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盒糖

青華把送給黛玉的賀禮荷香糖做好, 是在一個午後。

荷葉塘的每一塊糖，內裏是以人參養榮丸為底——人參、當歸、黃芪、黃精、五味子、茯苓，皆是補氣血、潤肺安神之藥；外用荷葉粉和蜂蜜收膏, 吃着香甜，無藥材之重味, 反多一分荷葉清香。這是青華自小就給黛玉備下的日常糖果之物, 她吃了十數年，先天不足及咳嗽之疾早就好了, 卻吃成了習慣，并不當作藥物, 只當日常進補之物。

這些糖, 青華做得仔細, 每一顆都碾得圓潤勻稱, 一顆顆裝進一只小木匣裏。匣子是他自己做的, 面上刻了一枝瘦竹, 竹葉疏疏幾筆，不算精巧，卻有一種安靜的拙意。

他把匣子拿回書房, 等着青九來。

青九邁着小短腿跳進了北靜王府院子裏。不知哪裏蹿出一只小野貓，被他攆得上天無門。青華聽着院子外頭的動靜, 無奈出來，将那只小野貓放進書房。青九興頭頭地沖進書房，被青華一把擰住後脖子：“你又皮癢了吧, 追它做什麽？看将它吓得！”

青九好漢不吃眼前虧，谄媚道：“王爺安好，奴才是忖着您老喜歡，特意将它攆來書房陪您過下半生的孤苦凄涼日子呢！”

果然狗嘴吐不出象牙。青華真不想看見這貨, 每次來都要戳他肺管子。他放開青九，瞧了眼跳上房梁瑟瑟發抖的小野貓，嘆道：“府裏廟小，你且去別的地方鬧，我供不起你。”

青九才不管青華的肝疼心疼，他就是想看青華吃癟，樂呵呵地跳上書桌，小爪子扒拉那匣子：“哎呀呀，你的禮物終于做好了，我先嘗一顆！”

他的小爪子還沒搭上匣子扣，便被青華一巴掌扇開了。


“不是你的。”

青九涎着嘴不乾：“我辛辛苦苦要跑腿，沒我的份，我不送！”

青華無奈道：“你的那份在那邊，這份你別動。”他對青九性子太了解，知道不給這貨一點好處，他肯定不好好乾活。

青九尋着糖果香味，跳到博古架子上，一包用油紙草草包着的糖果。他不滿地指着青華：“厚此薄彼，我的就做得這麽粗糙！我可跟你說，你這般無情無義，別怪我有事不告訴你！本來看你可憐，我打算今天告訴你一個秘密的，但你這樣對我，我不說了！”

青華叫人拿了些小魚乾來，逗那小野貓，懶得聽青九喋喋不休，打發他趕緊走。

青九将那匣子挂到脖子上，最後一次得意洋洋地對青華挑釁：“說好了啊，不是我瞞着你，是你不聽的。”

“滾，別跟我廢話。”青華這些日子被他陰陽怪氣地煩透了。想想黛玉要嫁人，他都晝夜難安，哪裏還耐煩青九這麽個貨總來戳他心事？只想趕緊讓這只聒噪的狗離開。

青九挂着匣子，跑回丞相街林家新搬的宅子。黛玉正收拾房間書籍，見青九脖子上挂了個匣子。

“咦，你挂着這個是什麽？”

青九吐着舌頭喘氣，裝作很累的模樣。黛玉懂他的意思，喚雪雁去廚房取給他準備好的醬肉。青九眼睛亮了，放下匣子追着雪雁就跑了。

黛玉看那匣子，翠竹竹葉疏疏幾筆，不算精巧，線條簡單，有着獨特的淡雅風流。她摸着那些紋路，嘴角露出笑容。這刀刻筆法她看着就熟悉，那是她自小就看慣了的青華筆法。他一向随性，花草樹木在他手裏雕刻不求形象，但見風韻天成，自有一股跳脫如有道法的自然之态。

內裏，是荷香糖。

黛玉笑了。他這是開心吧？不再逃避，主動示好了。

但油紙上卻壓了一張便簽，落款字跡陌生，卻是和仁堂賀老掌櫃。黛玉疑惑，他這又鬧的是什麽？難道到了此時，他還在顧及私相授受？

黛玉取出一塊糖果，含在嘴裏，甜裏帶着一絲微苦，是荷葉的味道，也是青華身上那股清苦的、安靜的氣息。

不管那許多了。

第二日一早，黛玉便開始做糕點。

她做的是桂花藕粉糕。藕粉是今夏新磨的，桂花是秋天剛收的，蜂蜜熬得稠些——青華吃東西看着不挑，實則嗜甜。黛玉把藕粉、桂花、糖漿拌在一處，倒進模子裏，上籠蒸。

蒸好了，她把糕點擱在一只粉定窯碟裏。碟子胎薄如紙，釉色是那種溫潤的牙白，像凝了一層薄薄的脂。碟心印着一叢萱草，葉細花疏，是定窯特有的暗花。她喜歡青華自此“忘憂”，就像青華一直給她做荷香糖，保她平安康健一樣。糕點雪白軟糯，上面撒着點點金黃桂花，看着便叫人喜歡。

黛玉将糕點用荷葉包好，連着碟子一起裝進那只竹枝匣子裏，又寫了張便簽，箋上只寫了四個字：“物歸原主。”

她讓青九挂在脖子上，送回去。

青九回到北靜王府，把匣子送進書房，老遠便喊：“回禮來了，快來接你大爺！”

青華聽見他的聲音就頭疼，但還是主動開了門放他進來。

青華打開匣子，荷葉包着的糕點和萱草粉定窯碟，一張便簽。青九賊兮兮地探頭來看，青華拍開他的腦門。他眼尖，已看清了，大聲嚷嚷起來：“物歸原主！哈哈哈，她這什麽意思？不想要你親手送的東西吧？看不上你刻得這醜陋的竹子吧！”

青九的笑聲傳出書房，驚得窩在角落裏睡覺的小野貓一個哆嗦，飛速爬上老槐樹，窩在一處樹杈裏，縮着腦袋戰戰兢兢。

青華——

好容易抑制住炖狗肉的想法，青華無視青九，扯開荷葉繩系。

雪白軟糯的桂花藕粉糕，撒着桂花。他将桂花糕放進碟子上，碟子上牙白釉下若隐若現的萱草暗紋襯着雪白糕點，煞是好看。他拈起一塊嘗了嘗，甜裏帶着桂花的香，軟軟糯糯。

青九搶走一塊，嘗了一口，翻個白眼，恨恨道：“沒眼看，沒嘴吃！還不如給我狗糧吃！甜齁死爺了！”

他一語雙關，奈何青華這木頭聽不懂。

青華一心還琢磨在“物歸原主”裏。他想清楚那荷香糖是以和仁堂老掌櫃的名義送的，但見黛玉這回禮，覺得還回匣子也算合理，但親手做糕點就有點——過于親密了。

青華的心情是五味雜陳，不可明述。

且不說被蒙在鼓裏的青華如何黯然傷神，且說這日，林如海回京。

因是回京述職，需要先面聖再回府，他只派了人通知林家，先去吏部述職，遞了面聖的折子，然後便去驿站住下等着陛下召見。

第二日，林如海便受到皇上召見。他進宮面聖了兩個多時辰，這才出得宮門。

林家派來的人等早等在宮門口，見他出來，簇擁着進了轎子往林家回來了。

賈敏早得了信兒，帶着黛玉和潤玉等在府裏。聽見随從快馬來報“老爺回來了”，母子幾個便迎到二門，等着林如海入得府來。

家中夫妻父子等自有一番話別之語不提。

待夜間夫妻兩人獨處，談起家事，賈敏便問了懸了多日的心事：“北靜王的親事，老爺去了宮裏，皇上有沒有什麽特別旨意？”

“什麽都不說便是說了。”林如海搖頭，“皇上這些日子一直病着，我叩頭謝安後，才說了幾句任上的話，便有太醫催着聖上請脈服藥。聖上便囑我将公務等禀告于忠順王爺即可。王爺是個為民的主兒，做事細致，拉着我問了足足兩個時辰，還囑咐我再寫折子細細禀告各處物價民風等。”

賈敏到底是婦人，不懂林如海宮裏這番遭際意味着什麽，沉浸在自己的擔憂裏：“未問及親事，巴巴地将你召回京都做什麽？”

林如海拍了拍賈敏的手背：“夫人啊！”他微微搖頭，“這你就不懂了，聖上是已經向我表态了。”

賈敏略一思索，這才解開，恍然大悟道：“臣子回京述職本該是聖上親問，可他卻讓忠順王代為聽政，這意思就是他是信忠順王的。”

“多年的皇子之争已見明朗。忠順王管了大半個朝堂，還代天子祭天，又雷霆整治了朝中黨争之勢，大大剝奪了廉親王人等權勢。夫人，皇上關了北靜王，那是做給那些人看的，以防他們狗急跳牆，這也是保他一時。不然以他平逆那般功勞，現立在朝中，怕是有些鑽營人等再次投機，就算他無心，也保不住別人撺掇。就算沒這份顧忌，也怕那些忌憚他的人再下黑手。所以，結親這事，只在于聖上心意。聖上已囑意那位，對我們這些忠君之臣，那是要交到那位手裏的了。”

賈敏道：“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擔心玉兒吃苦，嫁進去就是囚徒，誰家女孩子能受這個苦呢？”

林如海道：“聽你意思，玉兒自己是肯的。她是個有主見的，既然選定了人，就會做好心理準備。只要夫妻和睦，日子過得清苦些，怕是她也願意。”

“可不是，知女莫若父，你那心性極大的女兒就這般跟我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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