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心意定

林海為黛玉拒婚的信是加急送回來的。

賈敏拆開時, 指尖還有些發顫。等她把信紙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點顫便慢慢平息了, 心裏倒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踏實。

林海的字寫得端端正正，話也說得明白：“國公府形勢複雜, 子弟良莠不齊。寶玉雖生性純良, 卻無擔家之能，不堪為女兒良配。且先有庶子, 實在不成體統，這般委屈自家孩子, 我心不忍。黛玉既不願, 便莫要強迫于她。當日皇帝恩旨許她還俗時, 特準她自由婚配, 不可加以約束。此事當以女兒心意為主, 萬勿因家族人情而誤其終身。我已在湖廣相看了兩戶人家, 門第雖不及國公府顯赫，然家風清正，子弟人品貴重, 待我細察後再與夫人商議。”

賈敏喚來黛玉，将林海的信給她瞧了。

黛玉看完垂首不語, 誠懇道：“都聽太太和老爺安排。”

賈敏拉着黛玉的手，看了她半晌。

這孩子近來氣色倒好了，眼底那點灰沉沉的郁氣散了不少, 一雙眼睛又亮起來了，像小時候在揚州院子裏追着蝴蝶跑的那個模樣。她看着看着，心裏那一點不甘便慢慢化掉了。女兒過得好，比什麽都強。

黛玉自小到大, 經歷過幾番生死，好容易養到如今這般模樣，她做母親的怎忍心違背她的心意，強迫她到情勢如此複雜的賈府去掙紮着過那後半生？若她跟寶玉真的心意相通，知心一輩子也就罷了，偏偏她不願。

賈敏終是下定了決心。


林海信裏最後提及在替黛玉尋找合适的夫君，拒婚賈府是第一步，而後黛玉終須要嫁人。她心裏到底怎麽想的？

“老爺信中提及的在外相中有兩戶可為良配的人家，你怎麽想呢？這番我若去老太太那處拒了婚事，我們怕是就不能留在京城，這便要啓程出京去投奔老爺。那時天高地遠，京城之事都為泡影，再不能回了。就像我一樣，當年嫁給老爺後，便随他回了姑蘇老家，後來他為皇帝派任各處監察巡事，我便獨自留守老宅多年，直到他在揚州任上長駐後，我才得以與他相聚。這才有了你和你弟弟。”

黛玉垂眸，捏着衣角，她心中有話但難以出口。

那日鬼使神差吞咽了青華指尖那滴血珠後，她腦子裏那層厚厚薄霧就似被什麽東西擊碎，厚幕之後的光影漸漸閃現，許多不明的事漸漸有跡可尋。

雖是未能全窺，但她卻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自己一直在隐隐期待的，自己為何一一郁郁寡歡。

她已懂得，她一直在等一個人，而那個人已在她身邊。

但太太卻未雨綢缪地将這件事掐了所有機緣，他認了林家為宗親。

這就是命？

黛玉苦笑。

拒了寶玉，往後呢？她也不知道。只是心裏那個人影如今越來越清楚了，清楚得她有時半夜醒來，都覺得那人就坐在窗下。

可太太那些話也沒錯——門當戶對，明媒正娶，哪一樣是她能自己做主的？她攥了攥袖口裏那方帕子，把這點心思又按了回去。

她思索片刻，這才擡頭，“太太，先把賈府親事推掉，後續終身的事女兒有自己想法，但現在還有些事沒想明白，我們過些日子再談好嗎？”

賈敏點頭，她隐隐猜到女兒幾分心思。若真如此，那她當初做的那些豈不畫蛇添足？但小孩子就是過于天真，這世間誰家兒女結親不講究門當戶對？光有癡想是不成的。

但也如黛玉所說，一件一件事處理吧，後話再說。

賈敏當日便去賈母上房，将林海的信意當面回了。

賈母歪在炕上，聽完之後半晌沒有說話。隔了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又長又緩，像是把攢了許久的一點念想也一并嘆了出去：“罷了。既然是姑爺的意思，我還能說什麽？”

她閉上眼睛，像是累極了。

賈敏垂下眼，緊緊捏住賈母的手，眼睛也濕了，“老太太，如今府裏情形，我也略知一二，你想要什麽，女兒都知道。但你也要為女兒及黛玉想，太太那個樣兒，雖說聽了大姑娘的勸願意納黛玉進門，可你想下，如今珠兒媳婦在府裏是個什麽境況？”

“當日您和二兄一心一意想為家裏續文脈，費了多少心思才求得李祭酒家的嫡女。李家可是江南有名的書香世宦名家，前朝都出過幾代大儒的人家，能到我們家，那确是給祖宗争光。可太太不喜歡，特別是珠兒去後，太太對李氏母子更是不聞不問，下人們都是勢利眼兒，怎生暗裏磋磨他們的？雖有您疼着她們，但到底是隔了輩兒，你年歲也大了，精力不濟，哪能都能照看得到？”

“黛玉情形不比李氏更好，她自打進府就不得太太喜歡，何況處處還有個寶丫頭在前頭比着，來了府裏散了多少閑話，什麽金玉良緣，什麽寶姑娘比林姑娘好。別說黛玉一個姑娘家面皮薄會心寒，便是我們大人都忍不住。府裏風氣什麽時候變成這樣？我知道老太太心裏明鏡一樣兒，但太太一心孤拐，就是瞧着那姑娘好，看不上我們家姑娘。我能怎麽樣呢？”

賈母睜開眼，露出殷切精光，她反握住賈敏的手，“我都知道。正因如此，我才需要黛玉。她的品性為人，既知詩書又通情理，理家治學，哪一樣不比那薛家強？所以我才苦苦勸你母女來京，就是想在我閉眼之前，為寶玉自己，也為這個府尋個合适的當家主母。”

“老太太，女兒都知道。剛開始我也是熱心的，想着能修複關系，大家日後都好，畢竟是對兩家親上加親，到底是親舅舅家，知根知底，也是相宜的好事。可太太怕是不過一時退讓，薛家姨太太母女這住進府裏，太太早年不想法子打發，現如今他家那個情形，怕是更打發不了啦！寶釵那般年紀了，在外也不能再尋着什麽合适婆家，怕是只能留在府裏了，可她那身份怎麽安置呢？到頭來，太太怕還是要打兩個玉兒的主意。”

“如果你顧忌這個，我跟太太談，讓她将薛家母女送去王家就是了。王家如今家大勢大，安置下親妹子也是該當的。我們兩家畢竟只是姨親，哪裏有舍着親舅舅不投靠反而住在姨娘家裏的？”

“老太太！”賈敏苦笑，“怕是不成的。太太若是有心讓他們走，早就打發了，你都明裏暗裏趕過多少次，可他們家是什麽人？那是商人之家，最會偷奸耍滑的，就是不聽你的，有什麽法子？”

賈敏拿出在清虛觀的斷簽，“這簽我拿給張真人瞧了，他說大大不吉。他那般人，難得說句重話的，這等不避諱地斷了這段姻緣，由不得我不信了。”

賈母冷笑：“張真人是老糊塗了，當日還替薛家跟我們提親呢，被我以寶玉不易早婚推了。如今又在兩個玉兒婚事上胡說八道。”

賈敏将斷簽放在賈母身側的矮幾上，繼續緩聲道：“母親，不是我向着我自家孩子。我們黛玉門第人品兒哪樣都是一等一的，她在我們家雖不是金尊玉貴，但也是我和老爺捧在手心長大的。大家媳婦雖看着體面，但內裏的委屈誰知道。老太太熬到現在才是如今老封君的份兒，但心裏也藏了一堆無奈的事。這樣看來，倒不如小門小戶的媳婦兒自在。”

“玉兒自小兒長大到現在，七災八難的，好容易養住了，我不想她的後半生受任何委屈。日後尋個尋常點人家，日子雖清苦些，但不用操心着一大家子，少勞累多少。如今寶玉屋裏已有個襲人，說得直白，我們姑娘到了這裏，便要先當娘。雖說大家裏也有許這般先有庶子的例，但終究是委屈我們姑娘了。我們家老爺也是這個意思，心疼自家姑娘。黛玉看着柔順嬌弱，但內裏卻是個要強剛性的，她本人也是不願再續這門親事的了。”

賈敏最後這句最重要，暗示其實黛玉也不願意這門親事。

他們這等人家，兒女親事都由父母做主，沒有孩子自己選的道理，但話已說到這個份上，賈敏不願被賈母幾句話勸回，話已出口斷然沒有收回的理兒。

“你說的都在理，我也不能再駁你了。只一條，先不忙着定，我們都再等一等。你跟你老爺說，我們先不去提親，你們也別忙着挑選人家。好在兩個孩子都還小，再過兩年定這事也不急。這樣可好？”

賈敏見老太太退讓到這個地步，拒絕的話如何說出口？只得答應。

賈敏起身告辭時，看見老太太靠在引枕上，眼角似乎有一點潮濕，在燈下閃了一下，很快便消失了。

此後幾日，賈母便說病了，但也不肯叫太醫來瞧，只說自己疏散幾日便好。

賈敏回去與黛玉說了老太太的意見，先都等一等，黛玉也覺得甚好。她也需要時間來理清一些事。

黛玉自那日被青華指尖血刺激，心中明了許多事，但終究只是個模糊畫面，并不真切，也無法連貫起來。她有許多的疑惑要問青華。

青華那日走得匆忙，後來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潤玉去打聽了，說是青華出了林家門便被老皇帝召進了清修的別宮，一直沒放回家。

于是，林府裏便傳出話，說以前家裏的供奉大師早給黛玉算過命數，說她命中要晚嫁才可保一生平安，故而暫不談婚事。

但自此後黛玉就避着寶玉，不管是寶玉去家裏求見還是在賈母處，但凡寶玉在時黛玉都會避開。

寶玉是個癡性人，為此悶悶不樂。賈母為了哄他，說是既然提過親事，雖林家還未答應，但終究是要定親的人了，所以林妹妹害羞，不能見面，讓寶玉也別總去黛玉處閑逛，影響黛玉的閨閣聲譽。

寶玉雖不樂意，但也無法，就此少去見黛玉。

而且近期怡紅院也熱鬧的很，因襲人有孕，又反應過大，日日不是嘔酸就是想吃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把個寶玉指使得團團亂轉，他也沒那麽多時間到處串門。

怡紅院一屋子的人都圍着襲人這個金饽饽轉。別人倒罷了，晴雯一向嫉惡如仇，看不得襲人這張狂樣子，不免刺她幾句。

那襲人孕後情緒變化大，往日就與晴雯不合，這會兒受晴雯奚落，不免生了閑氣。

這日，襲人去王夫人處請安。

近日王夫人對她一直淡淡的，但襲人乖覺，不管自己多難受都強撐着去給王夫人請安。王夫人看她懷着寶玉骨肉每日酸吐那個樣子還撐着來給自己請安的份上，漸對她也沒初時冷淡。

但也一直未提要給她姨娘身份。她總要給寶玉身邊的丫鬟們個警示，別以為勾引了寶玉便能一步升天，即便是襲人都不行。

但這沒名分，确實讓襲人身份尴尬，眼看肚子都要顯懷了，卻連個姑娘名分都沒有。

襲人規矩給王夫人請安，又是倒茶又是賠笑，“二爺這些日子心情倒好，只日日惦記着不得見林姑娘，為了這個在屋裏與我們打饑荒，今日又跟晴雯拌嘴起來了，我好容易勸住了。跟他說林姑娘要入我們家了，所以不能見他，讓他安生等着好日子就是了。”

王夫人聽她這勸寶玉的話很合自己心意，對她顏色緩了些，點點頭，“這也罷了，你們且哄着他些吧。你這些日子身子不好，倒不用每日上我這裏來請安。只那晴雯，怎麽還是這般折騰？我想着，寶玉既已有了你，他身邊那些丫鬟有些大了也該放出去了，該婚配的婚配，該放家裏領回去的就領回去，不能這般擱着。”

“很是呢。說句不該說的，二爺屋裏的大丫鬟也太多了些，特別像晴雯這種，太過伶俐了，對二爺倒不像是主子，倒像她才是小姐似的。”襲人這是放下臉面，一心想把晴雯打發出去了。

“探丫頭要備嫁，南安太妃已說要派人來接去府中待嫁，二奶奶是不成了，我也沒個妥當的人幫着理家，現也沒那麽多精力來操心那麽多事。我也想着早些将各房裏不安分的丫鬟打發了，回頭再挑一批好的來。寶玉屋裏的人等，你就罷了，已是這個樣兒，且安心養胎，但也要幫我看着些寶玉，在他結親前再不能鬧出其他事兒來。”

襲人笑道：“太太吩咐的是，我都記下了。二爺屋裏的事我不敢分心，就算我精力不濟也叫秋紋麝月好生看着呢。我如今這樣，讓太太失望了，但以後再不敢疏忽的。且不說太太不放心，就将來林姑娘進了門子，她是個傲氣的，對人做事要求高，一向看不上我們這些粗粗笨笨的，我們再不精心，怕是惹得主母不喜，那時更無葬身之地了。”

王夫人冷笑，“也不怕與你說，你可別叫寶玉知道，林家這門親事怕是結不成了。”

襲人大驚，“這是怎麽了？不是說好過兩年再提的嗎？”

王夫人臉現戾氣，又強行收斂着。她也不能跟個丫鬟說心裏話，于是道：“過兩年，誰知道會出個什麽變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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