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仙界事

人間蒼蒼, 歲月流轉，不知幾世幾代。

仙界這一日，是五百年一次的朝會。

玉皇大殿正殿前, 玉階鋪得筆直，一直通到雲海盡頭。三界各宮各殿的帝君、星君、仙官、仙子, 按品級列隊而入, 衣袂飄舉，仙樂低回。

萬花宮主绛珠仙子來得不早不晚, 一身素色仙袍，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走在諸仙之間, 神色淡淡, 目不斜視。她走到殿門前, 正要擡步進去, 迎面便撞見一人。

那人一身玄青流雲仙袍, 眉目清俊，正是青華帝君。他身後跟着兩個随侍的仙官，正低頭說着什麽, 一擡頭，便與绛珠仙子打了個照面。

兩人同時停住腳步。

绛珠仙子看了他一眼, 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語氣不善：“帝君走路不看路的麽？”

青華愣了一下，随即側身讓開半步, 溫聲道：“仙子先請。”

绛珠仙子也不客氣，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連一句“多謝”都欠奉。


殿門外的仙娥們悄悄交換了一個眼色，等兩人都進去了, 才湊在一起，壓着聲音嘀咕起來。

“看見沒有？绛珠仙子又給帝君臉色看了。”

“可不是。上回在瑤林，上上回在摘星臺，哪回不是這樣。帝君堂堂一位帝君，見了她倒像矮了三分。”

“你們說，這裏頭是不是有什麽緣故？我聽老一輩的仙姑說，這兩位的恩怨可是從绛珠仙子魂回主神正靈、剛歸萬花宮正仙位時就在呢。說是那日仙子開宮升仙位，大擺宴席，遍請三界諸仙，不知道仙子怎地第一次見青華帝君，兩人便起了沖突，自那之後……”

“噓——”

話沒說完，青九不知從哪裏蹿了出來，耳朵豎得老高，将對話聽得清清楚楚。他将自己變成一只可愛小獅狗模樣，溜達溜達出現在了宮娥們視線裏。宮娥們乍見這麽一只圓滾可愛的神獸，都覺新奇好玩，便拿了仙果仙酒與他吃。青九窩在仙娥懷裏吃喝玩耍，過得那叫一個惬意。待朝會散了，仙娥們要去收拾乾活，這才放了青九離開。

青九醉醺醺地去找青華，不想他已自行離開。青九錯愕，這老家夥今日心情這麽好，不騎着自己回宮了？

太上真君的坐騎大青牛嘴裏叼着根草，見青九歪歪斜斜模樣，搖頭嘆氣：“你這九頭獅子，又去宮娥那裏混吃喝了。這般模樣，如何能馱帝君？要是半路摔了可了得？”

“關你屁事，吃你的素吧！”青九的跟腳不比大青牛差，他才不願聽這老牛億萬年不變的啰嗦。

青九剛想撒丫子去追青華，不曾想那萬年古板的大青牛突然壓低聲音問道：“提醒你不愛聽，你可知道你家主人出大事了？”

有八卦？青九愛聽，立馬飛身蹭到大青牛身邊，催他：“是朝會有什麽新鮮事嗎？是不是哪兩位仙君打起來了，或是哪位仙君與仙娥的情愛官司打到玉帝處了？”

大青牛慢悠悠地将嘴裏青草咽下，大大牛眼裏盡是肅穆端正，說的話卻是無比八卦：“是绛珠仙子當朝痛罵了你家帝君，說他宮中偷種仙草而未與萬花宮報備，要玉帝罰他。”

“我家帝君與玉帝同為六禦，地位尊崇，別說種一些仙草，就是把三界仙草都吃了，誰也管不了。”

“是啊是啊！可怪的是你家仙君不僅沒反駁绛珠仙子無禮，反而認錯道歉。”

“後來呢？”

“仙子不僅沒領情，還說看見你家帝君就煩，讓他哪兒涼快去哪裏。然後，你家仙君果然就離開了朝會。你說奇怪不？他不僅沒生氣，還甘之如饴，笑眯眯地走了，仿若他來參加大朝會就為找這一通罵，被罵完渾身舒坦，心滿意足去了。”大青牛的聲音漸漸大了，“我老牛就站這裏，看着你家仙君跟你現在這個模樣差不多，跟喝醉似的，踩着跟頭雲走了。”

青九——

夠賤啊！

明明這種大朝會是可以不參加的，他非要來，原來是來看人家仙女兒的！青九想想那畫面，覺得辣眼睛。不過他一想，這般八卦他得利用，不然按宮規，今日他脫崗，會被扣績效了！

于是青九一溜煙飛馳回了妙嚴宮。

青華剛回來，正坐在案後喝茶，腦子裏空空的，不時冒出朝會時绛珠仙子那板肅卻又不失仙韻的模樣。他思忖，這樣下去不行呢，這道心都要不穩了。明明九世歷劫，情劫已解，為何自己還會心亂？

绛珠仙子回歸正位仙君，倒是修成正果，将九世因果盡數化為修行，納入元氣成為仙體一部分。情劫度完，走上無上大道，忘情忘性，一心修仙守正，工作勤勉，履行仙職，從無雜亂心思。反而自己已是仙帝之尊，本該過情劫、入真定，不曾想這五千年都不能安心。

到底是什麽因果？

他剛欲掐指算一算，不曾青九一頭撞進去，張口便嚷嚷：“主人！主人！出大事了！”

青華放下手指，也是孽緣，掐算因果需要機緣，剛起想機緣心，便被這狗貨打斷了，機緣已過，再不能算了，這也是命數。他掀開眼皮掃了青九一眼：“又怎麽了？”

“仙界都在傳！”青九蹲在案上，眉飛色舞，“說您堂堂一位帝君，見了绛珠仙子就腿軟，一個帝君還給仙君讓路！朝會上被罵了還笑眯眯地認錯！說您是不是做過什麽虧心事，辜負過人家仙子，如今見了面心虛，才這般低聲下氣！還說……”

“還說什麽？”

“還說您堂堂帝君怕一個仙子，丢臉丢到三界去了！”青九越說越來勁，“您聽聽，這像話嗎？我一神獸，在坐騎圈裏都被歧視了。”

青華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

青九還在添油加醋：“要不您就去跟人家道個歉，認個錯，說不定仙子心一軟，就不跟您計較了。您跟我說說，我替您想個法子……”

“說完了？”

“說完了。”

青華微微一笑：“所以你方才脫崗離職，跑去仙娥那裏混吃混喝，就是為我打聽八卦去了？”

“哦，噶——”青九本想用撒潑耍賴混過去，不想帝君近日心氣太小，居然要跟他一個四腳獸計較。他不甘心，狡辯道，“我是一心為你，替你打探绛珠仙子的喜好了。聽說她最喜蘭花，好容易養了幾株極品，養在靈河岸邊受河水滋潤，待花開時日再帶回萬花仙宮。不曾想，那幾株花草剛打了骨朵兒，就被哪位神仙給偷——”

哦，噶？

青九想起大青牛的話。

绛珠仙子指責青華帝君私養未曾在仙宮登記的仙草，到底是指責私養還是偷？

青九扭曲着一張臉，想着堂堂帝君在靈河岸邊将绛珠仙子的仙草偷回宮的模樣。

“哈哈哈……”青九指着帝君，笑得翻了肚皮，方才吃的那些仙果仙酒都被笑聲給快速消化了。

青華——

他擡手，一把擰住他的後頸。青九四只爪子在空中亂蹬：“哎哎哎！你乾什麽！你這是遷怒！”

青華手松開，再一腳把他踢飛，還冷冷留下一句：“擅離職守，扣三百年零食！”

“不！”青九被那一腳之力踢得翻滾了好幾個圈，還不甘心地大喊，“你這是公報私仇！”

三百年沒有零食吃！那比殺了青九還難受。他思來想去，倒不如如此做，若是哄了青華開心，這個禁令便會取消了，他的苦日子也結束了。其實，他也特別懷念在凡間那些日子，男主人雖然不近人情，經常人面獸心地欺負狗，但女主人人美心善，從不會讓他缺嘴，世間有的美食盡數讓他享用。若是再尋回這樣一位仙女女主人，那就好了！

不日，便是王母娘娘舉辦的蟠桃大會。

瑤池邊上，桃樹連綿，仙果累累，三界諸仙齊聚，熱鬧非凡。绛珠仙子坐在偏席上，正低頭斟酒，忽見一道灰影蹿到面前。

一只可愛的尺長靈獸，長着九只小腦袋，每個腦袋上的臉都現出不同表情，有笑的，有可愛的，有可憐兮兮的，有皺眉的，有做鬼臉的，有幽怨的，不一而等。這是青九慣用的哄騙仙界仙君仙娥們的本相，向來無往不利。他對仙子谄媚地掏出一只蟠桃，那是他方才從青華帝君桌上偷來的，是蟠桃會上品相最好的仙桃。

像帝君這個級別，享用的仙桃絕對是最佳品級，一口便能延壽三千年。而像绛珠仙子這個級別，雖為一洞之主，掌管花草主神，但因她跟腳自九幽，又年齡尚幼，在仙界這等級森嚴之地，分到的仙桃不過是中等偏下品色。

“仙子，帝君讓我将這個給你吃。”青九自以為這番示好，能讓绛珠仙子稍有歡顏。可要知道，這種品相仙桃若是放到黑市倒賣，可是值數萬仙靈石呢！

绛珠仙子放下酒盞，看了他一眼。

青九眨巴着大眼睛，各個小腦袋都做着讨好又可愛的表情。

但只見寒光一閃，仙女身側的仙劍已出鞘，在青九眼前一閃便收了回去。

青九只覺得額頭一涼，一撮他近日好容易留的時髦紫色鬃劉海兒飄飄悠悠落了下來。

绛珠仙子收劍，淡淡道：“再敢替你主人到我面前聒噪，下一劍削的就不是毛了。”

青九捂着額頭，灰溜溜地跑回去，一頭紮進青華懷裏，哭天搶地：“你那個仙子不得了啦！我瞧她太無法無天了，帝君啊，你不能再縱容她了，一定要給她點顏色看看。你瞧瞧我這好容易留了上千年、吸引了多少母獅子的劉海，被她一劍削了。”

青華看了看他額頭上缺的那一塊，露出青色的頭皮，剛喝的酒差點笑噴出來。

青九炸了毛：“你還笑！你還笑！我這是替你挨的！”

“誰讓你去的？”

“我……我這不是想替你拉線嘛！若是你們能和好，她入駐妙嚴宮，成為你的道侶，那我這三百年吃糠咽鹹菜的苦日子不就結束了！”青九越說越大聲，捂着頭皮憤憤不平，“我是個為主子着想的好靈獸！一心一意替你操心，你這五千年都不能入定，日日惦記人家仙女兒——”

青華擡手，劍光又是一閃。青九另一只頭的額頭上，也缺了一撮毛。

青九嗷嗷一聲，剛想大喊，卻發現自己被下了閉口訣。他原地蹦跶，氣得發瘋。

不妨青華帝君站起身來，賠笑地對他身後道：“仙子見諒，家畜野性未滅，有冒犯之處還望仙子見諒。”

青九回頭，只見绛珠仙子一臉寒霜站在那裏，神色不善地盯着青華。

青華還覺得自己誠意不夠，袖袍一揮，将自己桌案上的蟠桃禦酒果品全部卷進靈袋，恭敬遞給仙子：“仙子若還不能消氣，本君回去便收拾他，将他關禁閉五百、不，一千年！這些小食，請仙子笑納，原諒則個。”

青九完全忘了抗議，伸出一只小爪子捂住眼睛，沒眼看啊！奈何他九只頭十八只眼，兩只爪子也只能捂住四只眼睛，到底将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绛珠仙子連手都不伸，只拿劍柄一挑，将那靈袋挑走，往袖袍一收，轉身婀娜地去了。

青華望着人背影出神半日，神色複雜，鬼使神差地對青九說：“她居然收了我的禮物！”

青九慢慢往後退。主人被仙女兒迷了心眼，他可聽得清楚，帝君金口玉言，說關他一千年那是半個時辰都不會少。這人面獸心，不，仙面人心的老東西，真是兩副面孔，對自己這忠心耿耿的靈獸那是一個心狠手辣，對心愛的仙女兒那叫一個軟骨頭！

青九退出瑤池，瞬間化為原型，風馳電掣地往仙界外蹿逃。無論如何先逃走一千年再說！躲過禁閉！

待青華回過神來，青九早不知道蹿出多少萬裏了。他搖搖頭，罵了句“畜生”，也就不再管他。不管這貨如何跳脫，總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回去再尋他也不遲。

青九一邊逃竄一邊罵罵咧咧，心道這仙界都是那老東西的地盤，躲哪兒都能被他用一條栓獅琢給圈回去，需得躲一個跳出五行的地方躲着才是。他便離了仙界，也不往人間，更不敢下地府，直往那三界交彙地方飛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闖入一處天地。

這地方灰蒙蒙的，陰陽兩氣攪在一處，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三界氣息在此處纏繞，是個三不管地帶，盜賊躲藏的好地方。但有些奇怪，這等三界之地，都是藏污納垢的好地方，一向是人聲鼎沸，三教九流彙聚之地。他身上還藏着一顆極品仙桃，在這等地方的地下黑市可是能賣出好大價錢，說不定能換來幾條龍筋啃啃。但這裏太過安靜了，為何無三界各妖魔鬼怪在此經營呢？

怕是尋錯了方向。

青九正想退出去，鼻尖忽然一動。

一股香氣。

那香氣漸漸濃郁，濃得化不開，甜裏帶着一點暖，暖裏又藏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誘人味道。青九的腿一下子就不聽使喚了，循着香氣往裏走。此地陰陽之氣交織，已不能飛行，他便化作青色小狗，邁着小短腿在霧氣裏循着香味前行。

霧氣濃郁得什麽都看不清，他只能憑着味道追尋。不知走了多久，終于能肯定了香味的源頭。黑霧漸漸散開，露出一處風景清雅之地。

青九愣住。若不是他能确定自己尚在三界交彙之地，怕是要懷疑這是哪個仙君的東府。此處草木蔥郁，中有大湖，波光粼粼，無數鮮果仙草遍布林中，湖中有各色魚兒歡躍，還有不知名的鳥兒鳴叫。香味的來源便在湖中心，虛空中挂着一個圓球。

青九極力睜目，才看清那是一枚卵，被一層灰白的繭子纏得嚴嚴實實，靜靜地卧在湖面上空濃郁的混沌風中。香氣就是從卵裏滲出來的。

青九咽了口口水。他聞着那味道，饞涎欲滴，恨不能把裏頭的東西整個吞了。

他仔細聽了聽，這裏花草樹木魚蟲鳥蛇盡有，卻是無人。此處不能飛行，但難不住他，他可是會游泳的。确認了湖水中并無異樣，青九跳進湖水，扒拉着四只小爪子游到了湖中心。

但那懸在半空的繭子太高了，又有混沌氣息包裹，他夠不着。

青九跳啊跳，怎麽都差那麽一點。他急得抓耳撓腮。恰時一條大魚在湖中翻滾雀躍，不時頂着一些小魚兒甩到空中玩兒。青九計上心來。

經過數番計算算計，他終于成功地讓那大魚将他頂到半空，他再一個騰躍，一下子鑽進混沌中抓住了那繭子。

好香啊！

定然是絕世仙品，吃了它！

青九張口就咬，一口下去差點崩斷了他的獅子牙！

那繭是萬年神蠶絲纏繞而成的，冰蠶神絲是仙界最細最軟卻也是最難啃斷的極品寶物，就算他的獅子牙也咬不斷。但青九是誰啊，幾十萬年将三界能吃的都研究過一遍的九頭獅子，別人不知道這蠶絲的弱點，作為在妙嚴宮将冰蠶絲當零嘴吃的九頭獅子，可是清清楚楚。

這玩意兒水火不侵，但怕獅子的口水，當是一物降一物！

不過吃得慢些，但青九不急，他有一千年時間呢！于是青九爬在那圓繭子上，張着嘴，任由口水從嘴裏流出沁潤着那蠶絲，待蠶絲泡軟得合适可口，便慢悠悠吃一口。

就這般，也不知道過去幾年。

青九每日吃了睡，睡了吃。終有一日，他剛吞完一口蠶絲昏昏欲睡，卻突然被濃郁如實物般的香味驚醒！原來那蠶絲已被他吃出缺口，露出裏面之物，那物的香味再藏不住，露了出來。

青九一個趔趄，差點被那股香味掀了出去。他伸出小爪子，牢牢抓着冰蠶繭缺口，小心翼翼往裏看去。

一道金光從卵裏爆出來，亮得青九眼前一白，差點瞎了。

青九氣得抓狂，伸出獅爪使出獅子功就往那破口裏揮去。

“青九。”

一道聲音從虛空中傳來。

青九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上便一緊，一只勁瘦細白的手從虛空探出，擰住了他的後頸，把他從卵邊拎了起來。

青九四只爪子亂蹬，低頭看去。那卵裏，金光沖開了所有的蠶絲，蠶絲舒展慢慢平鋪成一條毯子，毯子上盤腿坐着一個小小的孩童。

是一個三四歲大的小孩，他打着蓮花坐，呼吸平緩，雙目緊閉，如同睡着一般。仙童生得天地絕色，皮膚、五官，無一處不是天地精華，漂亮得超脫仙靈了。

青九瞪大了眼，脫口而出：“元周！”

虛空中，青華輕嘆一口氣，松開了青九。青九未跌落下去，懸在半空。

他望向虛空妙嚴宮方向：“我懂了，這就是你五千年心神不安、不能道定的原因。”

“回來吧，別打擾他修行。”青華坐在妙嚴宮，目光越過三界，落在元周臉上，有疼惜、想念。他很想伸手摸摸那張稚嫩可愛的面龐，到底還是忍住了。

他盤膝坐在寶座上，掐了個訣，自問道：“到底是成功了！五千年，你便能将本不相容的陰陽二氣化為己有。但這到底于三界是福是禍？”

那金光穿透濃霧的一刻，在萬華仙宮打坐修行的绛珠仙子突然睜開了眼。

她感應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從神魂深處漫開。她眉心微蹙。

有什麽東西，在很遠的地方，似乎是醒了，似乎是喚了她一聲。

她望向那方向——三界交彙的混沌陰陽之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