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

音頻時長九分鐘, 奚惜聽到三分之一，毫無波瀾。

她只當是這條音頻的問題，可能不夠刺激, 也可能內容自己剛好不感興趣，切換另外一條。

然而這回堅持了不到一分鐘，退了出來。

再換，再關。

奚惜摘掉耳機，直挺挺地平躺, 望着天花板發呆。

呆滞了将近五分鐘, 她翻身趴在床上，下巴陷入枕頭, 手機舉到最前方，打開備忘錄。

如果聽什麽都提不起興致, 不如試試自己寫劇本對白。

晚上喂韓青濯吃草莓酥，就從他當時的眼神寫起。

奚惜深吸兩口涼氣, 雄心壯志熊熊燃着, 仿佛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連同草莓酥一起含住的, 還有她的指尖。

她被男人不加掩飾的目光狠狠燙了一瞬, 潛意識要縮回手，男人察覺到她想要逃跑的意圖, 握住她的手腕, 問：“跑什麽？寶寶。”」

這段寫完，奚惜從頭看了一遍, “狠狠”兩個字有點用力過猛, 删掉，“寶寶”，韓青濯本來就會這麽叫她, 保留。

「“我不跑，你可不可以先松開我？”

她咬着唇，略帶讨好地蹭他。

“不是說給我留了草莓酥，怎麽不繼續喂了？”

他單手環住她的腰.肢摩.挲，說話時已吻上她的嘴唇，“寶寶不肯喂，我只好自己來取。”」

她停下來，對這幾行字十分滿意，俨然韓青濯的真實寫照！他會耐心哄着她，卻又不肯罷休，撒.嬌求.饒只是徒勞。

不正經！

奚惜沉浸在藝術創作的世界裏無法自拔，韓青濯推開卧室門進來，小姑娘趴在床頭翹着腳丫子，對着手機屏幕露出不可名狀的傻笑。韓青濯熟悉她這種笑，很快猜出小姑娘正在做什麽。

“你，你忙完了。”

擡頭撞見韓青濯，奚惜笑容戛然而止。

“嗯，”

他解開領帶丢到沙發，腕表放在床頭櫃，神色自若，“洗過澡了？”

她小雞啄米般點頭，熄屏，把手機藏在身後。

都不需要韓青濯問，奚惜條件反射藏手機的那一刻就反應過來，自己此刻的表現簡直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裝模作樣蓋好被子，一顆心懸到嗓子眼，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好在韓青濯什麽也沒有問，他放好腕表，輕飄飄睨她一眼，轉身去了浴室。

等他進去，奚惜直起身，探着腦袋張望，沒過一會兒，浴室裏傳來水流聲，她才躺回去。

她在備忘錄裏寫的內容，全程帶入韓青濯，是韓青濯會對她做的事，是她希望他做的事。

韓青濯話不多，但他哄她的時候格外有耐心。

「“我以為寶寶是喜歡的。”

“不讓我叫寶寶？為什麽。”

他輕撫她的面龐，親吻不斷，有時親她眼睛，有時親她鼻尖，親昵無限。

“好，下次也陪你。”」

奚惜一鼓作氣寫完，退出備忘錄，随便刷了會兒社交平臺冷靜冷靜，心跳總算沒那麽快。

她定好明天起床的鬧鐘，手機放回床頭櫃，和她的大獅子靠在一處。

韓青濯洗完澡，她閉着眼，懷裏抱着他的枕頭，是很松弛的狀态。他挑眉，原以為她會趁機繼續看小說，沒想到今晚這麽乖。

他掀開被子，奚惜睜眼，枕頭還給他，等他躺好，她再枕着他胸膛。

“你手機剛才響了兩次。”

奚惜指着他那一側，說。

他揉了揉她頭發，抄起手機，兩封助理抄送的工作郵件，不怎麽重要。

“小說看到哪兒了？”

韓青濯垂眸看着趴在胸.前的小腦袋，問。

奚惜一愣，小聲嘀咕，“……沒看小說。”

的确沒看，只是自己嘗試寫小劇場而已，沒撒謊。

“沒看小說，你剛才心虛什麽？”

韓青濯側躺，把她圈進懷裏，擡了擡她的下巴，輕笑。

“誰說我心虛了，”她清了清嗓子，“證據呢……唔。”

還沒來得及據理力争，唇被韓青濯用吻封住。

“這不就是。”

他不經意擦過薄布，撬開牙關，舌尖伸進唇.齒，一寸寸品.嘗她的唇。

她埋進他頸窩，羞得不願再開口，又被他哄回來，鼻尖蹭着鼻尖，氣息拂過她面龐，“既然沒做虧心事，你躲什麽？”

奚惜閉了閉眼，勢必将裝傻進行到底。

兩只手都攀上他後背，她發出微乎其微的音節，“韓青濯……”

他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昨晚喝醉沒給的，今天被連本帶利讨回去。

男人高挺的鼻梁蹭.過她的唇，俯身銜着唇瓣，冷淡的香調與果香混在一起，他不緊不慢地親吻。

“明天要上班。”

換氣的間隙，她靠在他懷裏說。

“我知道，”

韓青濯抱起她，“乖一些，寶寶。”

奚惜長睫眨了眨，對他用這種沙啞的嗓音叫寶寶沒有抵抗力。

況且她本來就想要的。

這一刻她驀地意識到，唯有他才是她戒不了的瘾。

-

奚惜再次見到簡凝和容也，是今年的最後一天。

約好跨年的那個地方她沒去過，下班後她和韓青濯一起去。韓青濯早上來公司開的車是邁巴赫，中午司機開了另外一輛賓利過來，奚惜直接上車。

“終于放假了。”

她伸了個懶腰，轉臉看着韓青濯，“我們今天是不是在那兒過夜？”

他點頭，頓了頓，補充，“在市中心，開車二十分鐘，布局和家裏差不多，能看到地标建築。”

別的等她到了就會知道。

“好。”

奚惜身子前傾，湊過去抱了他一下，随後倚着車窗閉目養神。

手機屏幕接連亮起。

韓簡凝：「嫂嫂，我們出發啦，最多半小時到」

韓簡凝：「你和我哥下班沒？」

奚惜語音回她：「我和你哥也出發了，估計二十分鐘」說完她問韓青濯：“不知道容也到哪兒了，要不你打電話問問？”

“容也這會兒應該在開車，十分鐘前給我發消息了。”

“那就好。”

她怔怔地瞧着手機屏幕，京市時間晚上六點二十，再有不到六小時，一年又将落幕。去年這時候她買了宵夜和小蛋糕，一個人在宿舍，整座城的熱鬧與繁華都與她無關。

而現在……

奚惜偷瞄身側的男人，眼睛彎了彎。

她的手機提示音又在響，這次不是簡凝的消息，是陌生人短信。

雖然拉黑了老家親戚的聯系方式，但她不能一鍵攔截所有陌生來電和短信，網購快遞和外賣，公司其他部門的同事，她對接的合作方和供應商工作人員等等……都有可能用陌生號碼打電話。

「小惜，我是姐姐，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家裏？我們怎麽會找不到和你有關的任何線索，你在京市還好嗎，會不會被人騙了？你年紀那麽小，如果有拿不準的，或者遇到了什麽人，一定先和家裏人商量。」

「這是我朋友的手機號碼，你存一下，方便的話回電話給我。」

「奚惜，你老實說你在外面到底什麽情況？你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為什麽會有那種能耐？你有本事這輩子都別回來」

「這個家誰不是為了你以後做打算？你回來我們給你找一份萬把塊錢的工作不好嗎，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非要跑到京市，整得我們要害你一樣」

……

三個陌生號碼，兩種口吻，奚惜分別删除并拉黑。

不能徹底屏蔽所有陌生號碼，但她可以來一個拉黑一個，反正看到這些，她已經不會動容，等他們厭倦就不會再找她，人的期望會一點點被消磨殆盡，正如當初的她。母親堅持不懈想要找到她，是覺得她只是在鬧小孩子脾氣，覺得母女關系尚有挽回的餘地。

從小到大，她努力考滿分，考第一名，在競賽脫穎而出，認識的街坊鄰居，母親的教師同事都說倘若他們自家的孩子也這麽懂事該有多好，能省不少心。

母親收下誇獎，轉頭對她說“人家是看在你爸的面子才誇你兩句，你別以為自己有多能行”。

扪心自問，她不欠母親什麽，更不欠那個家什麽。

往後各走各路，非死生大事不再聯系。

今年的最後一天，夜幕降臨，小城街道有人提前放煙花慶祝。

“媽，能借的手機號我都借了，朋友同學的手機號全被小惜拉黑，借多少都沒用，妹妹鐵了心和我們斷聯。”

奚玢實在無能為力，上個月請領導吃飯喝酒，幾千塊錢的煙和酒說送就送，幫忙找個人而已。結果不到一周，家裏送出去的禮被悉數退回，對方直言以後別的忙可以幫，找人免談。爸爸聯系的幾個舊友，無論當年共事關系親疏遠近，都說幫不了這個忙。

誰也不清楚妹妹究竟哪兒來的通天本領，妹妹若是在京市結實了不起的大人物，可這兒和京市隔着十萬八千裏，天高皇帝遠的，京市的大人物再怎麽厲害，也管不了地方小城。奈何家裏托關系也找不到妹妹，她的蹤跡仿佛被人刻意隐匿，現在只能慶幸妹妹的手機號從小用到大，用了這麽多年，換號很麻煩，否則自己和母親很可能這輩子也沒法再聯系到妹妹。

母親試過報警，然而報警的理由不足以支持立案，即便立案，警察表示需要先打電話給妹妹詢問意見，未經本人同意，不提供相關線索。

繞來繞去，繞回原點。

劉女士哪裏不清楚大女兒說的實話，正是因為實話，她胸口憋着一股火氣，礙于丈夫也在，不好發作。

“你想讓我怎麽辦，當沒生過這個女兒嗎？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是我辛辛苦苦把她養大，我是她親媽，她說要就不要了，可能嗎？”

“您跟爸的贍養費，小惜說她會一分不少給你們。”

清大畢業典禮那天下午，母親給妹妹打電話，她也在場，妹妹說過會承擔贍養父母的責任，她相信妹妹。

“我跟你爸有退休金，我們缺那仨瓜倆棗？”

劉女士恨鐵不成鋼地瞪着大女兒，“你今天怎麽淨幫你妹妹說話，難不成跟她有一樣的心思，想往外跑？”

奚玢沉默了幾秒，道：“媽，我哪兒也不會去。”

她在這兒長大，在這兒紮根，結婚生子，還能去哪裏呢。

劉女士：“這樣最好。”

回去路上，奚玢嘗試用自己的手機號給妹妹發短信：「小惜，新年快樂」

紅色感嘆號，短信發送失敗。

冬日寒風呼嘯刮過，孤零零的樹影搖晃，奚玢走在街邊，走着走着，眼眶就泛了紅。她和妹妹曾經擠同一個被窩，無話不談，如今已成陌路。

-

車停進地下車庫，奚惜和韓青濯一前一後下車。

他們旁邊停着一輛柯尼塞格，那是容也去年買的新玩具。

韓青濯牽起她的手，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容也已經到了，我們也上去吧。”

剛邁出去兩步，後面傳來嘹亮的喇叭聲，奚惜回頭看，是一輛銀灰色跑車，副駕駛車窗降下來，簡凝探頭大聲喊道：“哥，嫂嫂！你們等我一下！”

兩人對視一眼，走到旁邊等候，助理把帶來的東西提上去。

陳允放和簡凝手中各自拎着兩個禮盒，韓青濯接過妹妹手裏的禮盒，“我來拿吧。”

“謝謝哥，”簡凝朝哥哥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跑到奚惜身邊，手挽着手，有說有笑。

陳允放懶洋洋地掀了下眼皮，說：“雖然不知道你老婆和你妹妹掉水裏你先救誰，但現在看來，如果你和你老婆同時掉水裏，你妹妹肯定先救你老婆。”

“家庭地位岌岌可危啊，韓總。”

“我和我老婆掉水裏，我會救我老婆，我妹妹也會救我老婆，”

韓青濯跟在奚惜身後，瞥了眼陳允放，不慌不忙地道，“而你，沒有老婆。”

“……”

陳允放身形一滞，咬咬牙正要反駁，只聽韓青濯又道，“目前看來你能不能有老婆，還是我說了算。”

“行，你說了算，你了不起。”

陳允放嘴角略微抽了抽，當朋友變成未來的大舅哥，着實惹不起。

“什麽了不起？”

簡凝挽着奚惜手臂，轉過來問他們，“哥，允放哥，你們在說什麽呢？”

“沒什麽，”陳允放說，“電梯來了。”

簡凝：“哦。”

奚惜走進電梯，把身側的位置空出來留給韓青濯，不等他牽她，她兩只手都插進男人大衣口袋，面對他站着，心想這樣也算牽手。

之前在公司內部電梯，她就想這麽做，可惜沒那個膽子，只敢在腦子裏想想。

陳允放對他倆的相處模式啧啧稱奇。

簡凝生日，也就是中秋節的時候，這兩個人要多熟有多不熟，奚惜的局促他瞧得清清楚楚。三個月過去，他們的進展跟坐火箭一樣，況且婚紗照都拍了，鬼才信這對夫妻沒感情。

“哥，嫂嫂，允放哥，你們來了。”

容也收起手機，笑了笑。

“怎麽不進去？”

韓青濯放下禮盒，輸指紋開門。

“密碼忘了。”

容也尴尬地咳了聲，簡凝得意地笑出聲，“二哥你也有這麽一天。”

“我也是幾分鐘前剛到的，”容也幫着把東西拎進去，“想着你們應該快到了，就在門口等。”

帶來的東西都堆在客廳茶幾。

“外套給我。”

奚惜将羊絨圍巾和大衣遞給韓青濯，韓青濯把兩人的衣服挂在一起，“去洗手。”

雖然是他的房産，可她第一次來，處于陌生的環境難免有些無所适從，她像小尾巴一樣跟着他轉，他說什麽她做什麽。

韓青濯揉揉她頭發，“我給廚師打電話，房子你随便看，或者去沙發找簡凝玩，乖。”

“好。”

奚惜來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看清遠處高聳入雲的建築，怔了一晌。

“嫂嫂，”簡凝忽然出現，“猜猜同樣都是大平層，甚至這套地理位置更好一點，能看到更多地标，為什麽我哥不常住這兒呢？”

“因為你哥也想下班。”

奚惜忍俊不禁，遠處「清越集團」LED燈光徹夜長明，在家就能看到自己公司大樓全貌，未必全是好事。

他們住的那套房子，她能找出清越所在方位，能辨認出是哪棟建築，但絕不會如此直接。家和公司大樓面對面，那和睡公司有什麽區別。

“嫂嫂你好聰明，”

簡凝胳膊搭着奚惜肩膀，和她一起看紙醉金迷的夜，“你也知道我哥從來不做選擇題，兩套房子是同時買的，這套帶泳池和花園露臺，還做了影音室，今晚我們不醉不休，玩個痛快，嘿嘿。”

玩個痛快沒問題，至于不醉不休……她喝醉了只會當樹袋熊賴在韓青濯身上。

廚師按照約定的時間到達，晚飯無需韓青濯親自動手。

他坐在奚惜身旁，奚惜抱住他胳膊，趴在他肩頭，笑說，“從這兒可以看到公司大樓，怪不得你不願意住。”

韓青濯喂給她一粒洗好的葡萄，側眸看着她張嘴吃下，“是有這個原因。”

察覺到他話裏有話，她把另一條手臂也搭上來，問道：“難道還有別的？”

他反手刮了下她鼻尖，“樓下住着一個明星，收房那天他家在聚會，有點吵。”

“有點吵”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莫名可愛。

奚惜想象了一下韓青濯當時的表情，“怪不得你把樓下包了讓劉叔他們住。”

管家和傭人不會在家開派對，從源頭解決問題。

韓青濯又喂給她一粒葡萄，她嘴唇含住葡萄，想起自己在備忘錄寫的小劇場，耳垂發燙。

“一會兒還得吃飯呢。”

她搖頭，沒再讓他喂。

“臉怎麽那麽紅，”

他轉過臉，與小姑娘的唇恰巧碰上，似是她有意親吻他，抑或是他停在那兒，給她親。

“又在想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對話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