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賈敏來

五十九、賈敏到

這日臘八，下了一夜的雪，一早起來，銀白一片的世界，黛玉才起床，便接到寶釵送來的帖子，說是要請姐妹們一起到園子裏賞雪，還有湘雲從廚房要來的鹿肉，可以烤肉賞雪作詩等。

紫鳶奇道：“寶姑娘跟史大姑娘就這麽和好了呢，今日聯合下帖子請我們玩兒，倒不知是什麽光景。”

黛玉輕笑，“好了不好麽？姐妹們間總是和諧一些的好。”她說着話，心裏卻惦記着賈敏夫婦上京的船有沒有受風雪阻礙。

這幾日聽聞林如海無罪，且進京述職，說不得還會高升調任，賈府中人對他們姐弟的态度又變了許多，就連趙姨娘都來了一趟，送了兩副手套，還緊着潤玉說了一車輪子話，無非是讓他帶着賈環讀書，沾沾神童福氣什麽的。

為人父母，總為孩子想的。

想着這些，黛玉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墨竹珠，不知青華的公務如何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京都不是久處之地，但若離京，還是有許多未了之事，例如自己今年都十五歲了——

黛玉悠悠嘆了口氣，捂着手爐，才想回屋換衣裳去赴約賞雪，不妨有人在門口笑道，“大姑娘對雪幽嘆，可是有什麽心事？”


那聲音溫柔清和，卻是異常熟稔慈愛，黛玉回頭，長廊月門處簇擁着走出一位富貴婦人，笑意盈盈。那婦人穿着一件寶藍色的貂皮鬥篷，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通身的氣派，卻偏偏眉眼溫柔，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

就連扶着她的潤玉，都是一臉抑制不住的小兒得意。

黛玉瞬間淚盈于眶。

可不是賈敏？

黛玉歡喜地撲進賈敏懷裏，像幼時一般無賴撒嬌，把臉埋在賈敏的頸窩裏，聞着那熟悉的淡淡的梅花香，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賈敏摸着她的臉，看了又看，“好些年沒見你做這些小女兒嬌态了，快在媽懷裏多窩一會兒。”

黛玉撒嬌道：“在太太這裏，我一輩子都是小女孩兒，哼，小女孩兒說話算話，說不起來就不起來。”于是越發蹭在賈敏懷裏揉，把這兩三個月的委屈和思念都要揉進賈敏懷裏似的。

潤玉偷偷在一邊比劃着羞黛玉，黛玉給了他一個白眼，“舉人老爺馬上就要下場春闱了，趕緊書房去讀書。”

賈敏拍了下她的肩頭，“好狠心的姐姐，母親來了都不許弟弟偷懶一會兒，我這才想着解了兒女相思，不曾想白高興了，這兒子怕是每天都鎖書房讀書才好。”

說着母子三個笑個不停。

賈敏帶着黛玉和潤玉一道，要去見賈母。

原來賈敏和林如海念及北方天氣寒冷，所以一路快船出發，今兒一早便到了通州，賈府這邊消息還得有兩天，所以并未知曉。

林如海先去吏部報到，賈敏便自行先到賈府，先去上房，說是賈母昨夜有點咳嗽，所以還未起身，故而便沒張揚，先到了聽香院見黛玉姐弟。

這邊賈母已聽聞賈敏到了，差人來喊，路上遇到，便簇擁着去了上房賈母屋裏。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迎春姐妹等都在，一屋子的衣香鬓影，襯得這母女再聚更有別情。

賈母抱着賈敏很是哭了一場，一屋子的都跟着抹眼淚。

王夫人站在一旁，拿帕子按着眼角，心裏卻想着別的事；邢夫人也陪着掉了兩滴淚，只是那淚還沒到腮邊便乾了。

訴說別情，又與其他人相見，很是熱鬧。

黛玉因賈敏夫婦到來，心情愉快，看着這滿屋子的花團錦簇都沒那麽礙眼了，就連平日不對付的湘雲，看着都分外可愛。

所以湘雲依偎過來，說起烤鹿肉，黛玉便與她認真地商讨了一番改日如何玩樂。

那湘雲定了親，她性子本也爽利，難過幾日便也就放下了，賈府衆人也就當作親眷一場，不再留戀兒女情事，故而做事說話，也便沒那麽刻意。

這般下來，黛玉與湘雲倒是和好起來。

另一邊寶釵便一直淡淡的，若有所思，不知道想些什麽。

賈敏的到來給賈府添了許多熱鬧，待林如海從吏部回來，又是一番父子親眷的相見，賈母開心，命王夫人做了宴席，大家親戚一處吃喝熱鬧了兩天。

好容易把省親親情的戲碼演完，也就到了年關，衙門封印，林如海的任命也就沒放出來，挪到年後，那便是林家要在京都過年了。

這日母女兩個閑話近來在京中賈府的日子。

賈敏先是解釋了林海這麽快在年前便被赦免的緣故，“多虧了北靜王爺的看顧，老爺能清白脫身，還能高升調任。”原來林如海在揚州時，北靜王曾暗中遞過話，讓他不必驚慌，聖上心中有數。

黛玉将這些日的京都見聞都與賈敏說清，賈敏沉吟，“你在白雲寺見過北靜王爺一次，還是有青華在時？他可有什麽異樣？”

北靜王府與忠順王府，還有秦可卿成為郡主，這其中千絲萬縷的乾系。

太子江南逆黨謀逆案是北靜王一手查證，案子先是交由忠順王辦理，但後來皇帝又叫廉親王協辦，這天家心思莫測，做臣子的不敢妄猜，但又不能不猜。

“原本想着送你們姐弟到京都，給天子一個忠心，表示你父親絕無二心，絕未參與任何黨争，如今聖上對你父親并未存芥蒂，還一樣重用，但卻因為你和潤玉，我們也該好好思量以後的路了，你父親打算求皇上外放任職。”賈敏來了賈府幾天，也把府中形勢看得清楚了。

如今賈母是外強中乾，賈赦和賈珍的世襲爵位已無往日風光，如今天下太平，聖上重文輕武，賈府要想中興，必須棄武從文，而兒孫又沒什麽讀書的好料子，唯一一個賈珠還沒了。

而內裏，邢夫人不頂事，王夫人小心思太多，又溺愛寶玉，王熙鳳如今丢臉到如此地步，都快在賈府無法立身，若不是王子騰還在外為官，怕是都要休回家去了。

賈府如今是王夫人帶着探春在管家，急需要一個得力助手，寶玉年紀也可以說親了，如今好的人選，賈母看中黛玉，王夫人看中了寶釵。

黛玉初入府時雖說過她是“不能見玉”，但賈母只當是小孩子的玩話，女兒家親事最終還是要聽父母的。

賈敏一來，賈母便與她說了自己想與林家親上加親的打算。

賈敏如此心思的人，早看清賈府一切，她只想問問黛玉如何想的。

黛玉與賈敏母女心思相通，紅了臉道，“太太別胡思亂想，我對京都的人和事都無甚興趣，這裏又乾又冷，很是沒趣，我還是想早日回江南。”

賈敏有另外一番心事，雖然她未與黛玉說破，但那層意思卻是不敢露，這個女兒自小就有心眼，主意太大，她定了是對京都的寶玉，甚至一直給林家送各種玩意兒的北靜王爺都無趣，那麽對誰有意？

若有那種可能，那是萬萬不能的。

但這是以後之事，且不去想了，先把眼前的事解決再說。

賈敏道：“你外租家裏情況确實複雜，但寶玉是個少見的癡心人，人品兒性情都沒得說，以我的意思親上作親也是使得，但老爺卻不大願意，他想求皇帝恩準再次外任，好帶你和潤哥兒盡快離京。京中風雲變幻，你父親遠在揚州都能被太子案牽扯，若是在神京，與你外祖家是打斷骨頭連着筋，他們兩府心思各異，總不想好好培育子弟自尋門路，總想投機哪位，好日後得擁護之功。卻是鼠目寸光，看不清目前形勢，若是押錯了呢？那是萬劫不複全族覆滅的大罪！”

黛玉點頭，“老爺和太太思慮周全，我們家還是早離京都為好，我是不願在京裏的，就是潤玉也願意聽老爺的安排，下一科再進場，開春跟着老爺一起外任去。”

賈敏對黛玉了解，聽她話音，便是知道她是不願與寶玉的親事，她想了半日，嘆道：“既然老爺不願，你也無意，那我便聽你們的，先拒了老太太的話吧！好在你和寶玉都還小，尚可等兩年再看看。”

黛玉窩在賈母懷裏，“讓太太操心了。”

賈敏微微一嘆，賈府的事好說，但是北靜王府隐隐透出的意思又是如何？這事不僅她和老爺知道，黛玉也是深知，就連王夫人前日從忠順王府回來，居然也透出有貴人看中了黛玉的意思。

京都貴人，連元春都不敢說出口的，那會是誰？好在林家不是備選的人家，黛玉不用去應選，而皇室子弟的選妃婚配等都要從選秀中來，或許也是能避開的。

這日賈敏去見賈母，說起賈府如今情形，又提及寶玉親事，賈敏裏外利弊剖析跟賈母說清，林家處境和不适合京都，以及王夫人與寶釵共處才更合适等話。

賈母很是不高興，直接說自己不舒服，趕走了賈敏。

賈敏回屋，又是傷心又是猶豫，賈母喜歡黛玉，以林家的財富和黛玉的才乾，加入賈府确實比已經家道中落的寶釵強，她作為女兒要顧忌孝道，但是也不能把女兒往火坑裏推罷？

賈府如今這般艱難，黛玉嫁進來要多艱難？賈府對政治的投機，那并不是一個深宅婦人能左右的，黛玉入了賈府，也就只能任由賈府那幫外頭爺們操縱命運了。所以，林如海不同意與賈府結親。

況且，黛玉又不喜歡賈寶玉！若不是秋日那場虛驚，就不會送黛玉姐弟來京，也許就沒這許多事了！

賈敏雖然與賈母沒談好，卻是極力掩飾，瞞着黛玉，不讓她也跟着自己煩心，只說老太太答應了過兩年再議，如此便罷。

而黛玉此時正高興地與湘雲在園子裏烤鹿肉賞雪呢！那鹿肉切得薄薄的，架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響，油星子滴在火上，騰起一陣陣白煙，香氣飄得老遠。

兩人都穿着長筒皮靴，在園子裏找了乾淨的雪，踩腳印玩，正玩得開心，賈母派人來說，是可卿真人要請府裏幾位小姐去觀中賞雪。

湘雲笑道：“可卿真人可真是妙人，好歹沒忘了我們。”

黛玉卻有些驚訝，這快年節的，避居道觀的秦可卿，怎麽就突然要請賈府姑娘去玩耍呢？她想起那日風月寶鑒的事，心裏隐隐覺得，這事怕是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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