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秋風意

賈敏是一品國公夫人, 她想叫哪位太醫就診，皇帝也得給幾分面子。

當太醫院把賈敏重病的話傳入宮中，皇帝便對與他對弈的青華道：“既然是賈夫人有請, 你且回去幾日吧！閑了，還是來園子裏陪朕下棋。”

青華笑道：“陛下的棋已鋪下天羅地網, 就等着臣這般的蠢物鑽進套裏。陛下好歹多放臣幾日假, 讓臣死前也逍遙幾日。”

老皇帝對青華這般像普通朋友一般的态度見慣了，他也喜歡他這份随性, 指着他罵道：“滾吧！”

青華正要退下，皇帝又叫住他：“對了, 朕在東華門外給你撥了一處小院子, 你日後出入也方便, 不必再回槐樹街那小院子裏了。”

青華怔了一下。他知道, 皇帝這是已經把他“留”在了身邊。明面上賜院子是恩典, 暗地裏卻是一道繞不開的繩索——他既已被皇帝看中, 便不能随意抽身了。

這局棋，是他陪老皇帝下的，身為局中人, 哪裏能那麽容易抽身？

“年紀輕輕連個家都沒有，好歹是個官了, 起住得有個官的樣子。那院子朕已給你撥了幾個內務府的人，你先使着，日後自己立了家慢慢再尋些更合适的。”

得了, 連監視的都有了。


青華忍了忍，還是道：“陛下這等恩遇，臣受寵若驚，怕過幾日臣再回家, 連嬌妻美妾都有了。”

“怎地，你看中哪家姑娘想成親了？”老皇帝笑眯眯地背着手望向京城方向，“等棋下完了，朕給你恩賜。”

“謝陛下！”青華這次是真心實意地拜謝老皇帝了。

青華出了別宮，正要往榮國府去，在宮門口正撞上忠順王的轎子。青華行禮拜過。

忠順王掀簾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只點了點頭，便放下簾子走了，就像青華的入宮跟他的舉薦一點關系都沒有。

青華正打算打馬回家，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熱絡的聲音：“這不是華太醫麽？”

青華回頭，見廉親王正從另一頂轎子裏探出頭來，滿臉堆笑，看方向他們兄弟是剛從內閣議事出來：“聽聞華太醫新晉入了太醫院，連王院正都誇得一手好脈！改日若得閑，到我府上坐坐，替本王也瞧瞧脈，近來總覺得身子不大爽利。”

青華拱了拱手：“王爺厚愛，下官改日定當登門。”

廉親王觑着他的臉色：“太醫陪了父皇這些日子，父皇身子可還康健？”

青華淡淡一笑。廉親王這是連忌諱都不管了，公開打探皇帝病情可是大忌。老皇帝傳了身體健朗的風聲後，便未上朝，也未召大臣議事，朝堂大事等都是內閣傳票入宮，皇帝紅批後再傳出來。

這般矛盾的信息，讓朝堂裏的暗流越發洶湧。

青華回道：“陛下身子骨健壯，太醫院每日都有病方藥房存檔。王爺若是關心陛下病情，可去太醫院調檔。”

這愣頭青一般毫不懂人情世故的話給廉親王當頭棒擊。他沒想到這個年紀輕輕、毫無背景的草根藥郎，會對他一個親王的禮賢下士這般準狠地回擊。私窺皇帝病情，是重罪！

廉親王勉強笑道：“我是關心則亂了。華太醫說他老人家身子骨康健，我便放心了。我每日都在佛堂上香，求父皇早日臨朝理事呢！”

廉親王勉強笑着，放下轎簾，轎子擡走了。

青華站在原地，看着那兩頂轎子一東一西地消失在街口，心裏明白——這一局棋，還不知有多少人等着落子。

青華到了榮國府，先去拜了賈敏，便随着賈敏去了賈母上房。

他本想問問黛玉和潤玉，但見賈敏着急模樣，終究是什麽都沒問。

青華見了賈母，給她把了脈，直言道：“老太太肝氣郁結，氣血不通，藥石只能治标，症結還在心裏頭。老太太放寬心，比吃什麽靈丹妙藥都強。”

賈母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但見他榮辱不驚的模樣兒，如此人物，儒雅斯文，氣韻天成，便是站在那裏，自成一副天然水墨畫卷。這哪裏是閑散江湖能養出的樣子？貴氣內斂而不自知，恰到好處的一點灑脫風流。若不知他根底，還以為是哪家風流倜傥的絕世濁公子！

就連寶玉那樣秀氣俊俏的人兒，站在他跟前，都顯得俗了。

她慢慢嘆了口氣：“你倒是個說實話的。”

青華似未注意到她的打量，他起身行禮：“晚輩先去開藥。”

青華退到外間，剛在桌邊坐下，提筆要寫方子，忽聽簾鈎一響。

他擡頭，見簾子被人從外頭輕輕掀開一角，先露出一只戴着素銀镯子的手，随即才是黛玉那張臉。

原來黛玉聽見丫鬟說青華回來了，又立馬被賈敏帶到老太太這裏來，她也顧不上太多，立馬便趕了過來。走到簾外，反倒停了一停，先勻了口氣，才掀簾進來。

兩人四目相對。

黛玉盈盈妙目，似想瞧進青華黑漆漆的眼底。

青華的目光從她的長睫慢慢滑下來，滑過鼻尖，落在她柔軟鮮嫩的唇瓣上，驟然想起那日女子柔軟的唇瓣含在他的指尖上，那輕若鴻毛的吮吸，那溫潤的柔軟，從指尖一路滑進心尖，像一滴溫水落進雪裏，無聲無息，卻燙得人發慌。那種觸覺，他多少日夜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

他猛地蜷起指尖，別開眼，低下頭去，耳尖卻忽然紅了。

那紅來得快，從耳尖一路燒到耳根，又漫上臉頰，像被人當場捉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心事。

黛玉卻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盯着他每一點異動。見他越發局促，耳根的粉紅一路蔓延到臉頰，她心裏忽然一亮：原來他是知道的！

他是懂她的！

愉悅、幸福、開心，各種情緒在她心尖兒上跳舞，像一壺剛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看着他越發窘迫，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這一笑不要緊，倒把伺候的紫鳶引得往內間裏瞧了一眼，見自家姑娘笑得眉眼彎彎，又見華大夫紅着一張臉站在那裏，紫鳶忙縮回頭去，抿着嘴不敢笑。

老太太靠在榻上的軟墊上，賈敏親手服侍着她喝茶。

聽聞黛玉笑聲，她手一抖，停了下來，鴛鴦眼快地接了茶。

青華擡眼飛快看了黛玉一眼，也知道自己現在模樣兒可笑。可他偏忍不住心尖狂跳，耳根發紅，聽着她嬌俏的笑聲，那心尖兒上的跳躍像被什麽東西輕輕一捏，又酥又麻，連指尖都軟了。

那點羞惱浮在眉眼間，像被晚霞染了一層薄紅，連他自己都覺察了，偏又壓不下去。他忍不住道：“你笑什麽！”

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得那聲音輕飄飄的，落在半空裏，虛得不像自己的，倒像在向人讨饒。

黛玉用手絹掩着唇，只露出一角梨渦，淺淺的，若隐若現，像春冰下的一點暖意。她好容易把那點笑壓回喉嚨裏，眼波卻還漾着，微微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華大哥，許久不見。”

青華手忙腳亂，袍袖都帶翻了風，趕緊還禮，嘴裏道：“林妹妹安好。”

只是心裏越急，手腳越亂。這一禮行得太急，袍角被桌腿一絆，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撞翻桌上的藥箱。他忙伸手扶住，藥箱蓋子“啪”地一響，倒把內間伺候的丫鬟驚得咳嗽了一聲。

黛玉見他這副模樣，那笑再也藏不住，從眼底一路漫到唇角，又咯咯笑了出來，聲音脆脆的，像檐下風鈴被風一碰。

青華扶穩藥箱，站直身子，一張臉早已紅透，從耳根漫到脖頸，半晌才低聲道：“……別笑了。”

黛玉抿着唇角，再看他一眼，扭身掀了簾子進了內間。青華目光追着她輕盈的影子，一路追到那晃動的軟簾上。簾子還在輕輕擺，人已經不在了，他卻有些呆了。

直到琥珀道：“華太醫，這邊請來。”

青華才跟着她到桌前取筆墨寫藥方。不妨賈母屋裏雖常備文房四寶，墨是現成的，但卻未及墨開。

琥珀笑道：“華太醫，你稍等，我幫你研墨。”

青華此時心緒煩亂，正需一些靜心之事凝神，便道：“我來吧，不勞姑娘了。”

琥珀抿唇一笑，給硯臺加了水，便由着他自行研墨了。

青華緩緩地挽起袖口，指尖在腕間一壓，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

硯臺裏水光微漾，松墨一落，便有一縷極淡的墨香浮起來，混着窗外桂花的甜氣，纏在一處。他盯着自己袖口那新官服煥新的顏色，心念裏全是黛玉方才那一颦一笑。他已知道林家拒了賈府提親之事，心中似是松了口氣，但那口氣又盤旋在胸口，萦繞不去。

仙軀入凡塵已久，早不複神通，與常人也無甚大區別，真的要卷進這塵世風雲之中嗎？

他手中握住松墨，一圈一圈，沿着硯臺慢慢研磨。墨錠與石硯相觸，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食葉，又像夜雨落在竹簾上。

那聲音細而勻，不緊不慢，倒把一屋子的喧嚣都壓下去了，一個人心裏說不出口的念頭，像這墨汁，一層一層往外蕩。

那墨色一圈一圈蕩開，黑得溫潤，黑得沉靜，倒像她方才那雙眼睛，亮汪汪的，能把人吸進去。

他腦子裏回想想着這些時日在宮中的經歷，想着自己到底該怎麽辦。

剛開始老皇帝只是想找個來自民間頗有傳奇的游醫聊聊天，看看一向謹慎待人又苛刻的忠順王推薦的是何等人。待見了這個年輕人，居然在看見他第一眼時就覺得他可信，且他身上有種讓人能靜下來的氣質，就像那種不管天下大亂還是山川崩塌，只要他在那裏，便會讓你靜下來。老皇帝起了好奇之心，留他在宮裏多伺候幾日。

相處中，老皇帝常像朋友一樣找他聊天，他們聊的話題開始從醫藥、民間風俗、人間百姓慢慢轉到朝政上。老皇帝又發現他的一個優勢，正因為遠離朝堂，反而對朝局看得更透，對人性拿捏得更精準。

他漸漸與他聊起了朝廷大事，特別是立嗣之憂。青華總能輕描淡寫幾句話讓老皇帝那顆急躁的心靜下來。他不多言，不會乾涉朝政，但卻能用自己的方式讓老皇帝那顆因年老又面臨皇子奪嫡擾得紛雜的心安靜，讓他越發能看清局勢，把握朝局。

但卻困住了本性灑脫、不願受世俗拘束的青華。他本可衣袖一揮就此離去，但這京都卻又有些他無法挪動半步的牽挂。

留的時日愈久，愈發陷得深了。

青華放下松墨，看着一抹墨痕在硯臺裏漾出一圈圈黑色痕跡。那墨濃稠漆黑，是女子黑亮的瞳仁，掩不住她的眼裏藏不住的歡喜與期待，遮不住她唇邊的笑靥如花。

這不是人間該留的風景，是神仙都試圖染指的風情。億萬年修道，九世轉世歷劫，終究是逃不脫一個情字嗎？

忽地一陣清冷幽香鑽入他的鼻端，耳邊女子輕笑：“華大哥，你發什麽呆？瞧你這墨研得，這麽稠，能寫字嗎？我來幫你！”

卻是黛玉請了老太太的安後，便又出來，站在門邊觑眼看了青華多時。

只見他不知想些什麽，垂着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影，眉間那點出塵的清氣，在這沙沙的研墨聲裏一點一點浮上來，又慢慢沉寂下去，只看着硯臺發呆。

黛玉被紫鳶扯了扯衣角回過神來，她出聲打破了這份寧靜，上前拉了下他的袖口，偏頭瞧他。

青華偏頭看黛玉，依舊有些忡怔，似乎還未從自己游移的思緒中脫離，一點忐忑，一點茫然。

黛玉先是給硯臺加了些水，一手輕輕捏着袖口，一手捏住松墨，沿着硯臺慢慢轉動手腕，腕子細細的，白得像一段新藕。

她就站在青華身側，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冷香，像一縷游絲，纏纏繞繞，鑽進青華鼻端。他忍不住摸了下鼻頭，似乎想讓自己被那味道撩得跳動越來越快的心緒平複一些。

黛玉也不看他，只盯着硯臺中的墨汁，脆生生地問他：“你這些天你都在宮裏嗎？怎麽一聲招呼都不打，我當你躲着我呢！”

青華目光柔柔地，從她黑亮的發絲，滑到她小巧靈動的手腕，最後落在化開的墨汁上，像一條溪水，慢慢流過去，回她道：“沒有躲你，是回家路上就被叫走了。我在宮裏宮外誰也不認識，想叫人帶信臨時也找不到，所以便沒告訴你。”他聲音發澀，像被什麽東西輕輕堵了一下，似乎是怕自己稍微放松便洩開了自己內心的情感。

黛玉偏頭看他，黑漆漆的盈盈眸光，濕漉漉的，像一汪深潭，似要将他整個人裹住：“那你現在出來了，還走麽？”

青華看着她那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瞬，指尖在袖中摩挲了一下，才從袖裏取出一只小小的物件，遞過去時，指尖幾乎不敢碰到她的手：“在宮裏逗小皇子玩時，順手拿的，覺得你或許會喜歡。”

那是只巴掌大的小木馬，雕得不算精巧，倒有幾分拙樸的憨态。馬蹄子下面還系着一顆小鈴铛，一晃便叮叮地響，聲音細細的，脆脆的，像誰在遠處輕輕笑了一聲。

她幼時，他便常雕刻一些小玩意兒給她玩兒。在給小皇子雕玩具時，就想起她，便做了這麽個小木馬。

黛玉将松墨放下：“墨研好了。”

她伸手接過小木馬，翻來覆去地看，指尖在那拙樸的馬耳朵上輕輕一碰，嘴角忍不住彎了彎，嘴上卻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玩這個。”可話雖這麽說，手裏卻沒有松開，反倒攥得更緊了些，像攥着一件失而複得的東西。

青華看着她低頭撥弄小木馬的模樣，垂着眼，抿着唇，指尖一下一下撥着那小鈴铛。他心裏那根繃了許久的弦，不知不覺松了一寸。

他勾起唇角，拿了筆蘸了那似乎沾染了女子身上清香的墨汁，揮毫寫藥方。

黛玉手裏攥着小木馬，側頭看他寫字。筆鋒落處，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墨色在紙上暈開，竟與她平日所寫的字一模一樣。黛玉疑惑地“咦”了聲。

端茶過來的紫鳶笑道：“華太醫的字與姑娘的字真像呢！若不細瞧，以為是一個人寫的。”

青華停手，憶起舊時時光：小小的女童臨窗描紅，不要柳書歐體也不要王羲之書法，非要描他的字，拽着他的袖口晃啊晃，晃得他心都軟了，“我覺得你寫字最好看，我就要學你的字。”

長大後，少女寫一手好字，不管是楷書、行書或是草書，模拟他的筆法足以以假亂真。

她那日在他小院留下的那半張殘字，他珍重地收在書頁裏，紙都壓得平平整整，像壓着一整個舊日的春天。

每次翻開看時，仿若就看見了當日的他們：她臨窗描紅，他半靠在竹榻上，拿一卷卷角的經書，半睡半醒，聽着風過竹林的聲音，任由那殘花落滿僧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