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危難中

一一七、圈禁

北靜王被圈禁那日, 王府裏的人全被圈進府裏，誰也不得出入。

可青華接了旨，卻上了一道折子, 說王府中人不必留，都放出去吧, 他一個人待着便好。

老皇帝看了折子, 氣得罵了一句：“不知好歹！”

他當即下旨：所有人都撤出王府，一個不留。偌大一座北靜王府, 只剩青華一個人。

秦六、墨雨不肯走。

秦六跪在書房外，紅着眼說：“王爺, 屬下跟着您十幾年, 您讓屬下去哪兒？屬下哪兒也不去。”

墨雨也跪着：“王爺, 您一個人在這府裏, 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屬下不能走。”

青華看着他們, 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吳氏。

那日吳氏要被送出王府，車架等在王府門口，王妃遣人出去自己留在屋裏理妝, 下人等了太久，等人進去, 她已自缢了。

他聽到消息，坐在書房裏，手裏捏着那道和離的旨意, 捏了很久。

他殺了周運，平息了王子騰的逼宮，手上沾了血，已是無法脫身這個世俗世界的權利之争。可吳氏是無辜的。她什麽都沒做。她只是嫁錯了人, 生錯了家，到最後，連一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

他不想再有人因他而死。

他無法算出老皇帝未來會如何處置北靜王，留太多人在府裏，會連累他們。

“都走吧！”他開口了，聲音很輕，“留着你們，反倒叫人說本王還有異心。吳氏的事，本王不想再有第二回。”

秦六、墨雨還要再說，青華擺了擺手。

“這是本王的命令。”

秦六紅了眼，到底磕了頭，帶人退了出去。

墨雨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見青華坐在案後，面前放着一壺涼透的茶，孤零零一個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府門上了鎖，門外站着禁軍。

院子裏空蕩蕩的，風從廊下穿過，卷着落葉，打着旋兒，散在階前。青華一個人坐在書房裏，倒也不覺得什麽，從前億萬年都是一個人過來的，如今不過是回到老日子罷了。

倒是青九蹲在門檻上，歪着頭看他，看了半天，忽然開口：【你倒是自在。沒人給你做飯了，你吃什麽？】

青華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會偷麽。”

青九氣得掉頭就走，這貨活了億萬年，餓死也活該。

他繞到後牆，翻了出去，一溜煙跑回了林府。

忠順王是第三日來的。

他站在北靜王府門口，看着門上那把鎖，看了很久。

他推門進去，北靜王坐在院子裏曬太陽，聽他進來，恭敬地行了禮，然後坐下繼續曬太陽。

水源站在一邊，随着他的目光望着頭頂那輪耀目的驕陽。

水源道：“府裏的人我都妥善安置了，總要留幾個貼心的照顧你的生活，不要跟父皇置氣。”

青華道：“我沒有置氣，只是覺得想一個人清淨幾天。”

“你且等一段時間，過些日子父皇消氣了，我會替你求情，就放你出來了。”水源根本無法理解北靜王現在的言行，只當他少年意氣與老皇帝賭氣，畢竟換了誰立了這麽大功，不僅無賞反而被關，都會想不開。

青華猜出忠順王所想，但他也沒法跟他解釋自己的所想，更不能給水源講清楚老皇帝的想法，老皇帝關起他，首先是他參與黨争在其中的力量太大，他需要制衡，其次是那個歷經世事看透世情的老皇帝對他起了疑心。

青華想一想，若自己真要一個人守在這諾大的府邸，也确實不太像樣，會讓老皇帝的疑心更甚，說不得會連累其他人等。

于是只好道：“謝謝四哥費心，那你就替我挑幾個貼心的人吧！”他又補充道：“我也不知道會被關多久，最好是挑幾個自願的，最好是沒什麽牽挂的，不然這圈禁的日子，甚人見不到，甚事不知，有家人在外牽挂的，我怕他們會受不了。”

水源苦笑：“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這善心。若非你直言上谏，這場闖宮案，哪裏能這般輕松了結，王家豈會如此就被放過？”

水源這還是意猶未盡，青華知道他心中所想，恨不能借此把廉親王等都拔出乾淨，但老皇帝可不會這麽做，起碼在他死前他都要維持着些平衡，所以并未處置背後黑手的廉親王人等，不過是剪出了一些黨羽。這才是權利的平衡。

剪了廉親王的羽翼，也在忠順王這裏做了平衡，将自己這個最大幫手關了起來，這才是真正的高手。

“四哥心裏明鏡兒一樣，父皇年歲高了，心性不如當年剛硬，對我們兄弟都是父慈勝過朝堂，就算當日我不直谏，四哥也會勸谏父皇寬待的。”

水源是聰明人，自然早就明白了老皇帝真實心意，他當時太過激進，一心想就老皇帝的手将政敵都鏟除乾淨，忘了老皇帝的忌諱，幸虧水溶當日機靈，給了老皇帝一個臺階，讓他輕放過王子騰等人。

不然他若固執己見，那才是真惹了皇帝的不快。

水源道：“看你還好，我也就去了，這是我特請旨來瞧你的，也是最後一次了，從今日後就再無外人能進來瞧你了。你放心吧，我出去後會替你挑幾個可心的人進來照顧你。”

他想了想，居然難得笑了笑，“我知道你的委屈，現在能幫你的不多，但也會盡力全了你的心意。”

青華雖覺他說的話有異，但也未太在意，他是知道這個水源的，心思缜密，是個難伺候的人，但也不願再去琢磨這些人了。

他想着自己替水溶要做的人間使命已完成，餘下日子倒不如獨自在這府裏清淨些年，把這段人間俗緣了解便罷了。

他也只是應付了水源幾句。

然後水源進了宮，向老皇帝求情，“父皇，十三弟一個人在府裏，沒人伺候，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兒臣求父皇開恩，準兒臣挑幾個人送進去。”

老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他到底是老了，氣消了，也怕水溶一個人在府裏餓死，傳出去不好聽。

“準了。”他揮了揮手，“你挑幾個妥當的人送去。”

“兒臣有個不情之請。”

忠順王一番言辭後，叩首謝恩，退出宮來。

他望向北靜王府方向，暗道，這确實是他唯一能幫水溶做的一件大事了。

水溶未被褫奪郡王爵位，飲食起居規格不變，只是不能出府門，而被他意氣之下全趕出王府的衆人，并未如他所想的被遣散或分配他出當差，那些都是與他“同罪”的罪奴，不可能被釋放為自由身，老皇帝一生氣把人都撤了，不過是一句氣話，按規矩還是會都送還北靜王府中伺候水溶一應起居生活的。

水溶有這遭坎坷，是因為維護他而起，水源不能視而不見。

把伺候他的人送還府中，讓內務府照顧他的生活起居都不難，難的是水溶現在三個嫔妃都沒了，也不知道皇帝要關他多久，他總不能孤身一人在府裏過着凄苦的日子。

所以忠順王向皇帝請求的是給水溶取一門親事，讓他不至于在府中孤獨凄苦。

水溶畢竟是皇子，皇家做事總得有個體面，這個水溶最近不知道怎地，形式愈發孤拐，将重病的王妃遣送出府，那吳氏不知怎地想不開，卻自裁了，若非水溶迅速被圈禁，北靜王府所有人都被拘了起來，這事怕要鬧得京城沸沸揚揚。

如今可哪裏給水溶尋們親事？

好些的朝廷官員們誰肯将女子交給一個失卻聖心、前程盡毀的落難王爺，可草草給水溶找門親事，就太委屈水溶了。

水溶一向心高氣傲，若讓內務府随意挑幾個女子送去，怕他也看不上。

水源坐在回複銮駕中琢磨着此事，該怎麽辦既能照顧水溶的處境，又能維護皇家體面。

水溶不可能一直被圈禁府裏，等父皇消了氣，他自然會想辦法救出他來，那這給他聘個王妃就不能身份太低。但此時哪裏去尋那些能看懂朝局且有長久規劃又敢投資的官僚之家，讓他們願意将女兒嫁進一個被圈禁的皇子？

水溶自幼的心事他一直知曉，喜歡林家女子，當日他還求了母妃替水溶求恩旨娶林家女，但被林家和父皇雙向拒絕。

林如海是父皇的心腹重臣，父皇不許他卷入皇家奪嫡風波，所以水溶終是妄想罷了。

如今呢？

水溶落難，父皇已不再重用他，朝中大臣都是見風使舵之人，不趁機火上澆油彈劾水溶就已是他在各方壓制下的結果了，還想有人上趕着跟他結親？

林家更不可能将珍愛如寶的女兒嫁給水溶了。

水源想得更深，他原本對皇帝圈禁水溶一事很是憤慨，明明是廉親王他們等鬧事，水溶立了大功，父皇不懲治老八他們，反而剪掉自己的羽翼，但經過府中謀士一夜分析，他反而心中有底，父皇已對自己有了明确立儲意思，這個時候安撫住老八他們，讓他們大傷元氣，短時間不敢再妄動。

而将替長久以來替自己在朝堂打先鋒的水溶是圈入府中，實則是保存了力量，不讓老八他們再有對付水溶的機會，若是他們一直咬着水溶不放，父皇和自己都保不住他，倒不如先隐身，等該發揮作用時再放他出來。

父皇，這是為自己身故做後事安排了。

所以他必須要穩住水溶。

若讓水溶對他一直感恩戴德，在需要他的時候以他在軍中的威望和個人實力在關鍵時刻替自己發揮作用，只能做件讓他無法拒絕自己恩典的貼心事。

雖然很難，但水源并不覺得完全沒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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