量卻是成年男子，身量修長，寬肩長頸。身上常年有淡淡的佛香，還帶着些清冽的草木味道，聞之安心。黛玉閉上眼睛，恍惚間，覺得這場景似穿過時間長河。在那盡頭，悠悠遠遠，熟稔安寧。

“怎麽又哭了？”青華感覺到脖頸冰涼濕潤，那淚珠兒落在他的頸窩裏。“是我錯了，你別哭了，好不好？”他壓低聲線，沉緩輕嘆，是在安慰她，也是在救贖自己一般，“我再不會抛下你了。”

“說話算話？”

“想我十閻王活了數萬年，怎麽會騙你一小姑娘？”青華想起當日在閻王殿，他意氣風發為幸運投胎大賽圓滿成功而忽悠小姑娘的話來。

黛玉聽着這耳熟話語，破涕為笑，捶了把青華的肩，那拳頭軟軟的。兩人都笑了起來。

青華背了黛玉回到柳樹街的林府。明玉早站在門口探頭等待，那脖子伸得老長。待見黛玉被青華背着回來，唬了一跳，急得要哭，那眼圈都紅了，“這是怎麽了？出去一趟就這個模樣，受傷了嗎？”

黛玉忙安慰她，“扭了腳，不妨礙。”

明玉急得不行，安置了黛玉，就要去找大夫。青華喊住她，“不用。你去找些冰塊來，我替她揉揉就好了。”

明玉不敢相信，黛玉也這般說，她便匆匆去廚房要冰。

青華脫了黛玉布鞋，白皙秀氣的腳踝有些紅腫，那紅腫處泛着淡淡的青色。青華輕輕捏了下，問她，“疼嗎？”

黛玉“嗯嗯”兩聲，皺着小鼻子，動動腳趾，那腳趾圓滾滾的，“有些疼，不要按了。”

她的腳丫生得玉白秀氣，五根指頭圓滾可愛。這般白生生地剝了鞋襪，呈現在男子面前還是第一次。黛玉卻是無心，青華倒是看得略有心悸。他前身雖然做過和尚，到底不算清心寡欲出家之人，看着有些癡了。

潤玉聽聞姐姐受傷，急火火進來，那門簾一掀。一眼便看見這樣一幅旖旎畫面——俏生生的小和尚對着仙子般姐姐白生生的小腳發呆。若是換了他人，潤玉早一個老拳就過去了。但是這人是自小見到大的三生居士，說不雅吧又不像，說無妨吧但總感覺哪兒不對。

潤玉咳嗽一聲，那咳聲又響又重。黛玉目光從自己腳踝挪開，反射地想收腳。青華卻比她更快，将她手裏的手絹扯走蓋住她秀氣的小腳丫，不看潤玉，裝作自然地問門外的丫鬟，“冰塊取來了嗎？”

明玉取了冰塊來，那冰塊用油紙包着。青華将那冰塊塞進絹袋，又将帶回來那盆蘭花摘了兩片瘦弱花瓣，放進袋中。系好袋子，蹲下身隔着手絹覆在黛玉腳踝處。涼冰入膚，驚起絲絲涼意，夾着一股蘭花清香。黛玉有些昏昏欲睡。

朦胧中她覺得自己被人抱到床上，那雙手臂穩穩的。摸了她額頭，沉沉緩緩地在她耳邊低語，“睡吧，做個好夢！”

鼻端總有股驅散不去的香氣，似蘭非麝，說不出的好聞，讓人身心舒暢。她夢見自己身處一片碧玉般的鵝卵石中，石在水邊，身邊有株紅色仙草，搖曳生姿。葉片随風散出陣陣香氣。有人經過，驚奇道：“誰種的绛珠草，甚是可愛。”

有一白衣男子，手執玉壺，噴灑了些仙汁玉露在绛珠草上。那露珠在葉尖上滾了滾，亮晶晶的。朗聲道：“帝君，這是你萬年前栽種于此，囑咐我不忘澆灌的绛珠草啊！你看，都長了這麽高，很漂亮吧？”

那被稱為帝君的男子只見一片紫色衣角，聲音低低緩緩，拖曳着一股散漫尾音，“啊呀，可是忘了！”

黛玉伏在草旁，聽着這聲音甚覺親切。似乎等了萬年之久，聽聞他說忘記，頓覺心酸，那淚珠兒止不住便滾落下來。他聽見帝君道：“咦，你聽懂話？可是哭了，這是為何？”

黛玉不想理他，他卻蹲下身，伸出一只細長玉白的手，拭去她眼角清淚。那指尖溫熱，輕笑道，“脾氣還挺大！”黛玉努力睜開眼睛，只見一雙桃花媚眼，還想再看，卻聽一聲狗叫，驚醒開來。睜眼對上青華望過來的桃花雙目，與那夢中所見一般無差。她恍然，混了夢境與現實。

她還待分辨，青九跑到床沿擋住她的視線，那狗腦袋往她面前一湊，“汪汪汪”：[你怎麽哭了？]

青華放下手中澆花水壺，走過來，俯身看她，“做了噩夢，怎麽哭了？”一根玉白細長的手指自然地伸出，替她拭去眼角那滴清淚。黛玉又覺眼酸，淚珠兒不受控制般滾落。

青華急了，找不到手絹，只能用袖子替她擦淚，那袖子蹭在她臉上有些糙。“你的腳疼嗎？我揉開了，又覆了藥，不該如此啊？”他疑惑，俯身掀開薄被，露出黛玉小巧的腳。摸了摸已褪去紅腫的腳踝，“疼嗎？”

黛玉惱道，那小嘴噘着，“疼，疼死了！都是大和尚害的。哼！”

青華摸摸腦門，莫名其妙。但見黛玉哭得眼圈發紅，長睫沾濕，像遇雨的嬌蝶，那顆萬年老心又忍不住漣漪散開，心竅軟了又軟。“罷了，我算輸了。這倒似還我淚了，過幾日怎麽就哭一場呢？”

這話說得黛玉心中一動。确實如此，她在青華面前總是過于柔弱，一點委屈都不得受，稍微有點事就想哭。前世的她是個從小到大都忘了哭字怎麽寫的女強人，怎生轉世投胎就變得梨花帶雨了呢？好好的，不是該還淚給賈寶玉，怎生總對着一個小和尚哭呢？她咬唇，用袖子遮住眼睛，那袖子擋了半張臉，“讨厭死大和尚了，不想與你說話！”

青華聽她話音已是好了，抓了青九的脖頸，那狗被提着後脖頸，四只爪子懸在空中。“好吧，既然不想見我，我便去了，叫人進來伺候你。”

黛玉聽他腳步遠去，還有他呵斥青九的聲音，“以後不許喝酒。”她為自己的孩子氣羞惱，不覺一笑。那夢中所見的郁悶随着這一嗔一怒便是散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