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後悔

身邊的人呼吸很輕，帶着絲絲縷縷甜味的花果香氣，季柏寧對香水并不了解，只覺得很好聞。



她有些疲憊，也有些沮喪，氣壓低到連他這種遲鈍的人都能輕易捕捉到情緒。季柏寧很想安慰她，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共情能力是一種天賦，感同身受般體會他人的苦痛，才能恰到好處地說出安慰人的話語。再複雜的理論知識他都可以學習複用，唯獨不擅此道。



更何況，今天這出事故極有可能是他惹出來的。季柏寧實在不确定，自己的安慰會不會火上澆油，讓錢海棠意識到他才是罪魁禍首。



“你還好嗎？”




他們之中總要有個人先開口，季柏寧選擇了最安全的問句。錢海棠如夢初醒般看向他，眼神有些迷茫。



“我在想，我是不是确實太不孝了。”



“為什麽這麽說？”



錢海棠此時的狀态像靈魂出竅一般，将意識從身體中抽離出來，審視自己過往的一舉一動：



“大學畢業以後跟爸媽連招呼都不打跑去國外，三年從不主動聯系他們，連自己親媽生了這麽大的病都不知道，還在因為他們也不怎麽聯系我而時常慶幸，覺得自由極了。”



季柏寧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并沒有貿然開口點評什麽，只默默聽着。這卻給了錢海棠一個可以傾訴的缺口，她內心一直搖擺糾結的東西，都順着這個沉默的缺口，緩慢地傾倒出來。



“我明知道她不能受刺激，我明明知道的，二十多年都這麽過來了，我怎麽還是一點都忍不了呢？明明是再怎麽吵都不會有結果的事...”



錢海棠轉過頭來看他，突然就想到了孟夏點評季柏寧的話，馮曼莉對他推崇備至的模樣，還有杜娟聊起自己兒子時藏不住的驕傲。



“你一定那種很懂事的孩子吧，從小到大都不會讓父母操心，不會和他們吵架，家裏交代的事都完成的很好。”



知道她在看自己，季柏寧在她的疑問中錯開了眼神，他很想否認，事實卻的确如此。他想不起上一次和父母的争吵在什麽年紀，家裏希望他做的事他甚至可以遠超所有人的預期完成。



但他從未因此感到滿足，甚至愉悅，他只是如同被輸入指令的機器般完成了任務，連所謂的成就感他都鮮少體會。



他知道在錢海棠現在的語境裏，這是真心的誇贊與豔羨，但他莫名覺得恥辱，想逃避這個問題。



錢海棠只當他是默認，毫無意外地點點頭，“要是我也像你一樣就好了，也許我媽連這個病也不會得。”



“不是的。”季柏寧當即否定道：“海綿狀血管瘤是先天性的血管發育畸形基因突變造成的，和情緒壓力沒有正相關性。”



“是嘛，”錢海棠有氣無力地笑笑，“你還真是每次都能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安慰到我。”



“我...有安慰到你嗎？”



“嗯，你很會安慰人。”她點頭認真道：“一般人只會附和說些好聽的話，但我們都知道只是安慰罷了。你不一樣，你說的話我真的會相信。”



說完回頭，錢海棠恰好看見季柏寧略帶驚訝的表情，她還從未在他臉上看到秩序外的神色，“怎麽了？”



季柏寧轉過頭很快掩蓋過去，“沒事，只是從沒有人這麽說過。”



“怎麽會呢？你可是醫生啊，你說的話比較可信嘛。”



原來只因為他是醫生，所以才會相信他，季柏寧有點失望地想。



錢海棠起身，略帶鄭重地同他道謝：“今天真的麻煩你了，從早上陪我折騰到現在，謝謝你，季醫生。”



又叫回季醫生了，季柏寧簡單地“嗯”了一聲，又覺得作為回答過于失禮，補道：“沒關系，後面阿姨有什麽問題，可以随時問我。”



明明不想她喊自己醫生，卻不知道除了利用醫生的身份，還能用什麽身份與她聯系。也許過了今天，他們又會回到之前的狀态，他只是一個家裏人強塞的相親對象，被遺忘在微信列表，再也不會記起。



“還有一些事情需要主意。”季柏寧沉思了會道：“阿姨現在的狀态不宜再受到劇烈刺激，藥也必須有人提醒她按時吃。”



錢海棠向來把他的話當作和陳主任同樣優先級的醫囑來聽，聞言略帶緊張地用心記着，沒想到他突然話鋒一轉。



“如果是因為我們相親的事讓你們有所争吵，短時間內盡可能不要再拿這件事刺激她了。”



“啊？同樣的事刺激到她會更嚴重嗎？還會暈倒發病嗎？”



季柏寧從未對病人家屬撒謊，尤其是在病情病症上的事，他抵住下唇咳了咳：



“也許，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



錢海棠愁容滿面，以馮曼莉的性格，這件事她不辦成是不會罷休的，尤其是她已經因為這件事暈倒了，等好了肯定會越發以此來逼她相親，畢竟馮曼莉已經成功利用這件事将她留着國內了。



“那...那我盡量不見她...”錢海棠說到一半就卡住了，這更不可能，因為馮曼莉的病，她已經足夠愧疚難過，如果再和之前一樣不管不顧一走了之，她自己都會鄙視自己的。



季柏寧看着她一本正經，“其實，你可以告訴她你會繼續相親，當下穩定住病人情緒是最重要的。”



錢海棠将他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茅塞頓開道：“也對哦，只是告訴她我會相親，又不是真心打算結婚。”



她越想越覺得這件事可行，甚至很是絕妙：“我回去就告訴她我接受相親，但不是和季醫生你，可以讓她去張羅其他人，這樣既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她也不會纏着季醫生總麻煩你了。”



說完她笑着和季柏寧說了再見，又謝了他一大通，像解決了煩心事似的，一身輕松回了病房。



剩季柏寧在原地，他眉角跳了跳，還不如別下這個毫無根據的醫囑。



不僅沒留下她，還把她推向了別人。



*



馮曼莉這次暈倒看着兇險，實際不是什麽大問題，住院期間順便複查，休息了三天就出院了。



知道錢海棠松口答應相親，又立刻興沖沖地立即投入到了給女兒張羅相親對象的工作中。



而錢海棠為了遷就她術後脆弱的腦血管，再也不敢頂嘴氣她，這幾日可謂是有求必應，有親必相，比當年工作室招聘面試都頻繁，一天就能面倆。



她劃了劃微信最近的幾個聊天窗，全是馮曼莉給她介紹的新相親對象，錢海棠實在看着頭疼，一鼓作氣全删了。



新的聊天窗删掉，舊的就頂了上來——季柏寧的名字映入眼簾，依舊是那個書裏夾着乾花的頭像。



上次聊天還停留在一周前，季柏寧出于禮節詢問了幾句馮曼莉的身體情況和複查結果，錢海棠直接把報告和新的影像圖拍給他，說造影又淡了好多，已經看不太出來了。



季柏寧回她：現在你也會看了，以後複查應該不用問我了。



意思似乎很明确，即便是病症的問題以後也不要再打擾他了。



發現自己在無意識地翻和他的聊天記錄，錢海棠回過神來，擡頭看到街邊的白玉蘭花樹都開花了，陽光穿過透白的花瓣，路過的人會不自覺地停下掏出手機拍照。



錢海棠坐在對街窗邊的咖啡店，看向窗外那些純白的玉蘭花，即便花型千差萬別沒什麽相乾，但她突然想到了季柏寧頭像那一小縷乾花是什麽品種。



是垂絲茉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