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60

奚惜吃了顆他喂的栗仁, 拿起擱在腿上的筆記本，本子翻到空白頁，提筆：「只準喂, 不準說話」

寫完把本子給韓青濯，用眼神示意他。

韓青濯接過本子，卻沒有抽出鋼筆，而是握住奚惜的手，一筆一劃在那行字下面寫：「好」

男人字跡遒勁潇灑, 力透紙背, 奚惜盯着那個「好」字，手還被他攥着, 掌心溫度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跳沒來由錯了一拍。

奚惜瞪他一眼, 又寫：「更不許搗亂」

這次，她把本子舉起來給他看。

韓青濯無聲笑笑, 點了點頭, 耐心喂她吃栗仁。接連喂了五六顆栗仁, 他擰開一瓶果汁, 奚惜就着他的手抿了兩口果汁，比了個OK的手勢。

Clara還在發言, 臨近春節放假, 重點強調節前工作安排。

奚惜時不時瞅兩眼屏幕左下角的标志，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把麥克風打開了。


Clara：“今天就到這兒, 散會。”

主持人退出, 會議室自動解散，奚惜合上電腦，輕舒一口氣, 往韓青濯腿上一趴。

韓青濯輕撫她脊背，“去休息？”

“還沒下班呢。”

奚惜伏在他膝頭，本來害怕他搗亂，現在看來，倒是她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韓青濯答應她的事情從不食言，床上另說。

“對不起。”

她換了個姿勢枕着，對上他深邃的眼睛，誠懇道歉。

韓青濯一怔，“怎麽忽然跟我說對不起？”

“我剛才……”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臉紅，“我以為你會做點什麽，是我誤會你了。”

“小傻子，”

韓青濯抱奚惜起來，讓她坐到腿上，“沒你想得那麽嚴重，以後不必為這種事道歉，別說你沒做錯，就算犯錯，也有我給你兜着，別怕。”

韓青濯這麽說，不是把奚惜當作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而是因為有他在，她不那麽成熟，不那麽堅強勇敢也沒關系。

“我知道，”

奚惜嘴角翹着，“但我做的不對的地方我認，而且是你教我的，有些話說出來比憋在心裏好受。”

韓青濯莞爾，鼻尖蹭她額頭，“長大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她耳根紅的要命，小聲嘟囔，自己這副樣子他肯定全看到了。

韓青濯擡手摩挲她的頭發，一邊徐徐開口，“不是小孩子，那為什麽有人昨晚哭着叫我daddy？”

“……！”

說又說不過，“動手”也只有被反壓的份兒，奚惜使出畢生絕技，張口就咬。

韓青濯任她撒氣，等奚惜安靜下來，他好脾氣地親了親她，“沒吃飽？晚上回卧室喂你。”

奚惜只當什麽都沒聽見，到點準時下班。

晚飯劉叔煎了牛排，奚惜照舊要全熟的，配炸薯條和蝦仁蔬菜沙拉，湯要解膩的紫菜海帶湯，少鹽。

連續一星期，奚惜在床上都叫韓青濯daddy，韓青濯會望着她的眼睛，溫柔地誇她乖孩子。

奚惜喜歡被韓青濯用這種語氣誇獎，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托舉，落入溫暖濕.潤的懷抱，渾然一體。

還有兩天放假，韓青濯臨時要去一趟海城。

京市與海城相隔不算太遠，兩個多小時的飛機，但奚惜舍不得韓青濯。

“我很快就回來，一定陪你過年。”

韓青濯彎腰親她額頭，安撫。

他帶一個小行李箱，裏面沒裝多少行李，奚惜依依不舍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行李箱，“要不你把我也裝進去帶走。”

知道奚惜是開玩笑，他還是點了點頭，“可以，你現在請假，我們一起走。”

奚惜一頭紮進他懷裏，嗓音悶悶的，“我等你回來過年。”

韓青濯：“乖。”

飛機起飛，奚惜的心好像也随着那架私人飛機離家出走，空落落的，做什麽都提不起興致。

節前最後一天，辦公室同事們敲鍵盤的聲響此起彼伏，Enter鍵敲得越響，時間流速越快。

年終獎到賬，比奚惜預想的多很多，她截圖發給韓青濯：「回來請你吃大餐」

她如今不再執着于卡裏的錢到底是自己掙的還是韓青濯給的，她以後會給韓青濯買更多衣服，去不同城市旅行，不想和他因為錢鬧不愉快，更不想讓他心寒。

韓青濯：「變回小富婆了？」

奚惜又截圖工資卡總餘額，得意洋洋地問：「現在夠不夠給韓總買塊腕表？」

新年禮物有着落了。

韓青濯：「可能要再加一位數」

“……”

再加一位數，八位數的表。

她就不該多問。

“放假了放假了。”

“新年快樂，先走一步，大家節後再見！”

“新年快樂，路上注意安全。”

“新年快樂。”

奚惜打了招呼，下班回去收拾東西，韓青濯明晚六點半的飛機，她在家裏等他團圓。

吃過晚飯，奚惜接到一通電話，老家親戚打來的，“奚惜，你姐出車禍住院了，好像得動手術，挺嚴重的，你姐想見你，問你過年能不能回來看她。”

“二姑，請問哪家醫院？”

“我把醫院地址和病床號發你。”

“嗯，謝謝二姑。”

挂了電話，親戚發來姐姐的住院信息，奚惜猶豫半晌，把情況告訴韓青濯。

“你想去嗎？”

韓青濯沒有替奚惜做決定，詢問她的意願。

奚惜坐在落地窗邊的沙發，怔怔地擡頭，“韓青濯，如果我說車禍不一定真，他們可能是想用這種辦法騙我回去，你會不會覺得我冷血？”

并非她以最大惡意揣度人心，而是他們在自己這兒毫無信任可言。

“不會。”

韓青濯道，“相反，我很高興你能意識到如何保護自己。”

聽筒那端，奚惜沉默許久。

韓青濯聽着她的呼吸，不曾驚擾。

他想，自己應該已經知道答案。

“讓保镖陪我去吧，有些人總要做個了斷，就當最後一次。”

奚惜故作輕松地笑，“你放心，我肯定回來陪你過年。”

“打算什麽時候去？”

不管奚惜作何決定，韓青濯都會站在她這邊。

“明早，當天去當天回，能趕上吃年夜飯。”

她不會浪費太多時間。

“好。”

四名保镖，其中兩名，奚惜去瑞士旅游的時候見過，保镖均是韓家的人，他們負責寸步不離地保護奚惜。

奚惜看見他們四個，第一反應陣仗似乎有點大，但為了能順利回來過年，她還是讓四個人都跟着。

起飛前，她攥着手機發微信：「登機了，晚上見」

今天除夕，呂如岚聽說了這件事，寬慰奚惜：「小惜注意安全，我們等你回家吃年夜飯」

奚惜彎了彎嘴角，打字：「謝謝媽，我争取早點回家」

韓青濯：「晚上見，老婆」

一點半左右，奚惜到了，來醫院路上買了補品，下車後，兩名保镖幫她拎東西，另外兩名保镖适當保持距離，裝作陪同伴來看病。

“……”

奚惜嘆為觀止，保镖演技實在精湛，要不是因為這些人是自己帶來的，恐怕也被騙了過去。

“小惜，你到哪兒了？”

奚玢住院，奚惜暫時把奚玢的手機號從黑名單放出來，只放了手機號，微信拉黑。

奚玢每隔十分鐘就給妹妹打電話問到哪兒了，唯恐妹妹反悔。

奚惜：“醫院一樓，在等電梯。”

“好好好，姐姐等你，”

奚玢眼裏有光，“你快上來，爸媽都在病房，弟弟和奶奶也在。”

“嗯。”

奚惜沒多寒暄，手機揣回包裏。

“你們兩個等下跟我進病房，就說是我大學同學，順路送我回來。”

“我和他們關系不好，你們盡量別讓他們離我太近。”

見了面，父母的怨氣想來不會少，真動手可以叫醫院保安，但自己沒必要受那個氣。

“沒問題夫人。”

保镖經過專業訓練，這點小場面不在話下。

兩名保镖在走廊來回踱步，另外兩個人拎着補品，跟奚惜進病房。

姐姐靠在病床上，弟弟坐在窗邊椅子打游戲，奶奶守在另外一張空床，母親一見着奚惜，噌的一下站起來。

“姐，你來了。”

弟弟打了招呼，接着打游戲。

“小惜回來了。”

奚玢手撐着床鋪，後背墊了枕頭，她腦袋沒纏紗布，胳膊并無傷痕，面色紅潤，下半身蓋着厚被子，看不出車禍傷在哪兒。

而親戚打電話時說：傷得很重，得動手術。

保镖将果籃補品放在床頭櫃，退回奚惜身邊。

“長輩在跟前，回來了也不知道叫人，最基本的禮貌都不懂？”

劉女士過來數落，卻被保镖攔住，她一噎，罵道，“你姐姐生病，你叫兩個陌生人回來乾什麽？”

奚惜自始至終都很平靜，“他們是我同學，過來看看有沒有能幫忙的。”

“小惜，這是咱們家事，外人不方便在場，你讓你同學先回去吧。”

奚玢勸道。

“姐，二姑說你得做手術，手術時間定了嗎？”

奚惜沒接話，只問她。

奚玢愣了一瞬，磕磕絆絆地說，“這不快過年了，醫院沒那麽多人值班，手術排不上，醫生說再觀察幾天，不一定非得做手術。”

“你傷在哪兒？”

奚惜聲音不變，可她感覺自己的心正在一點點沉下去，如墜冰窟。

“奚惜，你什麽态度，”

劉女士不耐煩打斷對話，“她是你姐，你姐受傷了你不應該關心她，過年了你難道不該回家？甩臉色給誰看！”

兩個一米八以上的壯漢擋在奚惜前面，劉女士沒法兒再上前，氣不打一處來，“叫你同學出去，你沒聽見？”

“小惜，他們真是你同學？”

奚玢擔憂地問，這兩人看起來不像普通上班的，長得比學校體育老師還壯實，妹妹帶這樣的人過來，是特地防備她們嗎？

“你們找我回來什麽事？”

奚惜不打算繞彎子，韓青濯還在家等她吃年夜飯。

“我還想問你呢，”

劉女士音量拔高，“電話不接微信拉黑，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我們這些家人！”

“說了指望不上她，賠錢貨就是賠錢貨，一點良心沒有。”

後面那句是奶奶說的。

“媽，奶奶，小惜她剛回來，你們少說兩句。”

弟弟許是嫌吵，索性戴上耳機打游戲。

“我回來不是為了聽你們當面罵我的，”奚惜早就預料到這種場面，“既然沒事，那我走了。”

“站住，誰準你走了！”

劉女士急忙說。

“所以你們……”

奚惜話說到一半，病房來了位陌生男性。

“這位是奚小姐吧？本人果然長得比照片還要漂亮。”

那人微笑着打量奚惜，“我是你的相親對象，也是你的未婚夫，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閑雜人等請勿靠近。”

保镖伸手攔住。

奚惜冷笑，“這就是你們聯合騙我的目的？”

倘若自己今天沒帶保镖，不敢想象後果。

“什麽叫騙？”

劉女士說，“國慶前跟你說了相親，你非要拖到現在才跟人家見面，怪得了誰？”

奚惜：“我也說了，我拒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樁婚事兩家長輩已經定下，你們抽空去領個證。”

“還有，把你在京市的工作辭了，我跟你爸給你找個清閑點的，別想着往外跑。”

劉女士這番話聽得奚惜想笑。

她的親生母親，碩士學歷，高知人士，副高級教師，學生家長心裏盡職盡責的好老師，竟然對女兒說出這種話。

母親的愛從來都不屬于她。

“就是啊，你一個女孩子在大城市打拼多辛苦，肯定不如家裏好，在家你只管帶孩子，喝喝茶聊聊天，想乾啥不行。”

所謂的“相親對象”從旁附和，自打進病房，他就對奚惜虎視眈眈，只是有保镖擋着，別人靠近不了。

“我不同意。”

奚惜冷冷回答。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等民政局上班你們就去領證。”

劉女士心知女兒不好哄，因此通知男方過來。

“姐，這事你參與了嗎？”

多說無益，奚惜轉而問姐姐。

“小惜，我……”

“我知道了。”

姐姐欲言又止，奚惜有了答案。

“小惜你聽我說，”

奚玢倉促說道，“弟弟要出國留學，前段時間給中介交了好大一筆錢，包括弟弟的留學學費，結果中介卷款跑了，爸媽雖然有退休金，但短時間內湊不出那麽多學費，只有你能幫家裏。”

“所以你們想把我賣了換彩禮？”

劉女士不樂意，“話別說那麽難聽，人家和咱們家門當戶對，哪點委屈你了？”

“我這次回來是想說清楚，”

奚惜不帶感情地說，“你們在我身上花的所有錢我都已經靠打工還清了，不信的話把賬單拿出來，我們一筆一筆核對，如果有差，我現在就補上。至于法律規定的贍養義務，等你們老了，我也會按期履行，但我們的親情緣分就到這裏，這個家究竟對我怎麽樣，你們所有人心知肚明，我不欠你們誰的，往後別再來找我，各走各路，互不相識。”

說罷，奚惜轉身就走。

“小惜……！”

“奚惜！”

劉女士企圖追上去，被保镖擋在病房門口。另外兩名裝作病患在走廊巡邏的保镖一看情況不對，立刻跟上，護送奚惜離開。

“夫人，請問需要幫您教訓一下他們嗎？”

“我們經過專業訓練，都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不會動手，就吓唬吓唬。”

奚惜被他倆逗笑，心情驀地輕松許多。

“不用，不值得。”

走出醫院大門，天空隐隐呈青灰色，街道兩旁的店鋪挂上紅燈籠，各家各戶閉門謝客，歡慶除夕。

她也即将見到家人。

思及此，奚惜不由得加快腳步。

今天過後，與過往種種徹底劃清界限，她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但她必須對得起自己，必須對得起十六歲那個在草稿紙上一遍又一遍寫「我要考清大」的女孩，必須對得起即使明知不被重視，不被偏愛，也沒想過自暴自棄的自己。

明天是新的一年，明年是新的一年。

每分每秒，都可以是人生新的轉折點。

所以，大步向前。

奚惜快步來到約定的停車位置，腳步一頓，整個人愣住。

“你怎麽來了！”

飛奔至韓青濯懷裏，将他抱了個滿懷，好在韓青濯對此深有體會，這次沒被她撞得往後退，他穩穩當當接住奚惜，回以更深更親密的擁抱。

“來接你回家過年。”

韓青濯揉揉她頭發，把小姑娘的手塞進自己大衣口袋捂着。

“想你了。”

奚惜使勁兒吸了一大口他的氣息，身心舒暢。

她都不用問，韓青濯肯定又是得知自己決定回來的同時更改行程，千裏迢迢來接，他總是這樣不辭辛苦。

“先上車。”

韓青濯拉開車門，座位放着一大束紅玫瑰，他把花拿起來，奚惜坐下再給她。

保镖坐原來那輛車去機場，車子跟在這輛勞斯萊斯後面。

考慮到奚惜或許有話想說，韓青濯一上車就把擋板升了起來。

奚惜抱着玫瑰花，傾身親了一口韓青濯，附在他耳邊輕聲道：“謝謝你。”

謝謝你不計回報對我好，

謝謝你包容我的敏感與脆弱，

謝謝你出現在我身邊。

“有沒有受委屈？”

韓青濯捧起奚惜的臉，溫聲問。

小姑娘眼底亮晶晶的，一如既往狡黠，不像趁他不在偷偷哭過鼻子。

“沒有，”

奚惜把花擱到後面，依偎在他肩頭，說，“出車禍是假，騙我相親領證才是真，有保镖在，他們沒人敢動我。”

包裏裝着錄音筆，記錄病房對峙全過程，防患于未然。

“相親？”

韓青濯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垂眸看她。

“嗯，據說找留學中介被騙了，想把我嫁出去換彩禮。”

奚惜抱住他手臂，晃了晃，“老公，年夜飯我想申請喝酒。”

“好，老公陪你喝。”

韓青濯笑，吻她額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