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見真相

潤玉從國子監出來時, 日頭正斜。

幾位師長留他多說了幾句話，耽擱了些工夫，他怕母親和姐姐等他, 便打馬抄了近道往榮國府方向趕。

行至東市街口時，人多馬慢, 他便勒了缰繩緩行。

正張望間, 眼角忽然瞥見街邊槐樹下圍了一群人，當中擺着一張舊木桌, 桌後坐着一人，素衣布衫, 正低頭替一位老婦人寫方子, 日光從槐葉間漏下來, 落在那人微垂的側臉上, 眉目清隽, 線條乾淨清爽。

潤玉心頭猛地一跳, 勒住了馬。

那人寫方時微微側頭的弧度，提筆時袖口滑落露出的半截手腕，以及那身洗得發白的素衣——和在舟山碼頭抱住不讓走的那位藥郎的側影, 幾乎一模一樣。

他翻身下馬，将缰繩丢給小厮, 他靜靜看了他片刻，随着人群便排到了隊尾。

前頭還有三五個人，潤玉耐着性子等, 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

那人始終忙着把脈、寫方，囑咐病人如何煎藥，忌口及溫養等事，聲音溫潤不急不躁, 動作娴雅不疾不徐，但無論是何等病人，他永遠是這副溫和模樣，那種藏在骨子裏的沉靜，不由讓人産生信服。


隊伍一點點移動，他忙了許久，偶爾擡頭對着病人溫和笑着安撫，眼神卻不曾飄向別處，顯然是對病人極為用心。

輪到潤玉時，那人還沒擡頭，順手把脈枕往前推了推，随口問道：“哪兒不舒服？”聲音清潤溫和，像山澗裏的泉水流過青石。

潤玉沒有伸手，反而開口說了一句：“大夫，我姐姐從前吃過一種糖，用竹盒裝着，清甜微苦，有一股荷葉和竹葉混在一處的香氣。吃了之後精神便好許多，如今那糖吃完了，不知這方子可能再配？”

那人寫方的手忽然頓住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汁凝成一粒小小的圓珠，半晌沒有落下。

他慢慢擡起頭來。目光對上潤玉那張帶着幾分頑皮笑意的臉時，他端着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那是荷香糖。”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主料是荷葉露和山藥粉，輔以茯苓、蓮子、甘草蜜煉而成。”

潤玉沒有說話。

他盯着那人的眼睛看了兩息，然後目光往下滑了半寸，落在那人執筆的右手腕上——內側靠腕骨處，一粒極淺的褐色小痣，米粒大小，不仔細看幾乎要忽略過去。和舟山碼頭他跪在艙板上抓住的那只手腕上的痣，位置分毫不差。

“大夫。”潤玉忽然笑了，聲音不高不低，帶着一種“可算逮着你了”的篤定，“你說，我們這算不算有緣？”

青華擡頭看他。四目相對，他沉默了一瞬，随即無奈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從唇角蔓延開來，帶着一種被拆穿後索性不裝了的神色。“……你認錯了。”

“沒認錯。”潤玉指了指他手腕，“這顆痣，我在舟山見過。”

青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是自己也才想起來那裏有顆痣似的，輕輕嘆了口氣：“這麽小一顆痣，倒是難為你記得。”他沒有再否認，低頭收了桌上的紙筆，将脈枕歸攏到藥箱裏，像是不打算再擺下去了。

潤玉連忙道：“華大哥，你當初為什麽要走？我姐姐醒了之後尋你尋了好久，說是都沒來得及跟救命恩人說聲道謝的話——”

青華并不回話，而是背起藥箱，站起身來道：“方才藥房說尋一味藥，要我去找，你且等等，我去去就回。”

他的身後便是“和仁堂藥房”。

潤玉見他說得誠懇，只得點頭，乖乖站在原處等待。

日光漸散，秋風起，槐樹葉飄上了桌面，桌上那方寫完的方子被風掀起一角，墨跡未乾，在夕陽餘晖裏泛着細碎的光。

潤玉這才覺察不妥，走進藥房一問，哪裏還有華大夫的身影？

夥計說：“那華大夫是游醫到此處，正巧碰見我們病房來了一位怪病之人，我們幾位老掌櫃都束手無策，眼看要出人命，他及時出手救了人，也給我們藥鋪挽回了幾百年的名聲。我們掌櫃看他醫術精湛，央他多留幾日，好切磋醫術，他這才住了下來。今日是我們藥房的義診日，偏不巧我們幾位大掌櫃都被貴人請去看病，藥鋪忙不來，所以便托付華大夫替我們守一天攤兒。這位小爺，您若要找華大夫看病，不妨明日再來，今日義診已結束。明日卯時您再來，華大夫那時已在藥房幫着配藥了。”

原來他姓華。潤玉問那夥計，“那你可知道那華大夫住在哪裏？”

那夥計見他生得清俊，衣着不凡，一副貴家公子模樣，但又一臉焦急，怕是來找華大夫麻煩的，圓滑回道：“華大夫的事一向是我們老掌櫃安排的，老掌櫃如今在貴人那處，小人實不知道華大夫落腳何處。”

潤玉見也問不出什麽，只得出了藥房。他站在門口空蕩蕩的桌邊，愣了一瞬，随即拔腿便往來路跑，翻身上馬，一路快馬加鞭往賈府趕。

他跑得急，在榮國府後巷的拐角處差點迎面撞上一個人。

那人身形高挑，腰懸寶劍，神色焦灼，急匆匆地往裏走。

兩人幾乎撞了個滿懷，潤玉連忙勒馬跳下來：“對不住對不住——”話沒說完，他擡眼一認，愣了：“柳二哥？你怎麽在這兒？”

柳湘蓮站定腳，也認出了他，面上焦色未褪，語氣卻緩了幾分：“林兄弟？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尋寶二爺打聽一樁事。”

潤玉見他手裏攥着劍鞘，手背青筋都繃着，便道：“柳二哥這是怎麽了？這般神色。”

柳湘蓮咬着牙，壓低聲将賈琏提親、尤三姐身份及席間友人閑言等事簡略說了幾句，末了怒道：“若當真如他們所說是那般不堪的人，我豈能娶她！”

潤玉聽得心裏咯噔一下。

他不知為何，像是有股記憶突然從哪裏冒出來，忽然想起當年在金陵游歷，那位家裏供奉的三生大師曾對柳湘蓮說過，他命中注定有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白女子，還勸他莫要被俗世繁華迷眼，若錯過了那女子的姻緣，便是一輩子的憾事。

潤玉下意識地便脫口而出：“柳二哥！你忘了當年金陵的事？我家那位大師不是跟你說過，你日後若遇着親事，莫要被俗世繁華迷眼，說你若能堅守本心，便能夫妻和美——”

他說到一半，自己也愣住了。

他分明記不得那位大師的模樣了，甚至多年都未曾想起過這件事，可方才那話就像有人在他耳邊輕輕提了一句，他便順嘴說了出來。

他頓了頓，又補道：“說那女子'出淤泥而不染'，你若親眼見了，定然會知道是不是良配。”

柳湘蓮臉上的怒色忽然頓住了，握着劍鞘的手松了幾分，像被什麽話擊中了某處極深的記憶。

他皺着眉想了片刻，眉頭漸漸擰緊，又漸漸松開。

那一瞬，他的腦海似乎被什麽猛然劈開，露出一段記憶來——

當日，在秦淮河邊，有個年輕和尚追上他，對他說了那番話，還打賭薛蟠會摔掉門牙。可那和尚長什麽模樣，他居然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那人說完話轉身離去時，素衣的下擺被風帶起來，像一片被日光照透的竹葉。

他居然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直到潤玉提起，那段記憶就像自己跑出來了一樣。

“……他說那女子出淤泥而不染。”柳湘蓮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眼底的怒意退了幾分，換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我竟把這事忘了。”

潤玉也愣了。

他方才說這話時，腦子裏分明有一道聲音在說——那人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早就看見了結局，只是在替旁人指一條近路。

兩人面面相觑，各自沉默了一瞬。

潤玉先回過神來：“柳二哥，既然你也記得有過這話，你且莫沖動。不如親眼去看一看那人到底是什麽品性，再做決斷。”

柳湘蓮攥着劍鞘想了片刻，終于點了頭：“……我去槐樹街看看。”

潤玉便道：“我陪你去。那槐樹街我認得。”

兩人便一道出了巷口，拐了兩條街，進入槐樹街口不遠，便見一戶人家門口有一頂青呢小轎，幾個仆從模樣的人正放下轎杠。

潤玉拉了柳湘蓮一下，兩人閃到街角一棵老槐樹後頭。

果見賈珍從那轎子裏彎腰出來，拍門去了。

而他身後的仆從紛紛從馬上下來，大包小包提着站在他身後，趾高氣揚地巡視街頭，遠遠有人張望，他們便大聲呵斥着。

柳湘蓮見狀臉色又是一沉，轉身便要走，潤玉死死拽住他袖子：“柳二哥再等等！來都來了，看一眼再說！”

柳湘蓮被他拽得沒法，只得站住了。兩人貼着牆根，趁賈珍進門後無人留意，悄悄跟到那戶人家門前，想聽一聽屋內動靜。

正要探頭時，賈珍忽然從門裏出來，像是落了什麽東西在車上。

兩人猛地縮回身，眼看要暴露，潤玉眼疾手快，一把推開旁邊一扇虛掩的木門，拉着柳湘蓮閃了進去。

門內是間不大的小院，收拾得乾乾淨淨，青磚地上晾着半架藥草，廊下放着一只藥臼。

兩人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便看見院中站着一個人，正背對着他們收拾行囊，一身素衣布衫，肩上挎着一只舊藥箱，像是正要出門遠行的模樣。

那人聽見門響轉過身來，四目相對——正是潤玉方才在街上追丢了的那位華大夫。

“華大夫！”潤玉又驚又喜，“你怎麽在這兒？”

青華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位佩劍的青年，臉上先是無奈，随即化為一聲輕輕的嘆息，他放下手裏的藥箱：“我正要走……”

潤玉一個箭步上前，拉住他的袖子：“不許走！我又逮着你了！你再跑我、我就——我就跟我姐姐告狀去！”

潤玉也不知道為何就冒出這句威脅，潛意識裏覺得這件事姐姐定然能幫他！

青華被他拉得沒法，看着他這副少年氣十足的模樣，到底沒掙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潤玉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沉默了一瞬，終究沒推開，只無奈地笑了一下：“好，不走了。”

他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噼裏啪啦的響動，緊接着是一串脆生生的罵聲：“拿回去！誰要你的東西！我姐姐已經嫁了人，你再敢登門糾纏，我打斷你的腿！什麽绫羅綢緞！釵環首飾，通通把這些勞什子拿回去！我們不稀罕！”

緊接着是一陣東西摔在地上的悶響和賈珍的連連告饒聲：“三姐兒你消消氣，這不是看你姐姐日子過得緊，才送些東西來……”

話沒說完，便被一聲“滾”喝斷了。

然後是“哎喲”一聲痛呼。

有仆從喝罵，“好潑婦，你居然敢用門闩打爺！還有王法了嗎！”

“将她拿下！”

“送進大牢裏，看還敢撒潑不是！”

……

一陣亂罵聲，還有一個年輕男人谄媚的求饒聲。

“我的三妹！這可是好東西，你不稀罕，你姐姐和我可是要的！”

“哎呀，別踩了，這上好的緞子！”

“啊，不，快給我！那是給我的銀子！”

……

一通吵罵好不熱鬧！

不多時，屋內傳出女子哭泣聲。

熱鬧間，只聽賈珍嘆道：“罷了！東西扔這裏，我們走！”

然後是腳步慌亂離去的聲響，轎子匆匆擡走的動靜，最後是那扇門“砰”地一聲合上了。

院內的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隔着一道門板，巷子裏的動靜清清楚楚地傳進來。

柳湘蓮站在門後，臉色幾經變換，像是被什麽東西突然澆了一盆水，又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碗熱湯，分不清是涼是燙。他握着劍鞘的手慢慢松了，又握緊，又松了。

青華站在他身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聲音低低的，像對着潤玉，又像自言自語：“這般烈性子，果真是出淤泥而不染。”

潤玉聽見這句話，猛然擡眼看向青華。

那語氣、那措辭，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方才他脫口而出勸柳湘蓮的話，竟和這人此刻說的分毫不差。

柳湘蓮也回過神來，轉過身看向青華。

他聽見他用這般語氣說出與那缥缈不知何處的三生大師同樣的話，那種熟稔感直沖頭頂。

他盯着青華看了好幾息，終于開口，聲音有些發澀：“你……你怎麽也知道這話？”

青華沒有回答。

他彎腰把方才放下的藥箱重新拎起來，在院中那張石凳上坐下，像是真的不打算走了。他低頭擺弄着藥箱上的搭扣，淡淡道：“游方郎中，走街串巷，聽的事多了，順口便說了。”

柳湘蓮心頭那奇異的感覺瞬間消失。

他便不再理會青華，而是站在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了看——巷子裏的地上散落着幾匹绫羅和一只被打翻的妝盒，釵環首飾滾了一地。

一個年輕男人一瘸一拐地正拾那些東西，屋內有人啐了他一口，砰地栓上了門闩。

那拾起東西的正是張華，他抱好了東西，拍了拍上面的塵土，看了眼自家緊閉的門，也不去拍門，喜滋滋地往巷口去了。

柳湘蓮沒有再看，轉過頭來，神色比來時平複了許多。

潤玉看了看柳湘蓮，又看了看青華，覺得有什麽他還沒參透的東西，但轉瞬而過，一些情緒或是記憶就像風過無痕，他毫無頭緒。

于是他乾脆蹲到青華面前，仰着頭：“華大哥，你方才是說不走了，對吧？別是哄我！你發誓！”

青華無奈，習慣性想摸摸他的腦袋，忽然想起自己早不做和尚了，嘆了口氣，望着潤玉那與黛玉極為相似的眉眼——記憶中那個嬌俏可愛的小女孩時常便是這個模樣，嬌嗔地半是撒嬌半是威脅他，叫他做這個做那個，叫他不做這個不做那個。

每一次，他都沒法硬起心腸拒絕，無力道：“好，不走了。”

潤玉一躍而起，是少年人該有的躍動歡雀，“姐姐知道了肯定很開心。”

青華笑着搖頭。

柳湘蓮已有了主見，此時也不急了，站在一旁思索着。

青華安撫了潤玉，看向柳湘蓮，“我也是無意住在了此處，多聽了幾日閑話，但鄰家那位姑娘确實是位好姑娘，只生來不幸，落入那等人家罷了！”

潤玉這才想起介紹兩人認識。

柳湘蓮與青華見過後。

他雖定了要求娶尤三姐的心意，卻實不知該如何幫這家人從困境中脫身，不知為何他就想求教藥郎，仿若他就是世間最值得信任的人。

于是脫口問他，“我想求娶尤三姐，我現在該怎麽辦？”

潤玉也眼巴巴地看着青華。

青華望着兩人期待的小眼神，心中暗嘆命苦——他已經不做林家供奉了，為何還要一次次為他家的事費心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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