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下下簽

卻說元春失了孩子, 又深知自己已被王家牢牢攥在手心，再也掙不脫，越發灰心。她歪在枕上, 望着帳頂繡紋出了半日神，忽然叫貼身丫鬟進來, 口述一封書信, 命人悄悄送往榮國府給王夫人。

信上只寥寥數語，卻句句戳心：“太太, 寶玉的親事，莫再與薛家牽扯了。林家門楣清正, 姑娘品貌出衆, 堪為良配。我如今身陷泥淖, 已是脫身不得, 萬萬不能再叫寶玉也被人攥在手心裏。太太速做決斷, 莫再遲疑。”

王夫人接了信, 在燈下反複看了三遍，眼角便濕了。她心裏明白——元春已深陷王家裹挾，卻想為寶玉掙一條乾淨的路。她将信折好收進袖中, 一夜不曾合眼。

王夫人心裏雖依着元春游說，願意往林家求親, 心底卻另有一番算計。

她素來怕寶玉娶了黛玉後夫妻一心，往後不再聽自己這個做母親的管束，先前便暗中安排襲人, 要她多留心寶玉一舉一動。

如今得了元春這封信，眼見就要動議提親，當下便遣人把襲人喚到房中，要細細囑咐一番。

屋中并無旁人, 王夫人對襲人說道：“如今府裏要商定寶玉的親事，往後是非不少。你是跟他最久的，務必要多上幾分心。這些日子屋裏屋外凡事多留個心眼，盯緊屋裏一乾丫頭，別叫什麽狐媚子把他的性子引偏了。”

襲人垂手站在地下，低頭回道：“太太吩咐，奴婢都記着。只是有一句話，奴婢實不敢瞞着太太。自打林姑娘來了京城，寶二爺心上便時時刻刻挂記，學房也不大肯去，日日只盤算着往林家去尋林姑娘說話玩耍。”

“林家也罷了！”王夫人心事無法向襲人說明，又問：“丫鬟裏呢？可有不老實的？那日我去瞧寶玉，遠遠瞧見一個水蛇腰削肩膀、模樣極為周正長得有幾分像林姑娘的丫鬟在罵人，我很看不慣她那張狂樣兒，平日裏在屋裏就那樣？”


襲人便知道是說晴雯，笑道：“太太說的是晴雯吧？她是老太太賞的。要說模樣兒，我們滿屋子也挑不出半個及得上她的。手又巧，什麽織樣兒都在行，就是身子不大好，一日好三日病的，一年到頭也做不了多少針線。太太也知道二爺的貼身衣物都是我們自己做，她一年也幫不上幾針，倒弄得恨不能我一個人全做了。便也罷了，每日等二爺歇了，我和秋紋、麝月幾個多趕幾針便也完事了。偏生她性子又機靈會讨喜，二爺倒常與她玩，即便這樣，二爺還不許我們用活計累着她。”

王夫人一聽，臉登時沉下來，把桌沿一拍：“果然如此！我早就瞧她行事輕狂，若再這般又懶又勾着寶玉，改日我便攆她出去，打發出府！”

襲人笑道：“太太看人明白。俗話說的好，人也不能伶俐太過，倒不如我們這樣粗粗笨笨的，不過是替二爺多操些心罷了。”

王夫人看向襲人，見她穿着尋常家常衣物，姿色平平，卻溫順得體，對寶玉又一心一意服侍，也不能寒了這種與她貼心的大丫鬟。

她放緩神色道：“你也別多心，只管放了膽子替我好好看着寶玉，常過來把寶玉每日的吃穿行事多跟我報報。屋裏那些丫鬟，哪些淘氣的、撺掇寶玉作怪的，也都告訴我，我替他打發了。你這裏，我已經吩咐管事每月按趙姨娘她們的份例給你二兩銀子，只是沒過明路不能走公中，便從我的月例裏撥給你。”

襲人心中暗喜，面上卻仍端着，溫婉地給王夫人磕頭謝了恩。

“一屋子丫頭裏頭，也就你還叫我放心。寶玉房中便勞你多照管。你且安心，便是寶玉成了親，他屋裏也有你一席之地。別叫人勾引偏了他的性子，保全他便是保全了我。只是你這個份例和身份，暫且不能公開說。一則沒過老爺不算過了明路，二則怕寶玉知道你是他屋裏人了，便不聽你的了。”

襲人連忙屈膝磕頭：“太太只管寬心，奴婢拼着性命也會看顧好二爺。奴婢自知身份，不敢和二爺淘氣，時時避着嫌疑，沒有老爺太太的安排，不敢越界。”

“好孩子，你一向是個懂事的，寶玉我就交給你了。”

王夫人又叮囑了幾句，便叫她退下去了。

沒幾日，府裏上下隐隐傳開，要去林家給寶玉求娶黛玉。

寶玉聽得消息，歡喜得無可不可，一蹦三尺高，活像個撒歡的猴兒，在屋裏團團亂轉。

彼時襲人正立在一旁伺候，見他這般歡喜，便上前拉住寶玉，臉上雖笑着，眼裏卻藏不住酸澀：“二爺可要得償所願了，日日念念的林妹妹終于要成寶二奶奶了，以後日日相伴，舉案齊眉、花前月下，可是了卻平生夙願。往後我們這些人，可都是魚眼睛了，不知該打發到哪裏去。”

寶玉滿心歡喜，見她這副嬌羞又帶點醋意的模樣，心中一軟，忙拉住她的手寬慰道：“你只管放寬心，我心裏有數。說好了我們幾個一起化灰化煙，我到哪裏都不會丢下你，斷不會虧待了你。”

襲人就等他這句話，心中一喜，才要說話，忽覺胸口一陣翻湧，捂住嘴乾嘔了兩下。

寶玉忙問她怎麽了，是不是吃壞了東西，又忙要叫人去請大夫。

襲人擺了擺手，勉強道：“不打緊，這幾日或許是腸胃不适，偶爾嘔一兩下，過會兒就好了。我清靜餓幾頓興許就好了，不必勞煩大夫。”

一旁晴雯瞧着，抿嘴笑道：“瞧你這光景，已是好幾日了，怕不是醋吃多了，才這般心口泛酸。”

滿屋子丫鬟聽了，都笑了一陣，說笑過後，方才散了。

這日一早，王夫人便請了賈府素日相熟的官媒，帶來與賈母瞧了，說即日便往林家遞帖子，正式提親。

賈母大喜，難得拉住王夫人的手誇道：“你這事辦得好，極好！大戶人家，特別是我們這等人家，看的不是眼前的事，要看長久。家族綿延要靠文脈，詩書傳家才是正理。當初給珠兒選媳婦，我費了多少精神才求得金陵世宦書香名門的李家。如今你瞧瞧，珠兒雖去了，李氏養的蘭兒是何等乖巧，那做人讀書的模樣，活脫脫是珠兒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将來定比他老子還強，光宗耀祖不在話下。”

王夫人一直不喜歡李纨，聽賈母這樣誇那對母子，滿心別扭，只敷衍應着。

待出了賈母上房，面上也不見歡色。兩個兒媳婦都不是她喜歡的類型，那般書香女子，滿口滿心都是些叫她這種不識字的人無法理解的曲折心思，偏老太太喜歡！

不管是她出身的王家，還是賈家本就是武将世家，何苦瞧不起自己的出身呢？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頭皮替寶玉求娶黛玉了。

賈敏接了提親的帖子，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是幾番思量。

這幾日黛玉的形容她看在眼裏——雖不哭不鬧，卻整日默默垂着眼，話也比平日少了許多。

有時坐在窗下翻書，半天也翻不過一頁；有時在院子裏站着，看那架枯藤出神，一回身眼角便有一點淡淡的紅。

問她怎麽了，只說“沒什麽，風迷了眼”。

賈敏瞧得出女兒對寶玉并不熱絡，本想尋個機會好好與黛玉談談，開解一番再給賈府回話，便對官媒推脫道：“婚姻大事，總要等她父親回京定奪。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敢擅自做主。”話雖客氣，卻把日子往後推了。

賈母聽了這話，當晚便把賈敏叫到上房，遣開丫鬟，拉着賈敏的手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她父親在湖廣，來回一封信少說也要一個多月，難不成兩個玉兒的終身大事就這般懸着？你知道的，我盼這一日盼了多久，他太太好容易把孤拐心思擰了回來，可不能再出變故了。”

賈敏低聲道：“母親，不是女兒推辭。黛玉這幾日心事重重，我總想讓她緩一緩再議……”

賈母聲音不高，卻透着不容商量的分量：“緩什麽？再緩就過了年！女孩子家說到親事自然羞澀，這才是大家閨秀的禮數。我們都瞧着兩個孩子常來常往，情義比一般人厚，日後成親，青梅竹馬又是親上做親，都是知根知底，比外頭那些盲婚啞嫁強了多少！你只管給姑爺寫信，把八字一并送去，讓他看過了便回話。若他應了，便正式下定；若他不應——”

賈母頓了頓：“那是他林家的道理，我不好說什麽。可你不寫信，便是你的不是。”

賈敏沒法子，只得應了。

她回了自己屋裏，在燈下坐了大半夜，鋪開紙，提了筆，寫寫停停，删了又改，寫到落款時，筆尖在紙面上頓了好一會兒，才把最後一個字寫完。

賈敏将信折好封了口，卻沒有立刻叫人送出去。次日一早，她帶着黛玉出了門，只說去清虛觀上香散心，便上了轎子。

黛玉這些日子悶在院子裏，也不出門，人又瘦了一圈。

坐在轎中，她掀簾看着街景，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憂。

賈敏看了她好幾回，終究沒有開口說什麽。

清虛觀依山而建，入秋後山間的風已經涼了。賈敏帶着黛玉拾級而上，拜了三清，又捐了香火錢，便拉着黛玉往後院簽堂去，說是替她求一支簽，看看近日運數。

黛玉本不欲去，可看母親那副殷切的模樣，到底不忍拂她的意，便跟着去了。

簽堂裏供着簽筒，賈敏親手搖了三回，落了一支簽在地上。

她彎腰拾起來，翻過來一看，臉色便有些發白——那是一支下下簽，簽正面寫着“玉不能雙”，反面簽文短短四句：“木石雖舊盟，風霜各自生。莫問前緣事，轉頭即空明。”

賈敏捏着那支簽，手指微微發顫，又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嘴裏喃喃道：“這……這說的是什麽話？什麽風霜各自生……”

她正想叫解簽的道士來問問，指尖一松，那支簽竟從她手裏滑落下去，磕在青磚地上，“啪”的一聲，斷成了兩截。

解簽的道士連忙俯身拾起來，看了一眼斷簽，臉色也變了，連聲道：“太太，這簽斷了，便是不吉之兆。這樁姻緣，萬萬不能強求，否則便是冤孽糾纏，後患無窮。”

賈敏耳裏嗡嗡作響，像有人在遠處敲着一面悶悶的鼓。她低頭看着道士手裏那兩截斷簽，又擡頭看黛玉，卻見女兒站在一旁，從頭到尾沒說話，神色平靜得出奇。

黛玉看着母親變了臉色，看着道士連連搖頭，又低頭看了看地上斷簽落過的痕跡，心裏卻像一塊壓了許久的石頭被人輕輕搬開了。

那簽文上的話——“木石雖舊盟，風霜各自生”——她讀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忽然覺得那說的好像就是她心裏那一點自己也不敢承認的東西。

她沒有慌，沒有怕，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輕松，像有人替她說出了一直不敢說的話。

“玉不能雙”，這是當日初入賈府，她随口胡謅的話，不妨在這裏應驗了，世間真有神明因果不成？

黛玉想給賈敏一點時間去想這件事，輕聲道：“母親，我去偏院走走。”

跟賈敏行禮後，她便帶着紫鳶出了簽堂。

偏院比正殿安靜得多。

幾棵老銀杏站在院子當中，金黃的葉子落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地響。

黛玉沿着石子小徑慢慢走着，心裏還在想那支斷簽——斷了，她忽然覺得，斷得好。

正想着，忽聽前面銀杏樹下有人說話。

她放慢腳步，隔着幾棵矮柏望過去，見一個老道士坐在石桌旁，對面坐着個青衣人，側對着她，正端着一杯茶說話。

那人聲音不高不低，像山間溪水從石上流過，不急不緩：“所謂色空，并非教人絕了七情六欲，不過是要看清那些纏在情欲上的幻象。譬如一個人看見一朵花，覺得它好看，便想占為己有，這便是着了色相。若看見它好看，知道它終會謝，卻仍願在它開時好好看它，這便是色即是空。看不透虛妄，終是一場空。”

老道士撚着胡須笑道：“施主年紀輕輕，倒看得通透。”

那人也笑了笑：“不過是這些年東奔西走，見的東西多了些罷了。”

黛玉站在矮柏後面，沒有走近，也沒有離開。

她聽着那清泉般的聲音，聽他坦然自若地談禪論道，心裏那團纏了多日的亂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慢慢解開了。

自己這些日子為何悶悶不樂？為何對着寶玉的親事提不起半分歡喜？為何夜裏總夢見一個看不清面容的青衣影子？那影子自遇到他之後，便慢慢清晰，清晰得莫名，清晰得叫她害怕。

第一眼瞧見那個提着小狗、步履從容離去的背影，便與夢中幻影慢慢重合了。

原來不是她不懂得什麽叫好的姻緣，而是她心裏早有了一個模模糊糊的答案，只是一直不敢去認。

她怕那個答案不對，怕讓母親失望、讓外祖母生氣、讓所有人覺得她不懂事。

可這一刻，站在這棵老銀杏樹下，聽着方才那些關于色空的話，她忽然覺得，那些怕，也都是“色”的一部分——是她着相了。

她被那些身外的聲色、規矩、人情迷住了，把自己的心藏起來，假裝看不見那一點自己早已知曉的東西。

原來這就是有些事自知又不自知。

黛玉站在原地，風吹過銀杏樹，金黃的葉子落了她滿肩，又滑下去，鋪了一地。

她沒有再看那個青衣人，也沒有再往前走——她不需要去見他，也不需要求證。她轉過身，沿着來路一步一步走回簽堂。

賈敏還站在那裏，手裏攥着兩截斷簽，怔怔發呆。見她回來，忙拉着她的手嘆道：“玉兒，這簽……”

黛玉站定，看着母親，目光裏沒有躲閃，也沒有猶豫：“母親，女兒想好了。這樁親事，我不願意。”

賈敏怔住了，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麽，可看着女兒那雙安安靜靜的眼睛，那些話又都堵在了喉嚨裏。

黛玉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不是因為簽斷了，也不是因為道士說了什麽。是女兒自己想明白了。我若今日應了這門親事，日後一輩子都會不快樂，我不想自己騙自己，我不想那樣過一輩子。”

賈敏沉默了很久，低頭看着手裏那兩截斷簽，又擡頭看了看女兒，終于嘆了口氣：“好。你若想好了，母親便想法子去回絕。”

黛玉的眼淚終于落下來，沒有哭出聲，只是靜靜流了滿臉。她輕輕靠進母親懷裏，賈敏摟住她，拍着她的背，拍得很慢很慢，像怕驚碎什麽似的。

母女二人相攜着出了清虛觀。

馬車駛下山道時，黛玉掀簾回頭看了一眼——那棵老銀杏樹還在秋風裏靜立着，金黃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得很慢很慢，像是也在替她送別什麽。

與老道論道的青衣人似覺察到什麽，回過頭來，露出一張清俊面龐。他似乎聞見了什麽特別的香氣，嘴角微微上揚，吸了口秋日裏飄着花香果香的空氣。

他眯起眼望了望天，視線投向遠處正爬上樹打算掏鳥窩的小獅狗，喊道：“下來！別傷生！”

青九嗷嗚一聲，乾壞事被逮住，心裏很不爽，但還是乖乖跳下樹來。

林家車駕緩緩回城。

黛玉靠在母親肩上，嘴角終于浮起一點久違的笑意，很輕，很小，像剛破土的嫩芽，還帶着一點試探的怯意，可它終究是長出來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