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路新沒有幾天可活了, 他是軟骨肉瘤晚期，和郝嚴是校友，他是國內最厲害的骨科醫生之一, 那天特意去醫院找他，就是想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案。

“可惜, 還是一樣渺茫的治愈幾率。”

他解開上衣露出手臂，于是巫辛看到類似圓形的腫大肉塊，顏色又紅又藍，像是腐爛被菌子占據的凍肉。

羅向榮瞠目結舌, 他想說話, 又不知道說些什麽。

“天天是我女朋友, 本來要訂婚的, 查出來這個病，惡化的很快，所以沒必要了。”

天天在一旁沉默不語, 低垂着眼睛，整個眼眶都紅彤彤的。

“我聽你說, 你妻子被火化了？沒經過你的同意嗎？”

羅向榮點點頭：“那時候我很痛苦, 只看了她一眼，她被拉去火化的時候, 我都不知道是去乾什麽......”

“我也是學醫的, 未經允許是違規操作。”路新重新将衣服穿好，眉頭因疼痛擰在一起，“要我幫你聯系郝嚴問問嗎？”


“不，不用了。”羅向榮滿臉恐慌，“他很厲害，他是好醫生, 肯定不是他的錯。”

路新微微皺眉，但沒有多說什麽，巫辛看到他點開了一個號碼，但沒有打出去。

直到離開小區，路新都沒有問羅向榮是怎麽找過來的，而羅向榮也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一句話也不再說。

路新将羅向榮的號碼存到手機裏，還設置了白名單，鄭重地對他說：“如果有什麽事找我，就聯系我吧，一定能打通，不行就換個人打，實在不行，你不是也知道我家地址了。

“只要我還活着，我就一定會幫你，就當是對您妻子的道歉......”

巫辛感覺路新是個好人，再加上自己害他被白白打一頓，于是索性給他上了個‘祝福’，醫學奇跡的那種。

他是個醫生，那他活着一定也能造福更多人。

羅向榮蹲在街邊開始哭，巫辛看着來往路人好奇鄙夷的目光，開始感到不舒服了。

“沒事我先走了。”

羅向榮一把拉住她的衣服：“不行......你不能走......”

巫辛感覺他想賴賬要錢，立刻将衣服從他手裏拽出來。

“你還想乾什麽？”

“我老婆...老婆死了，我，沒法給女兒交代，她......她剛工作，還說要攢錢給媽媽看病......”

“所以是什麽死因，手術失敗？”巫辛問。

見羅向榮搖頭，她又問：“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那郝醫生沒給你說嗎？”

羅向榮哭喪着臉：“我不敢跟他說話。”

“不敢說話敢在醫院門口鬧事？”巫辛無語了。

“我只是...為了找路新，我女兒在一家小醫院實習，我不敢把事情鬧大，要是郝醫生發火，針對我女兒，那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就沒了。”

巫辛沒想到還有這麽一茬。

“郝醫生，不對勁，他的櫃子裏......”羅向榮突然憋出一句，“我在老家是乾喪葬的，能感覺出來，他身上有......那種死人的味道。”

巫辛猜測他想說的是福爾馬林的氣味。

羅向榮又哭哭啼啼了一會兒，突然正色看巫辛：“我害怕，我害怕啊，你給我退十萬，這事就這麽算了，而且，你也沒出啥力吧。”

“五萬。”

“......”

羅向榮表情扭曲地看了會兒巫辛，然後點點頭：“我知道你有本事，不是普通人，我不敢找郝醫生，但你肯定敢，只要你幫我老婆報仇，我就只要五萬。”

這句話透露出他對郝醫生的有所懷疑。

“我們市裏的醫生說，我老婆是罕見病，雖然難治，但活個七八年肯定行，但我想讓她活到老，來這兒找最好的醫生動手術，結果卻是這樣......”

巫辛給他退了五萬，還把人送到火車站，看着他眼淚汪汪的離開，決定去醫院一趟。

倒不是她覺得郝醫生有問題，只是她是個重承諾的人，雖然覺得羅向榮在胡說八道，但去一趟，也算是替這個事情做個了結。

此刻是下午五點，到醫院時，時間已經指向六點，她拿着鱗片在手裏把玩，明顯感受到有窺探的視線在身上掃射。

聽羅向榮說，郝醫生有自己單獨的辦公室，那天他就是在辦公室接待的他，具體位置樓層，羅向榮給巫辛說了起碼五遍。

巫辛熟門熟路地穿梭在醫院的樓層裏，從二樓衛生間出來後，她身上的衣服變成白色大褂，戴着藍色口罩遮住半張臉，低頭玩手機的樣子像是在醫院乾了十年的老員工。

她自顧自地走着，一轉身竄進走廊，眼睛在辦公室的門上掃視，走進其中一間。

進門就是消毒水的氣味，辦公桌，電腦，書櫃，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巫辛清晰的記着，羅向榮提過一次的櫃子。

他那句話像是無意間說出的，但巫辛能感覺到其中的刻意。

是假裝無意的故意。

巫辛打開離椅子最近的抽屜門，眼睛在裏面亂七八糟的書籍上掃視，然後，她發現了一個裝筆的盒子，裏面放着深藍色的鋼筆，鉛筆和圓珠筆。

還有一根黑色，掃着閃粉，總共四節的手指骨頭。

“......”

這根骨頭非常纖長，勻稱，美麗，鮮活。

一個骨科醫生的辦公室有人骨，很難不讓人覺得是他從病人身上取下來的。

羅向榮大概是在郝醫生做手術時在他辦公室亂翻，看到了這根屬于人類的骨頭。

晚上進行的秘密手術，躲藏在辦公室裏的等待，巫辛覺得羅向榮肯定隐藏了什麽，比如......這場手術不收取費用。

畢竟那20萬還在他身上。

門外突然傳來撞到門板的‘撲通’聲，然後是腳步踉跄跑開的聲音，巫辛起身出來，餘光掃到拐角消失不見的白色大褂。

是郝醫生。

巫辛将身上披着的白大褂随手丢掉，又摘下口罩，在醫護人員驚奇的目光中，踩上電梯追逐匆忙跑出醫院大門的背影。

郝醫生始終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匆忙着腳步穿梭在黑夜的大街小巷，巫辛跟他走過三個巷子，兩個公園，一家餐廳後門，等過四場紅綠燈。

當然，郝醫生是綠燈，巫辛是紅燈。

這場追逐的貓鼠游戲，在他走進一個地下通道時暫告一段落。

右邊通往商場，左邊有幾個門面，被厚重的門簾擋住，外面站着一群穿着類似欣汴，但氣質流裏流氣的青年。

“......”

突然停在路中間的巫辛，被來往人流避讓的同時，也引來幾道不善的注視，煙霧缭繞中，挑釁的眼神在她身上來回轉。

憑借直覺，她知道，就是那裏面了。

女人突然轉身，腳步筆直地朝聚集在一起的青年走去，他們似乎沒料到會遇到如此‘大膽’的舉動，幾個擋住大門的人不自覺的避讓，把進門的位置讓出來。

“诶...！”

有人發出疑問，有人想伸手拉扯巫辛，都被她從側身躲過了。

進來後，裏面是個又黑又閃耀七彩光芒的地方，音響裏的重節拍不斷回蕩，有人跟着扭頭轉腰，空氣裏彌漫濃重的煙味和酒味，讓從來沒到過這種地方的巫辛覺得惡心。

門邊放着廣告牌，上面是閃爍不停的幾個字——‘本舞廳美女免費喝酒’，一旁還有個小黑板，紅色粉筆歪歪扭扭畫了個箭頭指向樓上，旁邊文字标注‘漂亮妹妹歡迎你’。

極度的惡俗沒品味。

牆邊擺着幾個臺球桌，有人正拿着球杆到處碰撞，周圍人發出附和的‘好球’，他們臉上帶着得意的笑容。

她在近百個漆黑腦袋裏尋找郝醫生的身影，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麽進到這裏。

找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後，巫辛沒猶豫直接走過去，餘光裏，她看到剛才那幾個青年在人群裏亂竄，還跟幾個人吵起來了。

音樂聲一點點變小，燈光也稍微明亮了一些，巫辛聞到濃郁的肉香，聽到油脂被火焰烤制滋滋冒油的聲音。

她從走廊上露出頭，看到一個擺滿鐵桌子鐵凳子的燒烤店，店裏一大半的地方都站滿了人，他們正拿着架子和盤子在涮烤區自行夾肉。

穿着紅圍裙化着妝的店員站在兩邊，有人正組織客人排隊，不耐煩地一遍遍催促，有人看着地面發呆。

卷頭發，眼大鼻挺，被很多人往臉上瞄的一個店員。

巫辛轉頭看，就發現一旁還有樓梯，通往上方的不知名地方，這地方到底有多少層？

她沒有多餘的心思再去思考，因為就在斜前方，郝醫生露出側臉在和什麽人攀談。

他還是穿着之前那身衣服，頭發一絲不茍，臉上帶着笑容，似乎這麽久的‘長途跋涉’沒有對他産生任何影響，巫辛記得他是有車的，但這麽遠的距離，他卻選擇了步行過來。

“啊！！！”

無盡嘈雜中，有人突然發出尖叫，這聲音壓住所有人聲，壓住樓下的音樂，将自己的痛苦撕裂開傳播到每一個角落。

嬰兒被吓得啼哭，有人手抖摔碎了白色瓷碗，大多數人都四處看尋找聲音來源，包括巫辛，她看到蹲在地上的店員，是那個卷發的。

或許不是她，因為緊接着，越來越多人開始尖叫。

巫辛目光冷淡，注視着半空之中突然出現的白色煙霧，煙霧裏綻放出橢圓形黑洞。

很快，紅光開始湧現，将彩色的霓虹光覆蓋，迸射出強烈的吸引力，有人被吸進去，也有人從樓梯上往下跑。

幾乎全軍覆沒。

巫辛看到郝醫生掙紮着被紅光吞噬，于是她挑了個離得最近的黑洞，在它沒反應過來時硬擠進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