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救平兒

且說青華與潤玉、黛玉結拜之後, 林家便正式認了他做宗親。

單那日程序簡單地拜了拜，口中認親，不過是個虛的, 這正式認親還需正式拜會。

賈敏是個周全人，早早替青華備了各處見禮, 送到槐樹街, 囑咐青華親來拜會，她好帶着他到賈府各處認認門路。

這日, 青華換了一件新裁的月白長衫，腰間系着一條青布帶, 頭發梳得齊整, 手裏提着一只竹編小籃, 籃口覆着素布, 裏面裝着自家制的清心丸和安神茶, 還有一壇荷葉露, 說是給賈敏清心明目用的，另外還有兩包用細棉紙裹好的荷香糖，一包給黛玉, 一包給潤玉。

青華一路由人領着到了上房，正式拜見了賈敏, 青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晚輩的大禮：“侄兒華青，見過伯母。”

賈敏笑着上前扶他起來：“好好好，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既與潤玉黛玉認了兄妹, 往後這裏便是你的家，不必拘束。”她說着，又讓黛玉和潤玉出來與他正式見禮。

潤玉進來便親熱喊着“華大哥”，那親熱勁兒比見了親哥哥還自然幾分。

黛玉打量青華,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衣裳，袖口雖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的，腰間系着一條青布帶，比在槐樹街小院裏多了幾分正式的體面。

她走過去，朝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華大哥來了。”


青華起身回了一禮：“林妹妹好。”那一聲“林妹妹”，他叫得極輕，像怕驚着什麽似的，可落在黛玉耳朵裏，卻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妥帖。

賈敏留青華吃了茶，又陪他說了一回話，便道：“既然認了親，也該讓老太太見見你。你随我去上房，給老太太請個安。”

青華便起身，跟着賈敏往賈母的上房去了。

有丫鬟幫着将賈敏早就替青華準備好的各處見面禮送到了各處管家婆子那裏。

潤玉和黛玉也跟在後面，潤玉一路叽叽喳喳地跟青華說賈母喜歡什麽樣的人，府裏什麽規矩，黛玉走在他二人身後，聽着潤玉那熱絡的聲氣和青華偶爾應和的低沉嗓音，心頭像是被一瓢溫水慢慢澆過，舒舒展展的。

賈母早聽賈敏說過家裏認了門宗親，那是黛玉兩次救命的大恩人，太太等聽說有林家親族來拜會，都聚在賈母這裏。

賈母正歪在炕上，手裏撚着一串佛珠，聽見丫鬟報說未來整理“林家姑太太帶了新認的宗親來請安”，便放下珠子坐直了些。

青華進了門，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個禮：“晚輩華青，見過老太太。”

賈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身量清瘦挺拔，眉目清俊，難得自有一種沉靜的氣度，便不由得點了點頭：“好一個清俊的後生！”

又招手讓他近前坐，絮絮地問了他家鄉何處、行醫多少年了。

青華一一答了，話不多，卻句句妥帖。

賈母聽着頻頻點頭，末了笑道：“你既救了我家女孩子兩次，又與我們家潤玉拜了兄弟，這便是緣分。以後都是一家人了，常來常往才是。”

王夫人坐在一旁，捧着茶盞，目光在青華身上轉了幾回，臉上挂着溫厚的笑，嘴裏也說着“恭喜姑太太添了位好侄兒”，可那笑意底下涼飕飕的，像是打量一件不知該擺在何處的器物。

青九沒有跟來，被留在槐樹街看家，可青華進門的時候，賈母屋子裏那只養了多年的老貓忽然從炕上跳下來，繞着他的腳踝轉了一圈，又跳回炕上去了。

賈母看着笑了一回：“倒是稀奇，這貓兒素來怕生，今日倒認得你。”

正說着話，外頭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簾子一掀，一個小丫鬟踉踉跄跄跑進來，連氣都沒喘勻：“老太太！太太！琏二爺院裏出事了！平兒奶奶八個月的身孕，忽然見了紅，血流得止不住，幾個嬷嬷都慌了。二奶奶今日關着門在屋裏念佛，誰來都不見，奴婢們不敢打擾，只好來請太太示下，趕緊尋個大夫去瞧瞧罷！”

賈母臉色一變：“糊塗東西！這麽大的事怎麽才來回？”

她轉頭看向王夫人，“快去請太醫！人命關天的事！”

王夫人應了一聲，目光卻越過賈母，落在了青華身上，慢悠悠地道：“老太太，現成不就有個大夫麽？姑太太家這位華大夫既然醫術高明，連林妹妹那般兇險的病症都能救得，想必看個婦科也不在話下。”她這話說得客氣，可語氣裏的意思卻意味不明。

賈敏的臉色微微一變。

她不是不信任青華的醫術，只是平兒這一胎見紅來得太過蹊跷，鳳姐如今雖沒了管家權，可府裏的耳目還在，平兒的大肚子在她眼前晃了大半年，這賈琏出門才沒幾天，這當口忽然出事，誰知道背後藏着什麽龌龊？她不願讓青華攪進賈府的渾水裏，便笑着道：“華大夫是外客，頭一回來府裏，便讓他看這樣要緊的病，怕是不妥當。還是請太醫穩妥些。”

王夫人卻笑了一聲，不緊不慢地道：“姑太太這話就不對了。華大夫既與林家認了宗親，便不算外客了。再說了，救人如救火，哪裏分什麽內客外客？”她說着看了青華一眼，“華大夫，你說是也不是？”

這話不軟不硬地擱在桌面上，滿屋子的目光都落在了青華身上。

賈敏的臉色沉了一沉，她聽得出來，王夫人這是在借機拿捏她——出嫁的女兒回娘家帶了外人來認親，如今出了事卻推三阻四，這話若傳出去，便是她賈敏“出嫁了就不管娘家事了”。

她正斟酌着如何回話，青華卻已經站了起來，朝賈母拱了拱手：“老太太若不嫌棄，在下願去瞧瞧。婦科一科，在下也略通一二。”

他的語氣平靜從容，既沒有逞能的樣子，也沒有被推上架子的勉強，只是像在說一件分內的事。

賈敏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着一絲擔憂，可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也不好再攔，只得道：“那便有勞華大夫了。”

賈敏親自引着青華往琏二爺的院子去，走到廊下時趁着無人，低聲說了一句：“華大夫只管看脈開方子，旁的什麽都別問。”

青華腳步未停，只微微點了點頭。

院子那邊已經亂成一團了，幾個丫鬟端着水盆進進出出，水面上飄着一縷淡淡的血色。

平兒躺在裏間，呻吟聲斷斷續續的，細弱得像一根被風吹着搖的蛛絲。

青華放下藥箱，隔着簾子請了脈，閉眼診了一會兒，睜開眼來，又叫了丫鬟近前，低聲問了幾個問題：“這幾日吃了什麽？喝了什麽？有沒有格外犯困、精神不濟？”

丫鬟一一答了，青華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随即又松開了。

他起身寫了一副方子，交代去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熱服下，兩個時辰內能止住血。”又囑咐道：“這幾日只能吃白粥，忌葷腥油膩，忌生冷瓜果，不能下床走動，便是在床上解手也要人攙着。”

青華見丫鬟們都各忙其事，無人關注病人這裏，聲音壓低了幾分，對簾內人道：“姑娘這幾日送進嘴的東西，都先拿銀簪試過再入口。”

平兒隔着簾子聽得清楚，聲音雖然虛弱，卻一下子清明了：“大夫的意思是……”

青華沒有正面回答，只道：“我開的藥裏有一味止血草，跟寒涼之物相克，若是混在一起吃，藥效便廢了。”

這話他說得平常，可平兒在賈府裏摸爬滾打了這些年，聽弦音便知雅意，她攥着被角的手慢慢緊了，沒有再問，只低聲道：“多謝大夫。”

青華為平兒開完方子囑咐完話，便提了藥箱出了院子。

賈敏帶着他離開賈府，問他，“如何？”

青華道：“無妨，姑娘平日吃食謹慎，未用過多寒涼之物，又加上平日身子康健，稍加保養，日後注意飲食，便能母子平安。”

賈敏沉吟片刻，“終究還是出事了。”

她與青華都有默契，知道這其中事有蹊跷，但也都不便明說，賈敏囑咐青華，“好歹是琏兒骨肉，都是自家骨肉兄弟的，華先生能援手便請盡力。”

青華釋然回道：“自當竭盡全力。”

天色便漸漸暗了下來，廊下的燈籠一盞盞點起來了，院子裏來來往往的腳步聲也慢慢歇了，只餘幾個丫鬟還輕手輕腳地端着藥碗進出。

平兒吃了那副藥，血果然止住了，人也緩過來一些，靠在枕上閉着眼歇息，面色雖白，呼吸卻勻了。

入夜時分，院門響了一聲，賈琏大步走了進來。

他這次去平安洲是替寧國府辦一樁交割的差事，原定還要三兩日才回得來，好在事情辦得順當，便提前了兩日往回趕。

進了院子看見丫鬟們神色都還緊繃着，他心裏便咯噔了一下，問起出了何事，有丫鬟回了今日等事。

賈琏朝偏院王熙鳳的佛堂那處望了一眼，冷哼一聲，“你奶奶現在還在念佛呢？”

丫鬟戰戰兢兢地答着，“是！”

賈琏淡淡吩咐，“既是禮佛入定了，那就不要打擾奶奶，我今日已回了，吩咐外頭管事們，有事都來回我，二門內的事由我決斷後由管家們給管事婆子們直接傳達，不必知會你奶奶了。”

王熙鳳這些日子雖沒了管家權，但還總要在管事婆子們中間硬插一手，說是探春管家，大事小事她總要問，惹得管事們怨聲載道，抱怨太過麻煩，明明不管事了，還要過問，不僅過問還要指責一番，任誰也快受不了！

賈琏本憐惜她初失權柄心中不甘，雖不大采納她的意見，也并未全令禁止她問事，但今日進門就決斷了完全割斷王熙鳳在管家中的參與。

賈琏吩咐完，便走進西廂房，進到內室，便看見平兒半靠在枕上，臉色發白眼底發青，一副虛弱到随時都會生命熄滅的模樣，他先是一愣，幾日不見她怎就這幅快瀕死的模樣？他快步走到床邊坐下：“這是怎麽了？我不在幾日，怎麽就成了這個樣子？”

平兒睜開眼見他回來了，眼裏先是一亮，随即又沉了下去，輕輕拉過他的手：“今日午前忽然見了紅，血流得止不住，幸虧巧了，林家姑太太帶了一位新認的宗親大夫來給老太太請安，正好趕上了，便請他來瞧了。”

“如何了？”

“吃了他開的藥，血已止住了。我也感覺到胎動了。”平兒拉着賈琏的手摸在她鼓脹的肚皮上，“你摸摸，他在動呢！”

賈琏将手覆在平兒隆起的腹部，果真感覺到像是小腳丫頂着肚皮地踢打，勁道不小，他心喜笑道：“好兒子！真有力氣！”

平兒嗔他，“二爺怎麽就知道是兒子呢？萬一我也生個丫頭，二爺怕是不喜吧？”

賈琏摸摸腦門，安撫她，“生個丫頭給巧姐兒做個伴也是好的，不過我都快三十的人了，還沒個兒子，總是遺憾。這胎定然是兒子的，你放心，我定會善待你們母子。”

平兒垂眸，片刻才嘆道，“不知道我有沒有那個福氣呢！也不知道這孩兒能不能見到天日，見到他父親呢！”

賈琏急道：“呸呸，小蹄子！說得什麽話？兒子都能踢能打的，不過你再受累一個月就能出來見老子了，這時說這喪氣話是什麽意思？”

平兒擡頭，直視着他的眼睛，不想再隐忍了，這一次真的到她底線了，前幾次她都忍了，憑着自己的機智化解了危機。但這次不一樣，她已經感受到這孩子血肉相連的胎動，這一條生下來就活生生的命，她決不允許任何人除掉她的孩子。

“我的吃食有問題，有人給我下了下洩寒涼的藥，你可知道我一直又吐又拉了兩三天？肚子裏一滴水都沒有了，又開始下血，我都有感覺，再沒大夫救我，這孩兒就得提前被硬生生憋死、被我洩下來。”

“胡說什麽！”賈琏沉下來，盯了平兒許久，這才咬牙道：“你的意思是說有人故意害你？”

平兒輕飄的聲音越發淡了，“二爺若不信，去問那位給我診脈開藥的華大夫便知。”

賈琏忙問：“他人呢？走了沒有？”

平兒道：“你去姑太太那裏尋吧，是姑太太家新認的宗親。”

賈琏又囑咐了平兒幾句，又囑咐丫頭們好生伺候，這才起身到外間，叫了自己心腹小厮興兒來問：“今日來給平兒奶奶看診的那位華大夫，可還在府裏？”

興兒搖了搖頭：“早已走了，是林家姑太太送回去的。不過，聽說他跟潤玉少爺拜了兄弟，是林家新認的宗親，就住在東市那邊槐樹街。”

賈琏點了點頭：“明日一早你備一份禮，随我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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