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2 面館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季柏寧坐在她對面，話很少，全程都在聽雙方父母寒暄。與她說話時，不是說一些晦澀難懂的醫學名詞，就是引用法條反駁她的巧言令色。



她當時覺得這個男人太正經太不解風情，和她想象中的醫生形象高度重疊：沉悶、無趣、按部就班。



可此刻蹲在她面前的季柏寧，和那個印象裏的人又有許多不同。



他循循善誘，像一位可靠的師者，“你想工作室在這裏繼續開下去，和回國的事并不沖突。如我們之前商議好的，我不會限制你工作的自由，你在加拿大的時候我會幫你照顧好家裏。這次回去我會和伯父伯母說，我們已經在着手處理這件事，要把工作重心從國外轉移到國內并不容易，相信他們會給你時間。”



他會是一個很好的丈夫，可想而知。




錢海棠吸了吸鼻子，心裏的天秤已經朝着季柏寧傾斜。



“但你知道我暫時不會回國工作的。”



季柏寧這次并沒有立刻順着她說，他并非聖人，可以做到完全為她設身處地着想，無論如何粉飾，這場婚姻，他的欲心占了大半。



不然他也不會在馮曼莉提出要不要去加拿大看看她時，主動請纓替她前來，用掉了他在洲際從未使用過的年假。



“暫時，但你不能永遠不做這個打算。”季柏寧目光帶了些請求，嘴角挂着無可奈何的笑，“海棠，你也要為我的處境考慮一下。”



錢海棠臉上一熱，不僅因為他頭次稱呼她為“海棠”，還因為他似乎已經将他們劃定為夫婦一體的立場，即便她沒有正式答應求婚。



“阿姨...她也會逼你嗎？”錢海棠想起杜娟拉着她的手說把她當作半個女兒的樣子，“我還以為她挺好說話的。”



季柏寧起身做到她身邊，随意地講起小時候的事，“我的兩次跳級都是她找老師給我辦的，小時候為了能待在好不容易已經熟悉的班級裏，每次考試都故意只考第二名。結果被她發現我在控分，兩天家裏沒有做飯，被父親看到我在偷偷吃本子紙，才給了我飯。”



錢海棠又驚訝又心疼，“你那時候才小學吧？這麽小怎麽能罰你不吃飯呢？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季柏寧提起以前的事只當閑聊，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皺着眉頭看他，眼裏寫滿了可憐。



“只有那一次而已，她覺得我是不想上進，所以才想讓我長記性吧。後來确實沒有再應付過考試了，一直是第一名。”



他這麽說，語氣談不上驕傲，敘述事實而已。但錢海棠十分不認同他的态度，嚴肅糾正道：



“你再合理化她的初心，拿饑餓來體罰孩子也是不對的。我在國外生活的這些年，發現其實只有東亞的家長才會把體罰當教訓孩子的尋常手段。小孩從小在這種優績主義的環境下長大，體罰的心裏後遺症就是對享受的負罪感，一旦沒有盡全力去做好，就下意識懲罰自己，覺得自己不配獲得快樂，他這一生裏幸福的門檻會越來越高，總覺得還沒完成到最好，不可以停下來享樂。”



季柏寧一直靜靜地聽她講，起初只是好奇，覺得她一個未婚未育的年輕女孩，對教育孩子竟很有想法。



聽到最後，他心中某一塊塵封已久的位置竟然生出一種，久違地被理解的滿足感。縱觀他整個童年，尋常孩子的簡單快樂是家庭中是不被允許的。以至于，從小總有人因他沒有其他孩子的貪玩特質而贊他年少老成，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早熟，沒有人探究過他性格底色的成因，而錢海棠給了它一種全新的诠釋角度。



錢海棠并沒有發覺，季柏寧看着她的眼神多了些不一樣的情感，她覺得自己分析的很對，點頭道：“反正，以後我要是有小孩肯定不會逼她念書，如果幾年以後國內的學校還是像現在一樣卷成績，那還是在國外念書比較好...”



她說着說着，開始意識到季柏寧有些過于沉默了，錢海棠咬了下舌頭，她怎麽就扯到以後有小孩這個話題上來了...



季柏寧看她突然不說話了，笑笑道：“之前還以為你不想要孩子。”



還真的開始探讨要不要孩子的問題了，錢海棠覺得臉熱，“我就随口一說...這種事誰知道，反正現在肯定是工作最重要。”



她站起來扯開領子扇了扇，“屋裏太悶了，出去走走吧，我家附近有幾家味道不錯的餐廳，正好我也餓了。”



“好。”



兩人默契地沒有繼續孩子的話題，簡單收拾了下出了公寓。



多倫多的秋天來得早，臨近午時的風依舊帶點涼，不過陽光不錯。錢海棠帶着季柏寧拐進一條小路，兩旁是低矮的聯排別墅，門前種着些不知名的花，紅的白的擠在一起，開得熱鬧。



“就這家。”她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門前，木質招牌上寫着意大利文，玻璃窗裏擺着許多牡蛎和仙人掌樣式的工藝品擺件，“老板是西西裏人，做的海鮮面特別好吃。”



季柏寧推開門，門上的銅鈴叮當作響。店裏不大，只有七八張桌子，牆上是手繪的意大利地圖和幾張黑白老照片。店裏能聞到番茄和羅勒的香氣，混着橄榄油獨有的醇厚味道。



老板從後廚探出頭來，看到錢海棠就笑了，用帶着濃重口音的英語跟她打招呼，又好奇地看了看季柏寧，朝他眨了眨眼。錢海棠趕緊解釋說是朋友，老板笑得意味深長，一邊擦桌子一邊招呼他們坐。



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季柏寧翻着菜單，随口問了一句：“你常來這家？”



“嗯，有時候晚上饞了就過來吃一碗。”錢海棠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之前剛來多倫多的時候也住在附近，不過不是現在的房子，當時一碗面要猶豫好幾天才舍得吃。老板人好，每次都在碗底多藏兩只蝦。”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松，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季柏寧沒有接話，但把菜單放在手邊，專注聽她講。



“後來成立了工作室，還經常帶同事來給老板照顧生意。”錢海棠笑了笑，“但怎麽說呢，現在能經常吃，反而覺得沒有以前餓一整天，就為了來吃一碗的時候香了。”



老板端來兩杯檸檬水，又送了一碟橄榄面包，季柏寧把奶油醬放得離她近些，閑聊道：



“你工作室那邊，平時忙到幾點？”



“看情況。”錢海棠咬了口面包，“有拍攝的時候可能從早到晚都在棚裏，沒拍攝的時候就修片、見客戶、跑場地，亂七八糟的。之前在國內積壓的工作太多，回來一直挺忙的，這幾天才空閑下來。”



海鮮面上來了，熱氣騰騰。錢海棠挑了一筷子卻沒動，看着季柏寧吃第一口，迫不及待問：“怎麽樣？好吃嗎？”



“嗯，好吃。”



她看着季柏寧慢條斯理地吃面，覺得他好像沒什麽特別讨厭吃的東西，也沒特別喜歡吃的東西，之前在國內和他也吃過幾頓飯，每次問他都說好吃。



面還剩半碗時，季柏寧忽然問了一句：



“那個明星，你帶他來過這裏吃飯嗎？”



錢海棠筷子一頓，差點把面條抖回碗裏。



空氣安靜了兩秒。



“你說秦蔚？”錢海棠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沒有，他不喜歡這種小館子。”



季柏寧放下筷子看她，神情很平淡，和之前問她工作到幾點一樣的語氣，似乎只是想到了就随意提起。



“看來他喜歡什麽你也很清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