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閨閣意

次日用過早飯, 黛玉辭了賈敏，出門往柴家去。

這柴姣雲今年十五，比黛玉小一歲。

她生得圓臉杏眼, 平日裏愛笑，腮邊兩個淺淺的酒窩, 看着格外和氣。

只是今日見她, 人清瘦了不少，臉上沒什麽精神, 看着恹恹的。

姣雲早站在門口等着，一見黛玉過來, 連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笑着道：“可算把你盼來了。”

柴家也是做官的世家, 宅子不算寬敞氣派, 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家人仆從安靜有序, 做事有條不紊。

廊下挂着幾籠畫眉，叫得十分清亮。

黛玉先進去拜見柴夫人岳氏，坐了一小會兒, 才跟着姣雲回了她住的小院說話。

姣雲引着黛玉進了屋，吩咐丫鬟沏茶, 又端來一碟桂花糕和一碟松仁酥擺在桌上，随後把屋裏伺候的丫鬟都打發了出去，二人便挨着窗坐下閑談。


起初不過是些閑話, 問問揚州那邊的景致，一路上趕路的光景，又問黛玉住在賈府習不習慣。

起先都是姣雲問一句，黛玉答一句。

說了沒幾句, 姣雲就不吭聲了。她天生臉皮軟，性子腼腆，本就不大愛說話，往日兩人在一處，都是黛玉主動找話聊。

黛玉大病初愈，身子一直虛乏，懶得動彈。

賈敏怕她整日悶在屋裏憋出病來，常催着她出門走走散心。

故而即便柴、林兩家近來正在商議親事，賈敏依舊任由黛玉過來和姣雲作伴玩耍。

黛玉見她默默坐着發呆，便開口道：“那日岳伯母特特囑咐我，讓我一定過來看看你。我瞧你這陣子瘦了好多，是不是心裏藏着什麽煩心事？”

姣雲低着頭，指尖輕輕摳着衣邊，又悄悄往門外望了望，見丫鬟們都在檐外伺候，并不進來，才壓着聲音答話。

“我知道太太疼我，也多謝姐姐惦記着，還特地跑一趟。”

黛玉伸手握住她的手，道：“外頭人聽不見屋裏的話，你有什麽事盡管跟我說，我絕不會笑你的。”

姣雲眼圈一紅，滿心委屈堵在心裏，一時說不出話來。

黛玉又軟聲勸她：“咱們從小一塊兒長大，跟親姐妹沒兩樣，你難道還信不過我？”

姣雲輕輕點了點頭。

黛玉見她松了口，便笑着道：“我自然信你。不如我先跟你說說我的心事。”

姣雲聽見這話，才擡起頭，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定定看着黛玉。

黛玉稍微想了想，自己先笑了：“咱們女孩子年紀大了，各自心裏都藏着些心思，就算對着爹娘，也未必肯全盤托出。你知道我這次進京，是為着什麽事吧？”

姣雲嘴角微微一翹，露出一點酒窩：“我聽我家太太說了，姐姐這次進京，是要和賈府定親的。往後就能長長久久住在京裏，咱們也不用年年只靠寫信往來，倒是能常見面了。”

黛玉點點頭，輕輕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只是我心裏，正為這事鬧心呢！”

姣雲一臉不解道：“這麽好的事，有什麽可鬧心的？賈府老太太最疼你，逢人就誇你模樣好有才情，都說你和寶二爺是天生的一對。如今京城裏誰不知道這事？”

她又笑着補了一句：“我哥哥和寶二爺素來交好，常跟我說，二爺心裏最惦記姐姐，待旁人根本比不了。”

黛玉見她漸漸放開了神色，才慢慢說道：“旁人都說是頂好的姻緣，我剛來時，也覺得二哥哥和我合得來。那幾日他天天過來陪我說話，給我拿各樣好玩的東西，我倆一塊兒作詩論字，處處都能說到一塊兒去。可日子一長，我心裏反倒空落落的。他成天不是胡鬧玩耍，就是對着詩詞空談消遣，我看着慢慢就膩了，總覺得日子不該是這麽過的。”

姣雲靜靜聽着，過了半晌才道：“咱們女孩子，能讀書識字，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尋常人家只教女兒做針線或操持家務，外頭還有人說，像我們家這般教養女孩兒跟男孩子一樣，是太過出格。可說到底，女孩子讀再多書，最後不都是要嫁人過日子的？世上的男人，大多只當我們是做家務和傳宗接代的，誰能真心體諒我們心裏的想法？像寶二爺這般疼惜女孩子、懂女孩子心思的，世上真沒幾個。姐姐能遇上這樣的人，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她說着，觸動了自己的心事，眼圈又紅了：“可我就不一樣了……”

黛玉道：“我知道二哥哥品性難得，這些我都清楚，原不該挑剔。不說我了，單說你。你今年也到了說親的年紀，是不是家裏給你相看的親事不稱心，才整日悶悶不樂的？”

姣雲拿帕子輕輕擦了擦眼角的淚，才慢慢說起自己的事：“上元節那天，我出門看燈，和哥哥走散了。街上人多雜亂，有幾個無賴故意攔着路輕薄人，是一個過路的公子上前把那些人隔開，一路把我平安送回府裏的。”

黛玉道：“我就猜是這麽回事。那你問清楚人家姓甚名誰、家住哪裏了嗎？”少女心事，無外乎懷春情事。

姣雲搖了搖頭：“當時我又慌又怕，只顧着道謝，壓根忘了問話。等我反應過來，人早就走了。我為此懊惱了好一陣子。直到端午的時候，家裏辦堂會，請了外頭的戲班子。太太說，這次來的都是京裏有名的伶人，尤其是忠順王府的頭牌，最為出色——”

黛玉聞言，脫口而出：“是蔣玉菡吧？”

姣雲十分詫異：“原來姐姐也聽過他？”

黛玉道：“沒見過真人，只是常聽人說起他的名氣。”

“就是他。”姣雲眼裏瞬間亮了，語氣也軟了下來，“那日他上臺唱戲，身段格外好看，水袖一揚一落都輕巧靈動，嗓子又亮又圓潤，唱得句句動聽。我站在臺下，一時都看呆了。”

她緊緊攥着帕子，微微咬着唇，繼續道：“自從那日見過他，我夜裏總夢見他唱戲的樣子，一心想再見他一面。後來我天天纏着我哥哥打聽他的事，到底被我太太看出了端倪。太太不準我再打聽，也不許我胡思亂想。我心裏憋着事，始終放不下，身子就一天比一天瘦了。”

說到這兒，她再也忍不住，眼淚順着臉頰掉了下來。

黛玉聽着，心裏已然全然明白。

蔣玉菡不過是王府裏的伶人，出身最為低微。

前世書中，寶玉不過是和他交好，互換了物件，就惹得忠順王府上門問罪，差點被賈政活活打死。

這般依附權貴的戲子，身家性命都由不得自己，往後的日子必定坎坷。

柴家是世宦人家，規矩森嚴，斷然不會把自家嫡女許給一個身份卑微的伶人。

姣雲這點心思，本就是一場空，半點指望都沒有。

想來岳氏特意請黛玉過來，也是家裏人勸了無數次都沒用，知曉女兒心結難解，才盼着最要好的姐妹能開導她幾句。

黛玉深知，這種少女癡心的念頭，不是幾句大道理就能勸好的。

岳氏必然早已反複勸過，便只握着她的手問道：“那你自己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姣雲垂着淚，悶悶道：“我們做女兒的，常年困在深宅大院裏，出門都難，又不能像男子一樣出去闖蕩立業。終身大事全憑爹娘做主，我一個小姑娘，能有什麽法子？”

黛玉聽她說話還算穩重，沒有那些荒唐出格的念頭，心裏稍稍放寬，道：“這麽說，你只是心裏難受憋屈，并沒有別的糊塗想法，是吧？”

姣雲點點頭，低聲道：“太太已經在幫我相看人家了，說等我定了親成了家，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自然就沒了。我也知道太太是為我好，可我心裏就是堵得慌，怎麽都放不下。”

“我懂的。”黛玉往她身邊靠了靠，輕聲道，“我先前說的煩心事，也是這個道理。人人都誇我和寶玉的姻緣好，可我心裏，照樣時常空落落的。”

姣雲恹恹道：“姐姐和我不一樣。你們從小相識，情投意合，往後日子定然安穩順遂。我這點心思，本來就是癡心妄想。”

黛玉道：“既然明知道沒有結果，不如趁早放下。一味揪着不放，不過是白白委屈了自己。”

“道理我都懂，可心裏就是難受，怎麽都排解不開。”姣雲道。

“心裏有了念想，落空了自然要難過。你平日裏多做做針線、看看書、會會朋友，分分心思，日子久了，慢慢也就淡忘了。”

姣雲擡眼望着她，滿臉失落：“我還以為姐姐有什麽獨到的法子，能讓我心裏舒坦些，原來也是這些尋常話。”

黛玉微微苦笑：“我們身為閨閣女子，事事都由不得自己。這輩子能得父母疼愛，嫁個安穩靠譜的人家，就已是極好的福氣了，哪裏還敢奢求太多。只是我偶爾會想，若是往後世道能變一變，不管男女，都能自己做主做事，自己做主婚嫁，不用事事聽旁人安排，那就好了。”

姣雲眼裏一下子有了光亮，連忙問道：“真能有那樣的日子嗎？那會是什麽樣子的？”

黛玉一時無言。

那樣自在随心的日子，早已是前塵舊事。如今她身在深宅大院，守着世俗規矩，早已做不得那樣的念想，半點也描摹不出那般光景。

兩人靜靜坐了許久，日頭漸漸西斜。

黛玉起身告辭，姣雲送她出門，緊緊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撒嬌道：“真舍不得姐姐走，要是咱們能天天在一處就好了。”

黛玉湊到她耳邊，小聲打趣道：“你不若嫁了我家小書呆潤玉，咱們不就能天天相守在一處了？”

姣雲滿臉通紅，跺了跺腳，啐道：“姐姐越來越不正經了！哪有這麽取笑自家妹妹和弟弟的！”

黛玉捂着嘴笑個不停。

姣雲心裏的郁結散了大半，也低聲回怼她：“姐姐還好意思笑我！日後你做了寶二奶奶，安安穩穩住在賈府，哪裏還會記得我、陪我！”

黛玉故意板起臉，一本正經道：“我不陪你，便讓潤玉留下來陪你，橫豎不缺人陪。”

姣雲被她說得滿臉燥熱，別過臉去道：“我不跟姐姐胡說八道了！”

二人又說笑了幾句，方才依依作別。黛玉登車，徑直回了榮國府。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