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紅鬼草

六十三、紅鬼草

幾匹駿馬從繁華的京都大街上橫沖出城，驚得街邊的攤販行人躲避不及，有剛入城之人抱怨，“誰這般蠻橫，好生無禮！”

京都的好心人忙拉住那鄉人，“快別嚷嚷，那是北靜王府的！”

為首之人急抽馬鞭，帶人直奔通州碼頭，碼頭熙攘，船只往來。駿馬勒住，衆人止步，遙望那剛解了纜繩、打算離岸的大船。

跟随的墨雨抱拳道：“王爺，他們還沒走，攔下還來得及。”

水溶咬着牙，臉上的肌肉微微抖動，過了良久，手裏的缰繩緩緩放下，“罷了。”他再看一眼大船，又回望京都。江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那眼神似乎要穿透厚重的城牆，直望進宮裏最高皇座上的那個人——他到底怎麽想的？

他答應過他，将林黛玉特賜給他為妃。他敬重他，愛戴他，那是他的君父。

他可以為君父舍棄一切，但最終，君只是君，父那點恩情，早就在多年前母妃自缢去世時便消散殆盡了。

聖心難測，到底要在四哥和八哥之間如何抉擇？若心向四哥，就該讓林家與皇家結親，為四哥鋪路，但這架勢，卻又像是警告四哥。


四哥已娶了賈府女兒為妃，與四王八公搭上了親戚關系。若自己再娶林家女兒，列侯世家，又代表天下文壇的書香門第，按天下人的眼光，林黛玉那可是比元妃這武将世家女兒身份更貴重的女子。

皇上不許。

還是要制衡，還是要在四哥和八哥之間玩平衡。

他是真老了，真怕了罷？

水溶心思百轉，到底還是調轉馬頭，無力道：“回府罷！”

墨雨不忿，“她出家，我倒要看看是真是假。有本事一輩子不還俗不嫁人，不然遲早還是要求回我們！”

“閉嘴！”水溶心情很不好，不願屬下再放什麽無用的狠話。

大船裏，林黛玉換了素衣，坐在屋裏看一本經書，賈敏進來，打量她許久，嘆道：“你這個樣子，我看着就心酸。雖是脫了身，可終究是得罪了北靜王府，日後還能還俗麽？”

林黛玉道：“太太這話說了幾百遍了，我耳朵都生繭子了。”

林黛玉哄了賈敏許多話，賈敏有了笑顏，這才不提。

這日船行到了淮安，黛玉若有所感，放下書，閉上眼睛，當日在運河遇險的種種事浮現眼前。

那日，青九從一條奶狗變成九頭獅子，鋪滿半個天空，黑洞一般的大口如深淵，散發着恐懼，隐隐中似有一絲黑到發亮的光，像一條條蔓藤般從深淵深處長出，在雲氣飄散間飛速鑽進人間，落入江水，盤繞到林黛玉腳下。

那黑霧，那氣息，現在想來，倒與自己夢中一般無二。

黛玉忽然心口一痛，那痛從骨髓深處漫出來，像是有人拿着鈍刀一寸寸割着她的筋脈。她捂住胸口，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只覺得魂魄都要被撕裂開來。

她摸向手腕上的墨竹珠，喚了一聲“青華”。

此時，九幽之下。

青華站在深淵之口，劍尖抵着一根鬼草的葉芽，那葉芽漆黑如墨，似有生命般扭動着，那是天地間最污垢的氣息凝聚而成。盤古開天辟地之時，清氣上升，濁氣下沉，那最腐朽、最陰暗、最污濁的氣息落入九幽之下。

女娲娘娘抟土為人，人自誕生，原罪便帶着泥土的濁氣。從洪荒到現今，戰亂厮殺，三界生靈争鬥、埋怨，各種負面情緒凝聚在地府。

地府有日曜帝君、有地藏菩薩、有十殿閻王，但終究無法化解這天地間無窮無盡的怨氣，只能将其鎮壓進地府之下。

千萬年來，地府之下的九幽幽冥，才是三界真正的魔鬼之地。

地府每年都要花費大精力來鎮壓九幽，世間怨念不斷，便難以根除，只能鎮壓。但每千年一次除根，便能保千年不異動一次。

但那畢竟是無靈之體，數萬年前，一切都變了。

戾氣突然生了靈智，化作紅鬼草，變成有靈之體。鬼草雖靈智低，但畢竟有了靈性，意圖沖破封印、吞噬世間萬物的本能更加激烈，異動的頻次越發高了，愈發難以鎮壓。

為什麽戾氣突然化了靈體，變成生靈？

青華盯着這根他在九幽最深處尋到的最大的鬼草，那黑幽的葉片中有淡淡紅霧。

色彩，這對于黑暗濃墨、充滿世間戾氣的九幽之地來說，甚為詭異。顏色從來就不屬于這裏。

青華用靈力将它禁锢，将劍尖慢慢刺入那葉片中，強行用劍力将那些細微紅霧聚攏。

那葉片扭曲着，痛苦地嘶吼着。那聲音不似人聲，也不似獸鳴，像是從地底深處擠出來的風聲，又像是無數冤魂擠在一處哭嚎。他抽取的紅霧似是它的血脈，它就像被刺痛的生命一樣，顫抖着慘叫。

船中的黛玉只覺神魂都在被利刃切割，她吐了一口鮮血。那紅霧便是鬼草與她之間那絲看不見的牽連，青華每抽一分，她的魂魄便痛一分。

九幽下，青華不為所動，神力穿透那股血霧，一點點尋找。終于抓到了一點微弱的牽連，那絲本不該存在的牽連蹊跷地存在着。

且順着它追溯過去，越來越往上，直到沖破九幽封印，穿過地府，直達人間。那牽連的盡頭，竟是靈河岸邊那株绛珠仙草在人間的轉世之身。

微弱的紅色絲線牽絆終于落定，青華的目光穿透黑霧，掠過地府，看透人間繁華，落在絲線相連的盡頭。

運河之上，一艘大舟，嬌柔的女子雙目緊閉，死死捂着胸口，嘴角還殘留着一絲血跡，她面若金紙，氣若游絲。

只要青華的手輕輕一撚，将那縷除非大羅神仙才能看見的細絲掐斷，這女子便徹底殒命。

青華神魂震動，某種因轉世而被封印的記憶，在見到黛玉那絕世容顏的一刻轟然松開。

三界戰亂不已，生靈塗炭，天地間遍布幽靈，在陽光下暴曬哀嚎，無所歸處。

女娲娘娘看着人間慘狀，那張悲憫的臉漸漸歸于麻木。

她伸出手，向着蒼天，喃喃自語，“是我錯了麽？我造了人類，因造人而成聖，卻又讓人類三屍不盡，生前争鬥，死後哀鳴，無所歸處。”

她的眼神漸漸堅定，“既有因，便得果。當日抟土造人有功，今日應化身為土，造六界輪回，讓衆生得以往生，不再受這生前困苦、死後還是魂魄煎熬之苦。”

女娲娘娘化身為後土，她的身軀化作幽冥的基石，她的血脈化作黃泉的流水，她的雙眼化作輪回的日月，幽冥之中建立輪回。

女娲娘娘化身後土之後，三界初定，地府當建。

身為先天神祇、六禦之一、慈悲為懷的東極青華帝君，奉天命協助建造地府，在九幽之下清理天地初開時下沉的濁氣，不慎受傷，一滴帝血無意落入深淵。

那滴精血在九幽最深處生根發芽，長出第一根鬼草。那根鬼草渾身血紅，葉如淚珠，他見之甚喜，便将其帶回天上，栽在靈河岸邊。

那就是绛珠仙草。

而如今九幽之下存了億萬年的兇戾之氣，皆因那根始祖鬼草的誕生，而有了生命。

原來如此，世間因果皆有定。

他一直算不清的因果，原在這裏。

身為六禦之一、慈悲為懷的東極青華帝君，會轉世歷劫，那是大道對他的懲罰，皆因他的一念之差，致九幽之下的戾氣有了生機，誕生了真正的鬼蜮。

青華的手，停住了。

而林黛玉的神魂被青華收回的靈力裹挾着，飄蕩回九幽之下。沒了利刃切割，她慢悠悠醒轉過來。

就在青華遲疑之時，回到九幽的青九驀然化身九頭獅子，張開大口，噴薄出混沌之力，将九幽中尚存的鬼草盡皆吞入腹中。

黛玉心口猛然一痛，像是有人把她的心活生生剜了出來。她慘叫一聲，魂魄在青九的吞噬之力下被撕扯着，向那能吞噬世間萬惡的獅口飛去。

卻見劍光一閃，清光揮灑，一道無形的神力擋住了獅口，将青九逼退幾步，那最後一株鬼草便在劍光庇護之下存了下來。

黛玉停住，她看見了青華，看見了他蒼白的臉，看見了他擎在手中的長劍。

她也看見了青九，看見了他大口之下那株顫抖的鬼草，看見了鬼草葉芽上那一滴越發鮮明的血珠。

青九的聲音在九幽之下回蕩：“你護了她九世，這一世若再護她，不願将她斷根九幽，你九世歷劫将功虧一篑，大道無情，劫數未過，別說帝君之位，連仙體都要湮滅！”

青華垂眼，看着腳底下那株搖曳的黑紅鬼草，終是一嘆，“若這便是大道，那便滅了罷！”

黛玉的魂魄顫抖着，她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青九怒道：“你散了她也得死！九幽之下的鬼草是她前身的根，鬼草因你精血而生，你沒了，她的魂便沒了來處，照樣活不成！”

青華沒動，他的黑發無風自動，億萬年修道之身，在這一刻似乎變得缥缈不明，隐隐有什麽東西在破碎。

青華當然明白——鬼草不盡，九幽之下便永無寧日，地府随時有被這鬼草覆滅之危。

誅滅鬼草，還地府千年安寧，那脫胎于九幽之下的绛珠草、修為數千年的靈體便會再次歸于鬼身，若要再次修行，怕是再也不能。

而绛珠草轉世的林黛玉，自然是香消玉殒了。

鬼草這數千年難以鎮壓的根源，也在绛珠草。

她紮根仙界，吸收着無量仙氣，通過自己的根腳傳承，無形中用仙氣滋養着這些因她而生、低等只知吞噬的鬼草。

可以說，若想鎮壓鬼草，最好的辦法便是将绛珠草連根除掉。

世間無绛珠草，九幽紅鬼草便無仙靈之力滋養，只剩本源的黑暗戾氣，像青九這種有吞噬黑暗之力的九頭獅子便能将此處輕松封印。

每千年加一次封印，便能除地府之危。

誅殺绛珠草？

青華捏着劍的手用力，似乎要将劍柄攥出血來。

他微微一擡手，将以為誰也沒發現她存在的黛玉魂魄揮開。

黛玉只覺一顫，魂魄歸位身體。

那感覺像是從萬丈深淵中被一只手輕輕撈起，又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被人喚醒。她睜開眼，滿目是賈敏哭紅的眼睛，和船艙裏搖晃的燭光。

賈敏見她醒來，哭得話都說不出來，只緊緊摟着她。

九幽那一幕真實地留在她的腦海中，黛玉身心劇痛都顧不上了，全部心神都留在九幽之下。

她握住賈敏的手，“太太，我全都知道了。青華有難，我要去。我前身是九幽之下的一株鬼草，是他将我從黑暗裏帶出來，栽在靈河岸邊。如今他為了我，要毀了自己。我不能讓他這麽做。”

賈敏大駭，抱住黛玉不肯放手，“這是什麽胡話？我竟聽不懂，當真是病糊塗了。青華有難，你怎會知？即便如此，你說出來，我們尋你父親，總有相幫的法子。況且那青華大師神通廣大，什麽劫難化解不了，要你這麽一個姑娘家去幫忙？我兒年幼，萬不能這般說話，我的心都要碎了。”

林黛玉含淚，“我說的是真話，我方才魂魄入九幽之下，親眼所見。我前身有恩未報于他，此身也欠了恩情，他需得我的幫助。”

賈敏哭道，“就算你說的不是胡話，那九幽之地在地府之下，你如何能去？”

黛玉慘笑一聲，目光穿過碧黃河水，“我前身本是九幽之下的一株鬼草，此命一散，便是回歸了九幽。”

賈敏聽她語氣不詳，似有自戕之意，死死拉着她不放手。

潤玉聽見動靜，也跑了進來，另一邊拉住黛玉，急道：“姐姐，我怕。”

黛玉一笑，指着天空飄過來的一朵紅雲，“我不是要去死，而是飛仙。你們看，那雲便是來接我的。”

賈敏望去，果然見天空飄來一片紅雲，似血一般染了半邊天空。那血似在低落，重重落在天地盡頭，仿若要紮進地底。

一陣清風吹來，黛玉身體脫離賈敏懷抱，潤玉去拉，只扯住黛玉一片衣角，只見黛玉就如仙女一般飄向那紅霧之中。轉眼，便消失不見。

九幽中，青華持着利劍，目光深似幽海，看不清情緒，他對青九道：“先封印罷！”

青九化身為少年模樣，站在青華跟前垂頭喪氣，捏着拳頭，一副想跟青華拼命又不敢的模樣，他暴躁地抓亂頭發，“封印，封印！你每次都這麽說，可封印有什麽用，過不了幾年它們又會爬出來，這些東西神志低下，除了吞噬什麽都不會，連黃泉水都能被它們吞噬掉，別說那些散落在地府的鬼魂了。再這樣下去，過不了幾年，地府的大門怕都要被它們吞噬了。帝君啊，真的是最後一次機會了。你若不斷，真要大禍臨頭了。”

青華提了提劍，冷冽的眼風掃過青九。

青九投降道：“行行行，你是老大，聽你的。”

青九化身為九頭青獅，張開那能吞噬世間萬千生靈的九張大口。

那九張大口同時噴薄出混沌之力，如九道洪流傾瀉而下，将九幽地獄所有的陰暗、寒冷、暴戾壓進地底深處。深淵之口漸漸收攏，眼看即将封印，他卻停了下來。

青華問：“怎麽了？”

青九疑惑：“咦，那最大那根鬼草跑了？”

青華轉身，探目望向九幽深處。

青九卻突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青華被他那未及收回的混沌之力一吹，就算是帝君之身，不防也被他撞得一個趔趄。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九幽深處悄無聲息地掠出。

原來青九在下地府之時就通知了鐘馗，在青九與青華對峙之時，藏在暗處。

那黑影快如閃電，連青華都來不及反應，鐘馗手持斬鬼劍，劍光一閃，一劍誅滅了那最後一根鬼草。

鬼草被滅的瞬間，黛玉剛進入紅霧中的魂魄發出最後一聲悲鳴，然後化作一道紅光飛升而起，直入靈河岸邊。

青華心神一凜，感應到了那絲悲鳴，他大怒，持劍便刺向鐘馗。

斬鬼劍已出鞘，九幽之下陰風大作，所有鬼草化為煙霧，再無生機。

青華眼底血紅一片，那劍尖直指鐘馗咽喉。九幽之下的陰風卷着鬼哭狼嚎撲面而來，吹得他的黑發狂舞，衣袍獵獵。

鐘馗不躲不避，只靜靜地看着他。

就在青華劍鋒即将刺入鐘馗喉間的一剎那，他猛然感應到了什麽——黛玉的魂魄已脫去鬼胎，化作真正的仙靈之體。那縷新生的氣息從靈河岸邊傳來，乾淨、澄澈，再無半分九幽下的濁氣。

青華愣住。

那劍尖停在鐘馗喉前，再也刺不下去。

鐘馗收劍，退後一步，淡淡道：“舍了，才是得了。”他望着九幽之上的黃泉河水，“這還是帝君在端午那日教會我的。我舍不下與妹妹的凡間親情，乾涉她的凡間運勢，才會讓我與她都遭天譴。而我放下，任由她自生自滅後，她才真正成長，用自己的命走出自己的運。如今她已刑滿，喝了孟婆湯，投生在一戶富貴人家，今生富貴長生，姻緣圓滿，補了上一世的遺憾。”

青華目光穿透地府天穹，望着靈河岸邊那株新生的小草。那嫩芽初綻，葉尖一點血紅，在靈河的波光裏輕輕搖曳，再不見半分濁氣。

他忽然笑了，那笑裏有隐隐熒光。

青華對鐘馗點頭，“大道因果，難算自身，便是神仙也難免。是我陷入我境，迷失了。多謝！”

鐘馗向他行禮，“帝君，再會。”然後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青九已再次張開大口将九幽封印，白光閃現，靈氣四閉，那充斥着三界戾氣的九幽深處再次歸于寧靜。

青華招呼青九，“走吧，回天上看看去。”

青九一個翻滾化身為嬌憨小狗，汪汪兩聲讨好。

青華一把擰住他的後脖頸，提将起來，“敢與鐘馗聯手算計我，這筆賬我們回頭再算！”

青九被掐住命門，動彈不得，只餘一雙黑漆漆的眼咕嚕嚕地轉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