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江譚倒下了。

他在傾斜的床上躺了三天, 又是吐血又是身上亂伸觸手，要不是巫辛一直在，估計這會兒早都一命嗚呼了。

他醒來時是一個傍晚, 天空是粉紅色的，薄雲圍繞在紅月邊靜靜守護。

企鵝和娟娟在東倒西歪的家具和沙發間你追我趕, 不間斷地路過合了一半的門，伸長脖子往裏看，巫辛正拿着平板狂亂揮臂切水果。

房間裏到處都是血，地上還掉了半截觸手, 是巫辛壓制江譚時不小心切下來的。

江譚睜開眼時, 看到的是漆黑的窗戶, 沒有光透進來, 片刻後他才發現，那是被黑色的東西擋住了。

另一扇窗外透出粉光，灰塵悠閑彌漫, 洋洋灑灑，始終不落到地上。

“你醒了。”巫辛擡起頭, “什麽都不用解釋, 我要走了。”

她話剛說完，就起身朝粉色走去, 企鵝和娟娟沖進門裏, 想要追跳下窗的巫辛。


但江譚更快一步，他像一陣疾風，攪亂灰塵的同時往地面墜，伸手想夠遠處的人。

三十米高的長碑下停着幾輛車，有人注意到下來的巫辛，拿出對講機激動地說着什麽, 一扇車門被打開，穿着黑色皮衣的欣汴從裏面走出來。

“怎麽樣？”巫辛向他走去，不顧周圍悄摸圍上來的一圈人。

欣汴盯着眼前跟往常沒有區別的少女，掩下瞳孔深處的複雜情緒，只是從懷裏掏出筆記本。

“已經找到了，就在水國的奧爾菲城，”他将屏幕向巫辛展示，指了指上面的經緯度，“應該就是這片海。”

巫辛将地圖上的場景仔細看了一遍，耳邊傳來喧嚣，她轉頭，江譚正慘白着臉從人群外擠進來。

“是之前發狂的二級！”

“小點聲，他是神祇選中的......”

“別亂說！”巫辛轉手指開口的人，“我跟這人沒關系！”

人群立刻噤聲，後排有人小聲嘀咕：“這人真是神？這麽斤斤計較......”

巫辛忍耐沒回話，只瞥了一眼那開口的人，換來對方慌亂的後退。

“巫辛，別去...！”江譚想抓住巫辛，她卻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

一年長者被攙扶着從遠處跑來，滿臉都是激動和急切，人群自動讓出道路，但還沒等她走過來，那計較的神就在原地消失了。

“看天上！”有人驚呼，其他人跟着擡頭，在紅月前方，有一白色倒影，巫辛就站在那裏。

在确保下面的人都看到自己後，巫辛輕哼一聲，回憶着剛才地圖上的坐标開始在天上亂飛，她剛消失在原點沒多久，同一個位置就出現了另一道瘦長的身影。

巫辛東走西走找了很久，才在黃昏降臨時，隐約看到一大片海和白色建築，她開始下墜，落腳點卻出了偏差，來到一片草坪婚禮的現場。

天空飄舞着白色花瓣，五彩缤紛的氣球散落在地面，西裝革履的新郎抱着白色紗裙的新娘，兩人深情對視準備接吻，神父面帶微笑站在一旁，賓客鼓掌歡呼。

巫辛就落在這對兒戀人身前，背對所有人。

她的到來過于突兀，歡欣的賓客頓時轉為驚愕，他們用跟漢語完全不同的語言讨論個不停，還有人掏出手機準備報警。

“我海呢？”巫辛也很茫然，她轉頭四處看，終于在遠處看到一大片藍粉色的海。

被高樓似的黑色長碑遮擋，只露出一小角彰顯存在感。

“巫辛！”江譚從半空顯現，他落在人群中間，焦急地注視舞臺上的巫辛。

“我靠，你到底吃了多少同事？”巫辛沒想到他能跟上自己，雖然她逛景點似的跑了不少地方，但速度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跟上的。

“我想通了，我會看你離開的，請允許我跟你度過這最後的時間。”他胸口上下起伏，極力讓語氣顯得平緩。

巫辛沒說行或者不行，就眨眼看着他擡起腿，以一種艱難地速度走過來。

然後被人群伸手擋住。

在所有人将頭轉向江譚時，巫辛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群人莫名安靜了很久。

此刻，在這兒原本應該熱鬧快活的婚禮上，金發碧眼的人臉上不帶笑容，眼神冰冷沒感情，開口時，語氣整齊劃一——

“不要靠近我們的神。”

巫辛轉眼看向那片海，沒看到有什麽東西，也沒有其他特殊氣息，于是她看江譚。

“你成教主了？”

江譚臉上白白的，開口時語氣有些無力：“我的神明大人，他們說的是你。”

巫辛不喜歡他明明喜歡自己還用這種語氣說話。

“哼。”她跳下臺子，于是所有高鼻深目的人都看向她，臉上帶有熱烈殷勤的笑容。

“我們等您很久了，請帶領我們，走向不朽吧。”

有更多的人影從四面八方走來，他們停留在巫辛不遠處，虔誠地将手合十。

“與又是誰你知道不？”巫辛随口問腳邊的一個人。

那人即刻露出狂喜的表情，頭微微擡起，但看也不敢看巫辛：“他是您最忠誠的侍者。”

巫辛讓江譚翻譯後悟了，她想起紅說過的‘可惡的事’，看來酸與在傳教的時候，把那位神的臉換成她的了。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然後努力收斂将臉皮板正。

江譚伸出觸手将擋住自己的人掃走，巫辛回頭看了一眼，語氣有些不滿：“你就這麽對我的信徒？”

“你當是信徒間的争風吃醋吧。”

江譚踹開一個飛撲過來的人，這些人都是被同化的普通人，或許因為‘主戰場’不在這兒，軀體還沒出現變異。

巫辛不再多說，擡腳一步步往海邊走，這片區域石碑特別多，坐落在枯黃草坪上，她拐來拐去，江譚則在她身後不斷制造噪音，太陽落山了，紅月散發的光亮替代日光，原本的月亮則被襯托的幾乎沒有存在感。

沙灘是粉色的，海洋倒是沒太被沾染，濃烈的黑色撲面而來，帶走沙礫，留下白泡沫和迷你小螃蟹。

風很大，巫辛頭發被吹得一根都沒有留在臉側，她眯了眯眼睛，于是風平靜下來，長發也重新落回肩膀，發尾卷翹，有些被纏繞在一起。

“巫辛！”江譚伸出手，指尖血液與巫辛一同落進海水。

冰冷的海水灌進眼睛和鼻孔，帶着鹹澀的氣味，她揮動雙手朝海底深處晃蕩，身後有撲通聲，海洋的流動被擾亂，她沒在意，只是自顧自地往下。

一開始，不知是哪個的月光還能在身邊映照，但到了某個極限後，光線徹底消失了，于是巫辛散發出淡淡白光，指尖彈出幾個小光球照亮眼前，這微弱的光，不會對任何生物産生危害。

有魚從巫辛身邊游過，好奇地跟着她，卻沒幾秒就被甩開。

漸漸地，巫辛看到一陣光亮，她以為是自己的鳥，但很快就發現那是幾只水母，半透明的，發着白色光芒的水母。

随着下潛的深度增加，她開始不耐煩，于是在海裏翻了個身，拍開湊過來的聞來聞去的扁鯊魚，又閉上眼感受了一會兒。

江譚那個讨厭家夥的氣味最近。

“嘶。”巫辛吐出一串泡泡，然後突然心有所感。

她飛速朝着南方前行，然後看到了一大片紅色的，像枷鎖似的鏈子。

有人正躺在鏈子正中央。

白光從巫辛身上竄走，占據紅色，将它徹底消融，她伸出手，抓住漂浮着的，眼睛緊閉的男人。

他有着跟她一樣的長發，眉眼憂郁，嘴唇抿在一起，巫辛抓住他的手，再也不顧及會驚擾到海裏的動物，直直地朝着海面飛去。

腳尖徹底離開水的瞬間，半空挂着的紅月顏色猛地變深，像黏膩膠水似得往下流，這變化映照在每一個擡頭看的人類眼中。

海邊密密麻麻的黑色影子跪在沙灘上，只注視着水中的兩個人影，對任何變化都提不起興趣。

有紅光從男人身上擴散，巫辛看着他像泡沫似得消融，落在海裏，被紅月整個吸收。

“酸與！”她瞳孔皺縮，恍惚間聽到他的聲音。

“你不該來。”

下一秒，巫辛松了口氣，她看了眼自己空蕩蕩的手，突然意識到不對，于是朝着某處迅速握住。

“巫辛！”江譚從水裏鑽出來，看到月光下低頭不知道想什麽的巫辛。

紅月上伸出來的尖刺越來越多，像是有人在裏面用手狂戳，直到整個表面都凹凸不平，一切才靜止停滞。

然後，紅色像煮熟的草莓醬似得往下滴落，落到半空成了雨，劈頭蓋臉地砸，砸到海裏擴散，顏色不淡反深。

始終沉默不語的長碑複活了，它散發出同樣的光芒，透出邪惡詭異的氣息，巫辛擡手，抑制住想從裏面出來的東西。

她看到自己的信徒站起來，紅光感染了他們的眼睛和靈魂，讓他們臉上的表情變得茫然無措。

有低沉的嚎叫從半空傳來，不知在什麽開始，紅月消失了，黑暗裏，巨大的陰影直插天空。

巫辛轉身，江譚止住呼吸。

“再見了。”

這是她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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