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家勢微

卻說薛蟠蹲在聽香院外牆，尋思着如何去隔壁找潤玉打他一頓出氣。

他不敢走正門——賈母早吩咐過，不許外男進聽香院，他只能想旁的法子。

他聽了半日，似乎聽見有男子的歡笑聲，似乎還不止一個人？

薛蟠心焦，那邊除了住着潤玉便是黛玉，內院裏，除了寶玉出入各處，再沒有外男，寶玉挨打在家躺着，怎麽會有另一個男子的聲音？莫不是那林潤玉勾了同學在家玩耍？

薛蟠在院子裏轉圈，轉眼瞧見一把破梯子，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搬了梯子到院子裏，慢慢爬上去，站到院牆上往那邊一看，院中有兩個胖墩墩的雪人，黑珍珠的眼，胡蘿蔔做的紅鼻子，紅繩子做的嘴，脖子上還圍着紅圍巾，手裏抱着一把破掃帚，很是有趣。

卻不見人，只有雪落無聲。

薛蟠慢慢爬上牆頭，再抽出梯子，打算往聽香院的院子裏放下。

他心裏美滋滋地想：等會兒捉住潤玉，好好親香親香，看他還敢不敢躲！


不妨黛玉姐弟都是耳聰目明之人，何況還有個青九，他一冒頭便發現了。

黛玉不讓大家吭聲，叫紫鵑趕緊去叫回剛走到院門口的賈琏。

薛蟠一心一意爬牆，好容易把自己院子裏的梯子抽出來，放進聽香院，他反身往下爬，才下兩節，突然一聲狗叫，吓得他腳一軟，梯子濕滑，沒踩穩，落了空，身子不受控，便從半空跌落。

剛落地，不等他慘叫出聲，迎面便被一拳頭打在眼眶上，他剛張開嘴，嘴裏便被塞了一把雪。

接着被掀翻在地，小丫鬟們尖叫起來，“有賊啦，快抓賊！”

薛蟠發聲不得，只覺得渾身上下，後背臀部大腿，被拳打腳踢，好一通暢快的打！

打也罷了，居然還有只賤狗，照着他的尊臀咬了一口，咬了一邊還不行，另一邊還對稱着補了一口！青九咬完，還退後兩步，歪着腦袋端詳了一番，似乎在欣賞自己的牙印，那得意的模樣，看得小丫鬟們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痛并暢快着！

耳裏還聽着潤玉在喊，“哪裏來的賊人，打死算了！”

薛蟠“嗚嗚”亂揮舞手臂，好容易翻身過來，抱住踢他的那條腿，“嗚嗚嗚——”

好容易逞強做了一回英雄的賈琏，似乎這才發現被打的是薛蟠，驚呼，“薛兄弟，賊人怎麽是你？”

薛蟠好容易把一把雪吞進肚裏，能說話了，啞着嗓子哭道，“住手，住手啊，是我，是我薛蟠！”

潤玉沖過來，細細打量薛蟠的臉，“果真是薛大哥，你怎麽到我們家做賊了？”

薛蟠——

賈琏道：“聽聞薛兄弟前幾日在賭坊輸了不少銀子，若是缺銀子，盡管跟做哥哥的說，百千兩銀子還能拿出來，何苦這般、這——”

他故意不說下去，那意思很明顯了，就是把薛蟠認定是賊了！賈琏臉上還挂着一副“哎呀真是對不住”的誠懇表情，演得那叫一個像。

薛蟠羞憤難當，又疼又冷又氣，一個白眼翻過去，氣暈了！

黛玉在屋裏窗後看着這一切，笑得肚子疼。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把院子裏的腳印蓋了個嚴嚴實實。

青華在珠子裏聽見動靜，直叫“阿彌陀佛”，“這個賈琏，書中原本寫的不堪，不曾想喝了和尚我的一碗藥，變成俠義正直之人了，和尚真是造福人間了啊！”

黛玉罵他“不知羞”。

青華笑嘻嘻的也不反駁。

賈琏明知道爬牆的是薛蟠，還不管不顧地照着薛蟠揮老拳，替他們姐弟出頭，黛玉還是很欣慰的，有哥哥護着的感覺真好！

這确實是和尚的功勞了！當初她處心積慮勸賈琏向善回頭，如今還真有了成效。

那賈府其他人，是不是也要點化呢？

黛玉不過猶豫片刻，人都各有自己的緣分，若是能夠點化的，她自然會施以援手，若是執迷不悟，總是起黑心的，也別怪她手辣。

例如這薛蟠，是個人麽？讓他吃點小虧，活該！

這等爬人家有姑娘的牆，若真是叫他闖進屋裏，她名聲還要不要？這是打算壞了她的名聲呢？

也不知這事是薛蟠自己的主意，還是薛姨媽或寶釵知曉？

薛蟠爬牆之事，報給賈母，賈母氣個仰倒！把王夫人叫去，狠狠罵了一頓。

屋裏伺候的鴛鴦等人從來沒見過賈母發這麽大的火，一個個大氣不敢出，連茶也不敢往裏送。

即刻叫人去加高了聽香院與梨香院隔壁的圍牆，上面還鋪了許多玻璃渣子，那般高牆，家裏連梯子都找不到。

薛姨媽見那高牆，真是血氣上湧，差點就要說搬離梨香院了！

但是薛寶釵落選了！

寶釵落選了啊！

她若搬走，憑薛家如今這空架子，薛蟠這草包，如何維持家業？

王吉之案，被報到內閣留了名，斷了寶釵應選之路，年後的內務府要重新挑選皇商，最掙錢的香料和絲綢還能保住麽？

薛姨媽忍了！

厚着臉皮，裝作不懂，就是不走。

至于薛蟠，已被賈琏打了一頓，也受到了教訓，還能怎樣？大不了過完年讓他出去販貨，遠走一段時間，避避禍罷了！

過了好些日子，黛玉才再見寶釵，聽聞她病了一場。

再見時果然有些清減，不過比以前更美豔了，脫去少許少女的嬰兒肥，露出女子的美麗線條，她更風姿綽約，像一朵奔放的牡丹花。

這年的冬天注定不平靜。

近來，朝中大事便是太子被廢，忠順王和廉親王同時遭到聖上表彰，各領一部務總管。

新的朝廷格局來了。

朝中大臣遭到清洗，太子一派或殺或關或降職或罷官，太子被圈禁在府裏。

而早年被譽為“太子黨”的忠順王卻已獨成大勢，自成一派。

賈府在這場漩渦中，因為秦氏和忠順王的關系，悄然退出，未受波及，反而因忠順王的水漲船高，元春的地位凸顯出來。

後宮因太子一案，慘淡冷清，皇家親情一夜之間似乎變得冷清絕情。

皇後特意請旨，特許各家皇妃回家省親，賈元春也不例外，說是可以準許回家小住數日。

這可喜壞了賈府衆人，雖然只是忠順王府的一個側妃，但随着朝廷格局明朗，忠順王冊封太子也不是不可能。

在宮中太監到來賈府，宣布了省親等事的規格後，賈府衆人更高興了！這規格根本就不是普通親王側妃的，而是太子後妃才有的待遇！

忠順王若是為太子，他的側妃一樣是皇家主子，那省親便不是簡單地在家收拾一個院落住兩日罷了。

于是，賈府決定修改省親別院。

黛玉聽聞這個消息，也不算遺憾，當日坑賈琏那許久，确實讓元春沒做成皇妃，但她命硬到底，還是要帶飛賈府的。

黛玉到賈母處請安，湘雲來了，還帶來許多衣物，這是打算長住。

因保齡侯遷了外省大員，賈母舍不得湘雲遠去，留了她來賈府常住，這可高興壞了湘雲，不過才高興沒一會兒，便來了添堵的。

卻是平兒奉了鳳姐之命，給湘雲送了一個又大又燦爛的金麒麟。

“太太出的金子打造的，沒用公中的錢，打好了後特意送到清虛觀張神仙那裏做法供奉了許多天，才取了回來，要給大姑娘送去，恰好姑娘就來了，奶奶便讓我趕緊送過來。”

湘雲帶笑的臉便有些變色，看着賈母。

賈母笑道：“你林妹妹不戴玉的，該給她也打個金項圈，金壓邪祟，她年紀小，又從南方來，這冬日冷，怕體弱不耐。”

湘雲見賈母裝傻，只好接了那麒麟，她二叔叔外任，她想法子讓賈母知道，她不想去三叔叔忠靖侯家裏住，好容易來了賈府，總要先讨老太太高興。

湘雲聽着要給黛玉也打個金器，那金玉良緣的範圍要散到黛玉身上？這可不行，于是笑道，“也很該給寶姐姐也打一副金項圈什麽的，她也從南方來的。”

不能獨得，就把水攪渾。

黛玉笑道：“我自小就不喜歡金銀這些，沉甸甸的戴着好沒趣兒，我就喜歡石頭什麽的，老太太若是疼我，就把你壓箱底的那些寶石給我幾顆，我要做簪子用！”

賈母抱住她，笑道：“你這猴兒，這就惦記我壓箱底的寶石了？可憐見的，瞧着簪子素的，鴛鴦回頭開箱子，給你林妹妹找幾顆好寶石，讓她做簪子。”

黛玉靠着賈母，嬌嗔哄她，“老太太的東西總是最好的，我不要多的，就挑——”她故意拉長調子，俏生生地伸出一根手指，然後頓了一會兒，才飛速道：“一盒子吧！”

這小模樣把賈母逗得樂的，拍着她的手大笑，笑道：“你這猴兒，倒會讨巧！鴛鴦，聽見了沒有？回頭給她找去！”

薛姨媽見這“金玉”話題眼看就要被晃過去，趁着笑聲落，趕緊插話道，“我們寶丫頭倒是有個金鎖，早年去廟裏求簽，高僧說是缺金土，于是便打造了一個金鎖，自小戴着，又說缺土，所以這金鎖需得配玉才行。”

賈母笑盈盈看着薛姨媽，“金配玉，自古的理兒，倒讓我想起上次寶玉的玉碎了，說是要金修補的事來了，好在有雲兒的金麒麟，不然還真為難我們了。”

她這就是打薛姨媽的臉了，上次我們寶玉需要金的時候你一聲不吭，如今姑娘落選了，就想起來“金玉良緣”了？

薛姨媽早知道會有這種打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裏的帕子都快被她絞爛了。

但如今也顧不得了，宮中沒了指望，賈府出了個太子妃，薛家只能靠着賈府，哪裏還顧什麽面子？

就連薛蟠被賈琏打個狗啃屎，她也忍了！

“可不是呢！幸虧有雲姑娘的金麒麟，雲姑娘戴那麒麟，我也聽她嬸嬸說過，不過就是偶爾見到個好玩兒的，給她戴着玩兒的，并不是命中缺金，倒不如給了寶玉，補了他的玉。”

湘雲臉色漲得通紅，被薛姨媽這無恥的話驚呆了！還有這樣歪理的？她的麒麟就是個戴着沒用的玩意兒，給寶玉補玉就是個幫忙，她家寶釵的金鎖就是留着配玉保命的？

黛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這“金玉良緣”的傳言早就有，史湘雲和薛寶釵都有金，賈母未必就沒考慮過史湘雲，不過是後來賈寶玉自己的态度，讓賈母意識到孫子和外孫女情深義重，才放棄了史湘雲的。

黛玉便笑道，“我知道了，所以寶姐姐是要進宮做娘娘的人，宮裏不是有玉麽？”

林黛玉反正是說話尖酸的人設，她也不怕得罪這裏的人！

湘雲感激地看了一眼黛玉，于是道：“那可怎麽辦，寶姐姐這沒了玉可不行的，不若老太太也從箱子裏翻塊寶玉給寶姐姐罷！”

賈母見薛姨媽臉色黑沉，知道她是生氣了，到底是親戚，不好這樣直白地戳人心窩，便笑道，“兩個丫頭口無遮攔的，就是惦記我箱子底那點家私！該有的都有你們的，誰也少不了。姐妹幾個感情這麽好，一個要了，另一個還不能少了？放心罷，你們都有。鴛鴦，回頭開箱子，給她們姐妹幾個，一人挑一件喜愛的，誰也別落下！”

賈母這樣一說，幾位姑娘都開心地圍着說好話，拉着鴛鴦叽叽喳喳要挑選禮物，屋裏莺聲燕語的，瞬間熱鬧起來。

黛玉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心裏卻想：這金玉良緣的話頭，今日算是被按下去了。但是這怕只是個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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