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情絲亂

青華小院的後院辟着一方藥圃, 旁側搭着簡易藥棚，木架上攤着各式剛晾曬好的藥材，錯落排布, 清香四溢。

青華行至藥臼旁，取過木杵, 擡手便緩緩舂搗藥材, 動作熟稔沉穩，一舉一動皆是常年勞作的娴熟模樣。

黛玉立在一旁閑看, 見案上堆着一堆混雜的草藥，根莖花葉糾纏一處, 雜亂無章。

她本是深閨嬌女, 素來只識詩書筆墨與花草風月, 這些山野藥材從未刻意學過, 也未曾見過。

可目光掃過那一堆雜亂藥材時, 心底竟莫名熟悉, 哪一株是當歸，哪一片是白芷，哪一縷是金銀花, 哪一節是甘草，分得清清楚楚, 半點不差。

黛玉詫異，纖手輕輕撥弄藥材，一邊分揀一邊輕聲呢喃：“當真奇怪, 這些東西我明明是頭一回見，可手上熟得很，好似從前日日做慣了分揀藥材的活計一般，一點不用思量。”她一時童心泛起, 故意挑出幾味相近的藥材，悄悄錯放了品類，将當歸混進防風之中，甘草雜入黃芪堆裏。

黛玉這邊偷偷搗亂，那邊青華早已看見，無奈停下手中木杵，輕聲道：“你別在一旁胡亂搗亂，藥材品類錯雜，藥性相悖，胡亂摻放日後入藥要出纰漏的。”

話音落下，他便伸手去撿回她錯放的藥材，語氣熟稔中帶着縱容，“總要這般調皮，從前也這樣，我配藥時不僅搗亂還不聽話，有次我說那黃連極苦，你卻不聽，偷偷嘗了口，苦得直哭，還賴我诳你。真真拿你沒辦法！”

“聖人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終究是遇上我，就姑且受着吧！”黛玉銀鈴笑起，脫口而出。


兩人對話一出，院中忽然安靜。就連在一旁幫着遞藥材的紫鳶也愣住了，這兩人到底在說哪家話？可是，為什麽，她也感覺事情本就如此呢？這種荒謬感覺到底從何而來？

黛玉擡眸望向他，眼底錯愕再藏不住，“從前？大哥此話何意？我近日才來你院中走動，從前何曾與你一同分揀過藥材，又何來調皮搗亂之說？那黃連又是怎麽說？”

青華身子微僵，心知自己一時失言，卻是黃連有苦說不出，他到底是萬年老黑心歷練過的，快速斂下心神，從容道：“是我口誤，我說的是當日我有個妹妹，也如你這般調皮。左右你閑着無事，索性幫我謄寫幾副藥方也好。我念，你寫，省得我舂藥分心。”

黛玉滿心疑雲，心頭密密麻麻纏滿困惑，可更讓她難受的是青華說起“有個妹妹”時的語調表情，聽着風淡雲輕，卻透着難言的親昵，她垂下眼睑，放下手中藥材，淡淡道：“也好。”

黛玉取過紙筆，鋪于石桌之上，執筆靜待。

青華一邊徐徐舂藥，一邊低聲念着藥方，“當歸三錢，生地二錢，川芎一錢，白芍二錢，水煎溫服。”他聲聲慢念，她落筆輕書，字跡清秀端整，行雲流水。

日光漫過二人肩頭，一搗藥、一謄寫，畫面靜谧溫存，默契得不像話。

黛玉執筆的指尖微微發顫，心底的疑惑如雲密布，纏繞着她快喘不過氣來，這般場景太過熟悉，不似初次相伴，倒像是歲歲年年皆是如此，他們本就該是這般朝夕相伴的模樣。心神恍惚之間，筆尖未曾握穩，一點濃墨順着筆尖滴落，穩穩落在素白紙箋中央，暈開一團漆黑墨跡，将方才寫下的大半藥方盡數染花。

黛玉回神，望着紙上一團狼藉，心頭煩悶更甚，索性将紙箋揉作一團，随手丢到地上。

青華停下手中活計，溫聲安撫她，“別急，慢慢寫便是，不過一副藥方，時間還早，不用急躁。”

可黛玉卻沒了心情，越是與青華相處，那種溫馨自然的感覺讓她沉醉，卻又讓她心驚，心底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漸深，紛亂的情緒層層疊疊壓在心頭，讓她越發覺得喘不過氣來。

她不敢深思，只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會讓自己心緒更亂。黛玉擲了筆，斂了神色，沮喪道：“不寫了。紫鳶，我們回家。”

青華停下手裏活計，稍一愣神，便立即恢複禮貌姿态，“是我唐突了，叫姑娘替我做這種糙事！”

黛玉不知道為何對這人她便沒那般大家閨秀的禮貌周全，他幾句話便能惹得她情緒波動，忍不住頂嘴道：“既知道唐突，就乖覺些，別做這些讓人煩的事來。”

青華見她羞惱模樣，粉面寒霜，一雙黑亮眸子莫名地閃着盈盈淚光，櫻唇小口微微嘟着，小小拳頭捏着自己裙角，就像下一秒便要跺腳遷怒的微嗔模樣，心中一動，便有些癡了。

黛玉見他癡癡望着自己卻又無言無作的模樣，氣惱地一跺腳，牽着裙角轉身便跑了，嘴裏恨聲罵他，“呆子！”

紫鳶跟着黛玉出門，招呼車夫駕車過來，問道：“我們不等大爺來接嗎？”

黛玉心中無名火在翻湧，便遷怒道：“等他做什麽！等到他，我怕是都要死了！”

紫鳶莫名，不知道黛玉這話為何意，黛玉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氣什麽，只覺一口氣憋在胸口，說不出的委屈，又不知道為何委屈，故而一路上便恹恹地靠在軟簾上，想着莫名心事。

那番，青華也覺察到黛玉生氣了，但他卻不知該如何去哄，只默默回到後院，拾了被她扔下的紙團，緩緩攤開，用手指細細抹平，看着上面那團墨跡，久久發呆。最終也只将那紙夾在床頭書頁中，繼續去舂藥，以緩解自己郁結難言的心事。

青九見他情緒低落，也不敢招搖，默默地躲到角落，少礙他眼，省得惹了他的遷怒。

待到傍晚時分，潤玉歸家，見過賈敏再去見黛玉。

潤玉問道：“姐姐怎的不等我來接，便自己先回來了？下次還是等我一起歸家，姑娘家一人在外，到底小心些。”

黛玉垂着眉眼，語聲清淡，“沒有下次了！我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獨自與陌生男子獨處院中，終究不妥，不合禮數。”

潤玉連忙開口辯解，語氣真摯，“姐姐說的哪裏話！華大哥哪裏是陌生男子？他是與咱們聯宗的兄長，是自家人，我早就當他是親哥哥一般！我最了解姐姐，你定是跟我一樣心思，我們跟他相處，那般自然，又特別自在開心，不是嗎？”

“那不過是你自己開心，何須扯上我？”黛玉嘴犟，不願附和潤玉，“我是去看青九，可不是跟他相處開心才去的！”

自家人？明明一切都是對，但到底哪裏不對呢？那天然的親近感，那不自覺想靠近的心，第一眼瞧見他便牽挂在心的難言心緒，她該如何處置？

黛玉鼻尖一酸，大顆淚珠毫無預兆滾落衣襟，無聲啜泣起來。

潤玉頓時慌了手腳，素來聰慧通透的少年，全然不知該如何哄勸姐姐，只急得手足無措，連連道：“姐姐怎的哭了？是我話說錯了？是我不好，我不該亂言，姐姐莫哭。”他站在一旁，滿心懊惱自責，反複念叨着是自己的錯，卻半句也猜不透黛玉落淚的緣由，只能眼睜睜看着她暗自傷心。

他心中莫名湧出一個念頭，這時候要是華大哥在就好了，他定然能哄好黛玉。可是，姐姐是從槐樹街回來就開始傷心的，怕是華大哥惹得姐姐吧？

第二日，潤玉心中牽挂黛玉傷心之事，猜是華大哥惹了她什麽，想來想去，終究尋去了槐樹街小院，打算質問一番青華。

潤玉進門提了一壇酒，也不質問，也未說來意，只說，“華大哥，昨日我得了一壇好酒，邀你同飲。”

青華觑他神色，見他眼神躲閃不敢與自己對視，便知他有事，但他也不多問，只默然轉身入屋，取來三只素瓷小碗，置于石桌之上。

潤玉奇問道，“怎麽，除了我們二人，還有客人？”

青華對聞見酒香已屁颠跑來的青九一點頭，“嗯，它！”

潤玉失笑，“華大哥，在你家，我總能遇見罕事，你這個人真是奇怪！但又讓人覺得好有趣！哪裏與人對飲，還要給家裏的狗準備一只酒碗的！”

青九對着潤玉汪了一聲。

潤玉道：“我怎麽感覺它在罵我？”

青華拍開酒壇封泥，醇厚酒氣緩緩散開，淡淡道：“你跟一只狗計較什麽！”

這話是默認了，方才青九确實是在罵人，潤玉更加失笑，他搖頭嘆氣，“好吧！兩人一狗，今日好好暢飲！逍遙自在，做個無憂酒仙！”

話雖如此，但潤玉家教甚好，林如海夫妻不許他少年就飲酒作樂染上惡習，所以少讓他吃酒，這跟着青華和青九，大口喝酒，一碗下去，便只覺烈酒入喉，灼燒得喉嚨和心口都火辣辣發疼。

不過短短片刻，少年便不勝酒力，頭腦昏沉，眼皮發沉，還未等青華給他斟上第二碗酒，他就一頭栽倒，醉死過去了。

青九打着酒嗝，用小胖爪子戳着潤玉潔白柔軟的面頰，疑惑道，【這就醉了？他想說的話還沒說呢！】

青華默默地喝了一碗酒，默然不語。潤玉想問什麽，他大約猜到，但他給不了潤玉答案，也不能開解黛玉。

青華看着他酣睡的模樣，無奈輕嘆一聲，只得将他抱起，放到自己床上，等他酒醒。奈何潤玉整整睡了大半日還未醒來，眼看天色不早，總不能讓他宿在自己家，青華喊了潤玉數次見他不醒，只得親自送他回林府。

車至林府，青華扶着潤玉下車，早有小厮等伺候人接了出來，将醉醺醺的潤玉扶回自己房間。

青華既已入門，總不能避着主人不招呼一聲便走，于是在下人帶領下來見賈敏，剛進院門，便見黛玉立在廊下逗弄着鹦哥兒。

青華腳步微頓，但還是忍不住走了過去，他見她一雙紅腫酸澀的眼眸，眼底殘留着未散盡的淚痕，這是哭了多久？青華心頭發緊，語氣帶着不易察覺的沙啞與心疼，輕聲問道：“林妹妹這是怎麽了？眼睛怎的這般紅腫？”

黛玉早就瞧見他進來，本欲避開，但身子卻不聽話，硬生生又留在這裏，似乎是在刻意等着他，但真見了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她垂眸，默然看着自己手中帕子，帕子纏繞着指尖，幾分少女心事，一句難言，終是化作一聲嘆息，她腰身一擰，便飄然進了屋內。

青華立在廊上，直到被丫鬟催促，他才開口，啞着嗓子道：“我方想起，我那車架是臨時租來，車夫便在門口，不必家裏馬夫卸馬伺候了，能不能麻煩姑娘回到二門找人吩咐一聲？”

帶路的丫鬟知他是主母新任的義子，也不當他外人，笑道：“這是正理，大爺且等一下或自行去太太上房，我去去就來。”

那丫鬟扭身去了，青華這才俯身，将地上一方青帕拾了起來，默默地塞進袖裏，這才往賈敏上房行去。

拜完賈敏，青華也未再見黛玉，只得揣着那方帕子回到小院。

空寂小院，暮色沉沉，四下寂靜無聲。

青華獨自坐于月光之下，目光落在角落地上，瞧見了昨日黛玉揉碎丢棄的那團染墨紙箋，他彎腰拾起，緩緩展開，紙上墨跡斑駁，字跡清秀依舊，只是大半被墨染透，殘缺不全。

他緩緩撫平那張紙，一點點褶皺在他溫潤的掌心攤開變得平直，他用手掌摩挲着那細密的折紋，仿若要将自己全部的心思都用盡在這細致的撫摸中，良久，他才嘆息一聲，将那半張殘紙夾在枕邊黛玉送的《草本雜記》中。

他收斂心神，強迫讓自己正常行事，正打算寬衣就寝時，不想從袖中掉落一方絲帕。

正是黛玉今日在廊中纏繞在指尖那方帕子，在她轉身進屋時，這方帕子從她指尖掉落，不知她是未知還是不願回身拾起，便這樣被青華拾了回家。

青華凝視着這方帕子，上面還有點滴淚痕，他想着這絲帕在她潔白的指尖纏來繞去，她那雙含情雙目似怨似怒地凝視着他，他的心尖擰起，仿若被黛玉那纖細玉指掐住，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青華沉吟許久，心底萬千情緒無處安放，于是又将書頁中夾的那頁殘紙拿出，坐到書桌前，提起筆，點墨落于紙背面，緩緩題下一首詩。

“空對橫絲墨半垂，舊夢浮沉影相随。秋風不懂故人意，難拂眉間舊跡斑。”

題罷擱筆，他反複默讀兩遍，只覺字句太過直白，太過唐突，亦太過徒勞，終究是無根無憑的一點心思，徒增煩擾罷了。

心念至此，他将紙張揉成團，随手丢進牆角垃圾筐中，再将那絲帕随意一卷扔進自己衣物裏，不願再看，徒增煩惱。

且說這邊小院舊人情絲難解，那廂朝堂之上已風起雲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