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勤王伴駕

秋高氣爽，天空藍得澄透，軟綿的白雲大朵漂浮着。

梁秋野将摩托車停在度假山莊後門的停車區。

“梁哥，早啊。”

兩個穿着山莊制服的年輕人嬉皮笑臉地和梁秋野打招呼。

“汪！汪！”一只虎紋色的獵犬隔老遠就聽見了摩托車的聲音，搖着尾巴朝梁秋野身上撲，這獵犬是半年前高價引進的巡邏護衛犬。

“菠蘿，別舔我，讓我起來，去去。”

梁秋野握着獵犬的爪子，德國大丹犬是世界上最大的狗之一，肌肉豐滿，強壯有力，有太陽神犬的美譽。

此時的獵犬卻滿是眷戀，将梁秋野撲倒後，腦袋搭在梁秋野的頸肩，鼻子瘋狂地聞嗅，尾巴差點扭成了麻花，奶狗般哼哼唧唧叫着。

“是Apollo，阿波羅！這麽威武的名字，就你叫它菠蘿。”羅明搭了把手，将梁秋野拉起來，“你休假兩天，它都想死你了，飯不吃也不愛動。”


梁秋野狠狠地撸了兩把狗頭，惹得獵犬圍着他的腿又貼又蹭。

“怎麽？嫉妒啊，大菠蘿就是和我好。”梁秋野得了便宜還賣乖。

“野狗娃子。”羅明拍掉梁秋野後背的雜草，打趣道，“你還是那麽招狗喜歡。”

羅明和梁秋野是小學同學，也曾同在一個高中讀書，對于梁秋野的底細知道個七八。

這聲“野狗”也非全然胡謅，聽說梁秋野被遺棄後，跟着附近的狼犬生活過一段時間。

這地方人煙少，草木盛，狼犬和其他動物自然也是小蒼嶺的主人。這些狼犬與人類共存久了，頗通人性，或許是知曉瘦弱幼崽難以挨過冬季，更需要生活在兩腿人類的族群中，便帶着半大的幼崽在村子附近晃蕩。

最後是村小的梁老師發現并收養了梁秋野。

這種經歷聽起來甚是玄乎，但卻是村口大榕樹下老太太們鐘愛的談資。

羅明半信半疑，不過肯定的是，梁秋野确實非常有狗緣，無論多烈性的狗，在他面前也會翻肚皮讨好。

梁秋野安撫好獵犬後，和羅明一同往倉庫方向走去。

瞧着梁秋野悠哉的模樣，羅明恨鐵不成鋼道：“你就是安定不下來，要不然做個小主管，也總比臨時幫工強。”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脫不開身，家裏有老有小。”梁秋野抻了個懶腰，随後胳膊攬着羅明，挑眉道：“怎麽，幫工就不給發工資了？”

“就你貴人多事。”羅明把他手拍掉。

兩年前，商人相中了小蒼嶺這片的地理位置，圈了三百畝土地，進行開發建設。用時一年，修建了這所設施完備的度假山莊，依托山野自然風光，是集娛樂、休閑、餐飲、住宿于一體的綜合高端娛樂場所。

建成後吸納了附近種植産業，也招募了衆多服務人員，不過在培訓期稍顯懈怠，想要渾水摸魚的人員都被淘汰掉，管理崗位個個都是高學歷。

當然制定如此嚴苛篩選，薪資自然是優渥。

梁秋野在這裏工作半年多，做事效率高，認真謹慎，人緣不錯。羅明總勸他簽個正式的合同領保險，可梁秋野也清楚山莊的管理制度，需要保證在崗輪班時間，節假日高峰期更是不能請假。

想到假期才能歸家的妹妹，最後打消了這個念頭。

“诶，你們今天怎麽急匆匆的，忙的不見幾個人影？”梁秋野打量着周圍的不尋常，借機轉移話題。

“噓，小道消息。”

羅明遮住嘴，低聲拉着梁秋野八卦道：“投資咱們山莊的陸氏集團，有位少爺前天過來視察，所以這兩天總經理總是找茬，咱們可不得提着精神。”

“微服私訪啊，怪不得。”

“不過也沒大事。”羅明瞧周圍沒人，又透露道，“客房部的曉東看見總經理和那位少爺說話了，年紀不大頂個白毛，估計就是過來玩的，也不管事。”

“哦。”

梁秋野應聲，卻面露古怪，白毛少爺，不會這麽巧吧。

沒注意到梁秋野此時的表情，羅明從庫房賬本裏抽出一張清單，交代道：“這些物資需要補充，老樣子，已經預訂好了，你到那簽字就可以。”

“當然還有你家菠蘿的口糧，順帶也取回來…之後有些需要送到後勤…”

“啰嗦。”梁秋野比了個OK的手勢，這些流程他早就門清。

領了小貨車鑰匙，梁秋野看完取貨地址，腦子裏已經規劃好路線。

山莊建設時道路也修得寬敞規整。

一路順暢，梁秋野驅車返回時，順帶把周老頭的汽配零件也捎了回來。潦草吃過午飯，梁秋野利落地清點好數量，搬着兩個箱子往客房後勤保障部門送貨。

“等等，小陸少…”

急促的腳步聲從拐角處傳來。

“小陸少，是我的錯，我這就換人！找個更認真的，保證不會出問題，原諒我這次疏忽。”中年人喘着粗氣，語氣誠懇又帶着慌亂。

“外派幾年，你老糊塗了嗎？”青年的聲音陰冷，好似已經氣急，正按住爆發的脾氣。

“不不…我，我這侄子很老實，就是心思急了，這才多嘴，我給您另找人，保證不會節外生枝。”

梁秋野頓下腳步，認出了這是總經理的聲音，倒是從來沒聽過他這麽低聲下氣。而另外一人的聲音也很耳熟。

陸為岩轉了轉小指上的尾戒，眼底的不耐已經溢出。

本是急事又不想大動乾戈，所以沒有帶太多人過來，不過指使個人開車，那人卻沒有眼色，句句試探，一門心思鑽研門路。

總經理急得後背冒冷汗。

上次見這位小陸少時，他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此時再見又是這樣叛逆張揚的姿态。

銀發以及閃亮的耳釘戒指，讓總經理疏忽大意，把他當做鎮子裏的無腦混混。

他的确是離開久了，也想早些調離這偏僻地界，才和侄子多說這陸家的家私，引得侄子心思活泛，奮力讨好這位小陸少，犯了大忌諱。

“換人。”

陸為岩眼下急着用人，不想再費口舌，冷冷吩咐道。

“诶诶。”總經理如釋重負，趕忙應承道，“我馬上就找一個…”

兩人交談聲越來越近，寬直的走廊沒有藏身的地方，梁秋野抱着紙箱舉過頭頂，貼着牆壁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要是被頂頭上司發現自己知道他不雅的模樣，以後再見怕是心裏有梗結，指不定用個什麽理由就把他這臨時工打發了。

梁秋野還舍不得這份薪水。

好在陸為岩和山莊經理都心不在焉，與他擦肩而過，梁秋野趕忙小步疾走離開，心底慶幸逃過一劫。

“是你，梁秋野？”

冷不丁被叫全名，梁秋野險些将手中箱子摔出去，緩緩地轉過身，對上陸為岩略驚喜的目光。

*

梁秋野站在別院門口。

這座別院是先度假山莊一步修建好的，原本以為是村裏哪家富戶蓋的小樓，後來見了其令人咋舌規模與精致度，才洞悉主人身份不一般。

高大圍牆被爬山虎包裹着，也有攀附生長的無名小花，将其容納在周遭環境中。

“滴——”

梁秋野用陸為岩的卡劃開沉重的大門。

偶然路過數次，這是他第一次進入這座戒備森嚴的別院。

院落景致雖融于自然，也多了精心雕琢的痕跡，松柏披綠楓染紅，造景參差錯落，下鋪拼花碎石小路，移步換景。

主樓半面牆開了落地玻璃窗，栽植一顆老梅，貌枯神澤骨槎牙，增添半隐半現的意味。

梁秋野腳步頓了下，掏出手機查看陸為岩匆匆發送的信息。

“五點前，清理好客廳雜物。”

簡短的命令語句之外還附了一個整理細則的文件。

梁秋野無意被陸為岩抓個正着，不過一面之緣，自己便成為了他任性的備用選擇。

交代完任務後，陸為岩又匆匆離開。梁秋野平白糟了無妄之災，因此得罪了總經理。

總經理分明想安排個人與小陸少套近乎，被自己稀裏糊塗地截胡。梁秋野認識那位被辭退的總經理侄子吳文傑，最是眼底揉不得沙子的主。

但在當時情形，梁秋野自然不能開口婉拒，駁了盛氣淩人的小陸少的臉面。

初次見面，不知道身份，站在一處抽煙攀談也沒什麽，如今上下有別，也不能揣着明白裝糊塗，再和人家攀朋友講情面。

待這位小陸少結束此行，自己必然無法再留在山莊工作，梁秋野輕嘆了一口氣。

“嗯？”

進入主樓後，梁秋野見到眼前場景，眉角狠狠地抽動一下。

院落有多風光，此時屋內就有多麽邋遢，客廳內的紙箱七零八落，泡沫紙包裹的用品也是拆了一半便放置在旁，甚至沒有落腳的地方。

可以猜測之前的兵荒馬亂。吳文傑不知做了什麽，惹得小陸少不快，當面退貨将總經理折辱一番。

脫下外套，梁秋野想了想，沒有放在柔軟布藝沙發上，轉而放置在一旁地毯上 。

挽起袖子，他單膝跪地，沿着最外側紙箱開始清理。

文件裏詳細标明了每件箱子中物品需擺放的位置，事無巨細，連花瓶的角度都一一列出。

照着整理并非難事，梁秋野自養父病逝後，習慣收拾家室，何況這種無需動腦的工作。

竹木茶盤，陶質茶壺，一應飲茶器物，此外還有各色凝神陳香。梁秋野感覺這類附庸風雅的東西并非這位小陸少風格，他的主人更像是一位守舊又清閑的貴人。

梁秋野低頭看着粗糙手掌的老繭，捧着些精貴器物，有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

謹慎地将這些物品放到對應位置，梁秋野戴上手套，整理餘下衣物用品的皮箱。男士皮鞋，登山休閑鞋還有柔軟的室內鞋子，整齊擺在鞋櫃內。

穿着衣物多以舒适面料為主，沒有品牌标簽，或許是手工定制，雖然是純色，但精巧的裁織手法讓每件衣物都有其特色，按照薄厚和顏色逐次挂在衣帽間。

梁秋野将最後一件睡袍疊整齊，放置主卧浴室間後，又将自己的痕跡清掃乾淨，擡手看着手表的時間，已經臨近五點。

手機上白發少年的頭像沒再發送任何信息，梁秋野從地毯上撿起舊外套。

“小陸少，請問我可以直接離開嗎，或者，還有其他安排？”

等待回複信息的空閑，梁秋野離開主屋，坐在庭院老梅下的石椅上，仰頭望着虬曲蒼勁枝乾。

天邊日頭西沉，好似融化的金。

片刻，霞光已至。

山林空氣清新，天邊顏色格外濃郁，梁秋野再擡頭，霞光裏，老梅仿佛開出大片紅，離淩霜梅景只差一縷風雪。

“——吱”

別院大門此時發出沉重響動聲，緩緩打開，路特斯平穩地滑入別院。

梁秋野拍拍衣服，站起身到門口相迎，踏着碎石路，兩三步繞過遮目的松樹，等到停車場時，卻見陸為岩已經下車。

陸為岩信步走到後車位，将車門打開後，半彎下腰，側耳與車內人交談。

此刻陸為岩的姿态沒了少年傲氣，頤指氣使的勁兒，只有滿目的恭遜，正對上與梁秋野初次所見時所說的“勤王伴駕”。

随後，一只手從車內探出。

那手勻稱修長，指骨分明，虛晃下，陸為岩半舉小臂湊上前去，搭上支撐後，應是施了力度，手背白皙皮膚可見淡色青筋。

他是那些物品的主人。

梁秋野已然意識到這點，不知怎地，這手也勾起了他的好奇，那主人面目究竟如何？

皮鞋落地，昂貴的西裝褲包裹着修長的腿，漫長的路途中，那人脫下了配套的西裝，內着的黑色襯衫也被打開兩顆紐扣，露出脖頸。

是，美人。

這個詞常用來形容女性，可是梁秋野的詞彙乾涸，瞬間能想到的唯有這二字。

男人年齡較陸為岩大些，成熟矜貴，又帶着些許疏離，如老梅此時所缺的一味風雪，梁秋野沒由來矯情地這般想。

可惜，他的雙眼此時卻被抹帶所縛，所以方才試探後才搭在陸為岩小臂上。

梁秋野為璧玉微瑕所遺憾。

【作者有話說】

是攻，沒瞎，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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