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白着急

薛蟠被京兆府鎖拿入獄的消息, 很快傳回了薛家。

薛姨媽正在家中燈下坐着，替薛蟠打點行囊，手裏拈着針線給他縫制一件冬袍, 算着不幾日便是薛蟠跟着家中夥計往南方販貨了，讓他一路途經濟南府, 好與夏家商談親事。一是成了親讓他收了心, 往後安分過日子不再在外游蕩惹事，二來也好歹學點生意經紀。

薛姨媽正做得專注, 大丫鬟同喜跌跌撞撞跑了進來，滿面通紅, 氣都喘不勻, 也顧不上體面, 差點跌倒, “太太！外頭跟大爺的人來回話說, 說大爺被官府抓了！說什麽當街鬧出人命, 殺了人！”

薛姨媽猛地一驚，手上的銀針直直紮進指腹，一粒粒血珠子沁了出來, 手邊的針線籮筐“哐當”一聲翻落在地，絲線、剪子、布頭滾得滿地都是。她慌忙撐着桌沿起身, 雙腿一軟，身子晃了幾晃，險些直直栽倒, 被同喜趕緊扶住。

裏間的寶釵聽見動靜，連忙快步出來，在另一邊扶住了薛姨媽。寶釵穩住心神，輕聲勸道：“媽先別急, 越是這時候越亂不得分寸。先問明白始末緣由，再做打算。”她問同喜，“到底是怎麽說的？”

同喜被吓得不輕，聲音發抖，“說什麽北什麽王爺還有什麽京兆府的，到底是誰拿去了，我唬得魂魄膽散，急着進來回禀太太，便都唬忘了。”

寶釵也知道下人們對外頭的事知之甚少，便吩咐同喜，“去将跟大爺的人叫來，我來問。”

不一時，那跟着薛蟠的長随便被喊進內院，跪在門外，頭也不敢擡地告訴薛姨媽和寶釵，将薛蟠如何在花樓喝醉酒，如何在回家路上偶遇了林家大爺，又如何搶馬追人，又如何撞進王爺車駕等等細說明白。随從磕頭如蒜搗，哭着回禀：“那人衣角纏在馬镫上，被一路拖拽，驚馬了，拖着那人腦袋撞到了街邊石階上，當場便血流如注，剛開始還喊呢，後來便不喊了，應是當場就死了。是北靜王爺親手制住了狂馬，吩咐侍衛将大爺送進京兆府大牢，跟着大爺的人也都被抓走了。我是受大爺的命去給太太和姑娘買糖炒栗子，這才落了後腳，見王爺出動沒敢上前，這才沒被抓走。我跟着大爺他們一路，看着府衙們将人接走鎖了送進大牢，才回來給太太報信的。”

薛姨媽眼前登時一黑，身子又是一晃，險些再次栽倒。她拉着寶釵的手，當場放聲大哭，又恨又怨：“真是個天殺的孽障！難不成林家就是我們家的克星？一個兩個與我們家作對！往日好好的，怎麽但凡沾上林家的人和事，就這般生出許多波折！”


寶釵生怕她這些混話傳出去，連忙把那長随打發了出去。

寶釵一面撫着薛姨媽的胸口安撫，一面緩緩說道：“媽，事已至此，哭也無用，只能趕緊想法子。北靜王素來與我們薛家甚至與舅舅家都沒什麽來往，倒和榮國府姨娘那邊交好，如今只能連夜去求姨娘，看她能不能從中周旋一二。”

薛姨媽這才堪堪回過神，一把攥緊寶釵的手，淚眼婆娑地哭道：“對、對！找你姨娘去！只有她能幫我們了！”

母女二人不敢耽擱，帶了人匆匆往王夫人院裏趕。誰知連通薛家與榮國府的夾道小門已然落了鎖，那上夜的婆子貪圖省事，揣了鑰匙早早回家看孫子去了，任憑丫鬟們如何拍門叫喊，裏頭始終無人應答。

夜深天涼，無可奈何，母女二人只能回到家。薛姨媽還打算從正門進榮國府，寶釵看了時辰勸她，“已這個時辰了，姨娘他們怕是都睡了，今天就算去求，也難夜裏去尋人辦事。倒不如明日一早去說。”

薛姨媽坐在燈下，哭着嘆氣，對寶釵道：“今夜便罷了。明日一早，先遣人去你舅舅府裏報信，讓他府上趕緊派人去京兆府打探消息，好歹摸清裏頭的虛實，看看有沒有轉圈的餘地。你舅舅剛巡邊回京述職，手裏握着天下兵馬，權勢正盛。橫豎有這層體面在，那柴大人即便有北靜王撐腰，也該看幾分佛面，不能真把你哥哥往死裏定罪。”

寶釵輕輕點頭，心裏卻比母親看得深遠多了，眉宇間始終凝着愁色：“母親只看到眼下的情面，卻不知內裏的難處。我聽聞柴大人不日便要升任大理寺卿，只是聖旨還未正式下來。如今這案子證據确鑿，滿城都是目擊之人，怕是抵賴不得，且也不知道那死的人是個什麽身份。哥哥先前就犯在柴大人手裏，那時若不是他調任甚急，怕是定要鐵面無私辦哥哥的案子了，如今這是哥哥第二次在他跟前落案。他又和林家沾着親家情面，此事偏偏又牽扯林家姐弟，依他那頑固剛直的性子，怕是不會對哥哥容情。不如讓舅舅暗中遞個人情，設法叫柴靜即刻調任挪位，這樣哥哥的案子便仍舊留在京兆府。這樣一來，他迅速升任大理寺卿是舅舅的幫忙，容不得他不領人情，二來京兆府的位置重要，舅舅這邊再舉薦個相熟的官員，那時自然就好打點了。”

薛姨媽連連點頭：“還是我兒想得周到細密！我這就挑兩個府上最妥當嘴最嚴的家人，連夜去你舅舅府裏細說原委。這件事不比去求你姨娘府裏的事，是頭疼謀劃，需得謹慎。”于是，薛家連夜便遣了兩個心腹陪房急急去往王子騰府中求助獻策。

王子騰前些日子在外巡視九邊，剛與接手西北軍馬的大将軍王水清交接軍務後回到京城。王子騰門生故舊特別是軍中都是他的人，可謂權勢滔天。皇帝漸老去，太子位之争已到了白熱化階段，像王子騰這種手握重兵的權臣，自然是收到了各方勢力的橄榄枝，就連剛被封為大将軍王一時風光無兩的水清也代表了他及背後的廉親王人等向王子騰給出了足夠的誠意。

王家在四大家族中本只排在皇商的薛家之前，先輩權勢遠在賈家和史家之後，但今日時勢不同，賈、史兩家雖還維持着公侯世家的體面，但大不如前，特別是賈家，外無人做官掌權，內無子弟守家安業。王子騰早不将他家放在眼中了。若非妹妹和侄女兒在王家掌家，他怕不等別人整治賈府，他便要動手搶奪賈府殘留的勢力與家財了。好在賈府已被王家女兒掌控，若薛家外甥女兒再嫁給外甥寶玉，那賈府那份龐大的公府産業，便完全在他掌控之下了。

王子騰一向看不上薛蟠這個外甥，薛家已是強弩之末，無甚好處可拿，薛蟠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更是不頂事，若非看在寶釵是個能乾的份上，他可不想管薛蟠的事。但好歹是他王家的姻親之家，北靜王不将他王子騰看在眼裏，他面上亦是無可奈何，但那柴靜一個京兆府敢不買他王子騰的面子？敢對他王子騰的親外甥下手？

所以王子騰并未推脫，而是親自挑了府中能乾的幕僚，帶着名帖禮單，專程去往京兆府，想要給柴靜遞個人情，周旋此案。想着不過送他一份重禮的事，柴靜便會乖乖替薛蟠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再差也不過就如當年金陵街頭打死人案子一般，封案待後接替之人來審，如此拖過一段時日，他再示點手段或求聖上個恩典大赦，如此便了了。

誰料柴靜像王八一般，縮在府裏裝病，死活不見人，禮物自然也沒人收。幕僚無可奈何，只得空手折返，将實情回禀王子騰，又去轉告薛家。

還未等王子騰如何動作，那京兆府衙門又熱鬧了，原來那被薛蟠拖死在馬上之人，乃京城周英禦史的獨子，那日騎馬出門辦事，歸家路上聞着糖炒栗子香味，便喝住馬兒打算給家裏娘子買一份，不妨剛緩了馬，便被薛蟠一掌推在腰上，墜下馬去。繼而被薛蟠搶馬，因他袍子被拖，活生生被薛蟠拖死在街上。

周家聞得兒子死訊，那是炸開了鍋，周英就一個兒子，剛成親還未及有子嗣，便這麽年紀輕輕死了，周家算是絕了後，周夫人當時就哭死過去。周禦史是氣得死過去一回，但一口怒氣憋在心口讓他撐住了，一早便敲響了京兆府的登聞鼓，将剛裝病把王家人推走的柴靜給敲上了公堂。

且說黛玉姐弟歸家後便一五一十将路上遇見薛蟠等事與賈敏講了。賈敏聽完靜默片刻，安慰姐弟道：“這可不比當日在金陵，是天子腳下，又是北靜王爺親抓的人，怕是薛家這次是躲不過了。”

潤玉問道：“可要我們與柴伯伯家送一封信，說明原委？”

賈敏搖頭：“萬萬不可，此事與我家有涉，又涉及你外祖母家，怕是你二舅母正不自在，我們只需安靜等待即可，自然有人來收拾場面。”

黛玉蹙眉道：“那薛家大哥，該當受教訓了，做事如此膽大妄為！這也不是他第一次鬧出人命，如此草菅人命之人，就該重重整治。”

“自是這個理。”賈敏附和道。

潤玉也點頭：“那我們就等着消息了。”

這日，賈敏推病未去賈母處請安，王夫人一早便被薛姨媽告知了薛蟠的事，她本欲在賈母這裏尋到賈敏讓她去給柴家送信為薛蟠說情，奈何賈敏避而不見。于是她給賈母請安畢，勉強說了幾句話，便怏怏地回屋。

在王夫人屋裏等消息的薛姨媽，見到王夫人便迎身起來，着急地問：“林家姑太太可怎麽說？”

王夫人冷笑道：“她說什麽？她能說什麽！她病了，不見人呢！”

薛姨媽急得落淚：“那我親自上門求她吧！”

王夫人攔住她：“別去碰釘子了，說是感染了時疫，要隔離好些日子不見人呢！”

薛姨媽聽得心裏徹底涼了半截，急白了臉：“她怎生這般薄涼！蟠兒是因為誰才搶馬拖死人的，還不是她生的那對孽根禍胎！女兒不是個省事的，兒子也是個不正經的人，不然蟠兒見了別人怎麽就不當街追着纏着，怎麽就纏着他了？可見什麽解元，不過是個幌子！”

王夫人勸她：“你省些吧！說這些酸話有什麽用？人家林姑爺是朝廷四品清貴大員，聖上的心腹，江南有名的書香門第，老太太做夢都想巴結的門楣，如今聖眷正濃，以老太太話說若與林家結親，那是我們高攀了，如今你說那些話有什麽意思？能貶低一點他們家門楣麽？說到底還是蟠兒不争氣，何苦去招惹他們家？”

薛姨媽被王夫人擠兌，本就滿心委屈頓時更為酸楚，她分辨道：“你說他家這般好，看來是相中林姑娘這個兒媳了！這可怎麽說，你是忘了那些年在姑太太那裏受的委屈了？別說她做姑娘時便處處與你不對付，如今進了林家這些年，也沒見與你有過一分好處！”

“胡扯！我怎麽都不會認這門親事的！你也別激我，等把蟠兒的事處置妥當，我就去請側妃娘娘的話兒，給寶玉和寶釵把親事定了！”王夫人反駁道。

薛姨媽激出王夫人的狠話，于是賠笑，“二妹你能記得這話就是幫了姐姐了，無論如何，蟠兒雖不頂事，但寶釵是個能乾的，若能跟在你身邊，定然能幫你撐住這一大家子，還不會讓你委屈半分，你後半生便安安穩穩做個老封君！享兒子媳婦的福就是了。但現時，我還是要先把蟠兒救出來再說，我原還想着蟠兒的事要打點各處，家裏鋪子一時也湊不出那許多現銀，還想着當年借你家那十萬兩銀子的事，想着你能不能哪裏擠出一筆銀子，先與了我救急呢！”

王夫人聽薛姨媽提及銀子，如今府裏財政一年不如一年，就如賈府各處的田莊租子，在她接手後一年收成不如一年，府裏看着風光，內裏已是乾了，她哪裏來的銀子還給薛姨媽？于是假意安撫薛姨媽道：“你家鋪子多，哪裏不能擠出點現銀？等我收了秋日的租子，定然給你送些銀錢來！再說，若是兩個寶兒定了親，我們還分什麽彼此的？難不成你還要逼着女兒過苦日子非要填補你家那些鋪子的虧空不成？”

薛姨媽聽王夫人話裏話外都是要給金玉定親，便不再提賈府要還錢的話了，咬牙往肚子裏吞：“罷了，說不得我賣兩家鋪子，弄些現銀罷了。”

王夫人道：“是呢！鋪子是死的，這次賣了過幾日手頭寬裕了再買幾家位置好的，不比現在強？”

薛姨媽只得點頭稱是。

不想，說着話便有人來禀，說那王家送信來，說是如何在柴靜那裏吃了閉門羹，那周英又如何敲了京兆府的登聞鼓，京城老百姓擠了一街，看柴大人如何審理當街拖死人的案子，更是要看那敲登聞鼓的人是不是要被先打三十板子。

街上是熱鬧，但薛姨媽聽完消息就昏死過去，把個王夫人吓得又掐人中又急着去喊太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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