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假死遁

北靜王府這幾日, 注定不太平。

雅茗這條線，不過是個虛幌子。

她确實叫小順子替她尋了幾味藥，可那是她的私心, 替她那個被王妃放出去開藥鋪的哥哥尋的。前幾日藥已送去了，偏偏這日早起, 小順子又追上來, 塞給她一包，說是“上回送漏了的”。雅茗一手扶着王妃的妝奁, 一手接過來，也顧不上看, 随手往一處不顯眼的地方一塞, 便忙着伺候王妃出門去南安王府送嫁等事了。

所以她身上自然沾染了那股藥味。

青華願意相信雅茗說的是真話。

他看着這個女子的眼睛。一雙沉靜有餘的眼睛, 驚懼是有幾分, 可那驚懼底下, 沒有藏刀。像一口井, 深是深的，可井水是清的，一眼便能望到底。不過是一個想讓他誤信誤殺的局罷了。真正的毒, 來處并不在北靜王府——在他此刻的權勢根本查不到的別處。

郡主大婚之日，人事繁雜, 誰在酒杯裏下了毒，怕是查不出來了。

也沒必要再查了。

青華将那只杯子收進袖中，他如今只要還頂着北靜王這張臉, 站在朝堂上，那些人就坐不住了。坐不住，便遲早要跳出來。


這幾日，老皇帝又開始正常理政, 召見朝臣，且單獨召見了北靜王，問及華青去向。

青華從容應對，将當日醉酒拉着華太醫入銮駕醒酒後，華太醫在城外下轎而去，王府中人有見他沒進城，反而是出城随着郡主和親隊伍去遠了。

老皇帝卻從上到下，将他這個兒子細細看了一遍。那目光不輕不重，卻像一把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過來，量到臉上，量到肩上，量到腳底下。

自小到大在他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兒子，雖然與華青長得有七八分像，但到底還是有些區別。只要熟悉的人，都能分清。站在他面前的人，确實是他的十三子水溶。

他不需要像北靜王妃那般要去看他脖子上的小痣，便能從五官中清晰分出這不同的兩人。

面相是對的，身體是對的。

但這氣質嘛——

老皇帝不動聲色。他一生經歷多少大風大浪，見過多少人，但卻少有看不透的人。

華青便是其中一個。

他看不透那個看似風淡雲輕、什麽都很随性的年輕人，但卻無來由地讓人放心。

不知為何，他今日在這個兒子身上，竟也聞到了那股味道。

說不出，道不明。像舊年園子裏一株他親手栽的樹，幾年不見，忽然換了另一種葉子，可風一吹，那影子還是從前的影子。

老皇帝沒留他。他擡起手，往外揮了揮，像趕一只停在案頭的雀兒：“去吧。送嫁的差事你辦得好，回頭有賞。這幾日你也乏了，先去你四哥的戶部搭把手。朕這兒，不必每日來請安。”

“是，兒臣遵命。”

青華老老實實地按着北靜王爺的禮儀對老皇帝行禮，盡量收斂自己平日随性的風格。但他有種感覺，老皇帝對他有懷疑。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将事情做到這個地步了。

且說黛玉回到家後，心中那點莫名驚悸久久不散。但她也未說什麽，只每日關注着青華下落。

幾日後，賈敏來到黛玉房中，拉了黛玉的手道：“這幾日一直叫你琏二哥到處打聽華大哥消息，近日一直沒甚消息，但是——”

賈敏雖心疼黛玉，但還是硬下心腸繼續說道：“今日從北靜王府傳來消息，王府人等昨日在城外的一處山澗裏尋到一具男屍，雖身體被水泡發，面目被魚蟲噬咬，面目全非，但衣着配飾等都與當日華青一般無二。京兆府也派人去驗過屍，體型年紀，包括身上的出入宮腰牌都在，所以——”

“不可能！”

兩個字脫口而出，連黛玉自己都怔了一下。

賈敏說的是死訊，可她聽完，胸口那塊壓了幾日的石頭，反倒輕了。她說不清為什麽，只覺得——那不是他。

賈敏安撫黛玉：“玉兒，我知道你和潤玉都對華大哥像親兄長一般尊敬和愛戴，但這個事已被京兆府定了案。知道我們是親戚，已通知我們派人去認遺體。若我們看過無異議，他們便會如此上報了。”

黛玉冷靜下來。

她雖與賈敏親密，但對于青華身份之事，卻不願細說。

她見賈敏一副沉重擔憂模樣，反而安撫賈敏：“太太，事已至此，你也別太焦慮。既然人在京兆府，潤玉與華大哥相熟，叫潤玉去瞧一瞧。如果真的是他，我們親戚一場，也好送他一程。”

賈敏見黛玉如此，一直懸着的心放下一截：“你的話很是，我已經讓人去國子監喊潤玉回家，這便讓他去京兆府。”

送走賈敏，黛玉獨自坐回窗前，看着案上那盞涼透的茶，半晌，才低低問了一句：

“你去了哪裏？為何要這般掩人耳目地走呢？”

茶當然不會答她。窗外竹影一晃，像是有人從窗外走過，可她擡眼去看，什麽也沒有。

她絕不相信青華會出意外。

這番脫身，他一定是別有目的。

黛玉将自己斑駁記憶中大體拼出一個青華模樣，雖還有很多細節地方她未想清楚，他卻突然離開了，這是什麽道理？

待到晚時，潤玉回府，到了黛玉屋裏，眼睛還是紅的。他強忍着不落淚，但眼淚汪汪的模樣，看着叫人心疼：“姐姐，華大哥，他、是他呢！”

潤玉哽咽着，把去京兆府認人的經過一一說了。

說到那具遺體時，他嘴唇抖了兩下，到底沒忍住，眼淚落了下來。他說，那人的身量、年紀、配飾都對，可臉已經泡得不成樣子，他看了半晌，只覺得陌生，卻又不敢說不是。他說，等京兆府結了案，他想把“華大哥”接回槐樹街的小院，替他好好辦一場後事。

黛玉忍着疑惑，安撫了潤玉一回。

潤玉傷心着，突然疑惑問道：“姐姐，你一向也與華大哥親厚，怎地華大哥出了這麽大事，你反而如此冷靜？”

黛玉低頭想了一回：“華大哥常說，人生聚散常難定。若他與我們的緣分就到此，那我們也強求不來。而且，我有個信念——那人不是他。他一定在某處，或以另外的身份還活着。他是随性不受拘束的性格，現在這樣日夜被拘束在宮裏，當是不願過這般日子，才想法子脫身了。”

潤玉連連點頭。他也願意相信，他第一眼瞧見就覺親厚的華大哥，還以某種身份活着。

越想他越覺得正确，安慰黛玉，更像是安慰自己：“雖說那人手腕上也有顆細小的痣，但是我看見那人那樣子，就總感覺不是華大哥。”

“那就不是他，他一定還在。”

黛玉卻不是在安慰自己，她是真心這麽感覺的。

那具城外的屍體，自然不是真的青華。

是他秘密派人從軍營裏弄出的一具剛去世的士兵屍體僞造的。總不能讓一個朝廷官員、皇帝的親信大臣莫名消失吧？他造了青華意外落水的假象，讓京兆府出面做了驗屍，算是把這個人從人間合規地弄消失了。

為了彌補亵渎屍體，他還為那士兵做了個超度。那位士兵因此轉世到了長命富貴的命格，也算是一場陰差陽錯的緣分了。

青九與潤玉是自小到大的朋友。

雖潤玉不記得他了，但他可是一直當潤玉是好朋友。聽聞潤玉歸家，屁颠地從樹上睡覺的鳥窩裏爬下來，一溜煙鑽進黛玉的屋子，撲着就鑽進潤玉的懷裏。

潤玉也常記挂青九，将他抱着，捋着他的毛，對黛玉道：“華大哥的狗還在我們家呢。若是青九知道華大哥不在了，再也回不來了，不知道會怎麽傷心呢？”

青九被潤玉捋得舒服，嗓子咕嚕嚕地正享受，驟然聽了潤玉這話，睜開了眼，疑惑地看向潤玉。

潤玉安撫他道：“我都忘了你成了精，能聽懂我的話！我有個壞消息告訴你，華大哥離開了，再也回不來了。”

青九這才瞧見潤玉那雙紅通通的眼睛。

他腦袋一歪，眼睛裏全是疑惑。他想掏掏耳朵，再聽一遍。

什麽什麽？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是說死了？還是說——跑了？

青九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不對。

它明明嗅得到那股氣息，就在京城裏，不遠。那老東西要是真死了，它頭一個先知道。

黛玉一直緊盯着青九的表情，見他肯定是聽懂了，但卻一點驚慌都沒有，反而是一副疑惑的表情，她心裏更有底了——青華肯定還在，不過是因某種原因不便表露身份。

潤玉卻不知道青華和青九底細，他還繼續安撫青九：“以後你就留在我們家，我一定好好養着你，不讓你受委屈。”

青九确定自己聽懂了潤玉的意思。難怪他方才好像隐約聽見什麽人去世了的話，原來他們說的是那家夥。

他很想開口安慰這對姐弟，告訴他們那家夥不會死，就算他們自己化成灰了，他也不會死。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一條狗确實不好開口說話，他雖然對主人不怎麽恭敬，但也不會出賣他。他既然不願讓這對姐弟知道他在乾什麽，他也不能随便說。

只能晚上偷偷去找他親口問一問了。

于是青九便閉上眼睛，繼續享受着潤玉的安撫。

潤玉見青九這般淡定，嘆道：“還是做小動物好，什麽都不懂，也不懂分別的痛苦。”

黛玉勸他：“你別魔怔了，青九什麽都能聽得懂，他只是懶得理你。這說明華大哥一定還在，只是因為某種特殊原因暫時不能來見我們。”

“嗯，我信姐姐。這樣想的話，我會心裏好過一點。”

這日，到了夜裏，青九趁人都睡去，悄悄溜出聽香院。

夜色濃得像墨，街面上早已沒了人。

他根本不用刻意尋找。主人和寵物間的心神聯系，那是比血緣還忠誠堅固的默契。那人不管換成什麽殼子，他根本不用找，就知道他在哪裏。

青九穿過巷子，繞過角門，突然站定了，豎着耳朵聽了聽，便改了方向往槐樹街方向去了。然後輕車熟路地跳上院牆，進了院子。

小厮看着青九進了青華曾居住的小院，許久不見青九出來，這才回去給潤玉複命。

潤玉來告訴黛玉：“我派人跟着青九，他回了槐樹街小院，想來是要去瞧瞧華大哥回家沒有。”

黛玉卻點着潤玉的腦門道：“青九那鬼靈精，你弄個人就能跟住他？定然被他騙了。不過，這也說明華大哥一定還在。”

潤玉不明白：“姐姐為何這般肯定華大哥還在呢？”

“反正我就是肯定。你自己感受下，你覺得華大哥會不在了嗎？”

潤玉忙不疊點頭：“我也越發覺得華大哥還在。那明日我還去京兆府領回那個所謂的華大哥的遺體嗎？”

“去，當然去！他既然不想要這個身份了，就幫他一把吧！”

青九當然是覺察到了有人跟蹤他，才耍了下小滑頭将人甩掉的。他去青華的小院溜了一圈，便跳後牆換了條路。

一路邁着小短腿，晃悠悠走到了北靜王府。

府裏各處還亮着燈，巡夜的侍衛一隊隊走過，甲葉碰得叮當響。

青九輕巧地一縱，上了牆頭。他貼着瓦脊走，四只小爪子踩在瓦上，一點聲兒也沒有，輕巧地避開所有巡邏，七拐八繞，繞過兩重院子，終于摸到了北靜王的卧房外。

青華正睡着，忽然覺出黑暗中有東西潛入。他猛地睜眼，一只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那團毛茸茸的家夥。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細細一線，正落在青九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上。

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

青九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怎麽變成北靜王了？】

接着說的話就又是狗話了：【哇，你居然搞了個皇子身份！是不是有禦膳可以吃了？我可警告你，你可不能吃獨食！必須給我留一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