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7 婚紗

從杜家離開，馮曼莉在車上唠叨了一路。



說來說去無非是那幾句：你怎麽能婚禮只請一個朋友來？季家人怎麽看？你婆婆嘴上不說，心裏指不定怎麽想。你趕緊再請幾個，不然人家以為你性格有問題，連來參加你婚禮的朋友都找不着，新娘這邊朋友怎麽也得湊個一桌人。



錢海棠靠着車窗，一個字都沒回，她腦子裏全是季柏寧最後那句話。



她從來沒覺得季柏寧給她丢人，正相反，她覺得她才是給他丢人的那個。



在醫院裏，他的同事都知道她是誰，護士站的女孩笑眯眯地喊她錢小姐，走廊裏碰到的醫生笑着對她問好，眼神裏明明都是善意的，錢海棠卻總覺得不安。




她始終覺得，和季柏寧結婚，是委屈他了。讓他從百忙之中抽身出來演一對新婚的夫妻，對季柏寧來說是麻煩負累。



難道他從來沒有這麽想過嗎？



接下來幾天，季柏寧沒有聯系她。



頭兩天錢海棠覺得正常，季柏寧很忙，她一直知道。接連兩天的手術連覺都不能睡，一定是未來幾天的日程都排滿了。



第三天，她開始頻繁地看手機，每一次電話和消息提示，她心中都有一個名字跳出來，卻在看到屏幕顯示的信息後再次失落，



于是在第四天，錢海棠主動給季柏寧發了一條消息，問他周末什麽時間去試婚紗，這是早就在兩人母親面前約好的。



大概一個小時，季柏寧才回了一條：“臨時有手術安排，周末去不了了，抱歉。”



錢海棠看到他的消息一愣，印象裏季柏寧很少拒絕她，也沒有再說改天什麽時候有空去。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再次删掉。幾次三番，最後只回了一個“好”。



她忍不住開始生氣，氣季柏寧的不聯系，也氣他毫無誠意的失約。可想起那天在醫院裏他通宵手術後的疲憊失神的模樣，坐在副駕駛靠着座椅閉上眼就睡着了，又忍不住想，也許季柏寧是真的很忙。



眼看着婚禮還有兩周，婚紗還沒試，錢海棠索性不去想了。她給婚紗店打了個電話，約了周六下午一個人過去。



店是杜娟推薦的那家，在溫市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櫥窗裏挂着一件珠光緞面的婚紗，款式簡單大方。整個店的風格似乎都不是現在時興的那一類設計款，她推門進去，報了姓名電話，店員便領她進了休息室等待，上了茶水和點心，遞來一本厚重的樣冊。



錢海棠看了幾件，店主似乎對複古風格情有獨鐘，有上世紀的西歐款式，還有九十年代港風的款式，都很有年代特色。



看了幾件，她還是對櫥窗裏那件念念不忘，店員卻有些為難，“抱歉啊錢小姐，櫥窗裏那件是我們店長的收藏款，不外借也不銷售。”



這店長倒是個性，放最外面的婚紗不為了賣貨純為了顯擺，錢海棠只好又翻了翻樣冊，随便挑了幾件基礎款。



店員抱着婚紗出來幫她挂好，拉上更衣室的簾子，站在外面等着。錢海棠脫了襯衫和牛仔褲，踩着高跟鞋把婚紗套上身，自己夠不到背後的拉鏈，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拉上去。



錢海棠掀開簾子走到鏡子前面，側過身，又轉回來，燈光打在婚紗的面料上，聖潔而莊重。她在鏡子裏看了自己一會兒，估計是因為沒有人陪同，店員熱情地誇贊道：“真好看呀，錢小姐你身材真好。”



“我覺得有點壓身高，腰線有點靠下。”她自己不太滿意，拍了張照片發給孟夏，又換了幾套，像可憐她似的，店員每件都說好，十分捧場，可試到最後都沒什麽太滿意的款式。



“我能試試櫥窗裏那件嗎？不買，就試試款式。”



店員給老板打了個電話，帶着櫥窗裏的那件珠光緞面的婚紗回來，“老板說可以試。”



試了一下，上身果然和前幾件都不一樣，微複古的款式大氣不落俗，一字肩剪裁利落漂亮，沒有一條褶皺是多餘的。在燈光下整條裙子都泛着溫潤的光澤，襯得人皮膚極好。



“果然還是最喜歡這一條。”錢海棠遺憾道：“真的不外租嗎？加錢呢？”



店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實在是不可以，之前也有顧客想價錢租，加到八萬租一天老板都沒同意。”



“八萬租一天？”錢海棠徹底放棄加錢的想法，倒不是差這五萬塊錢，就是覺得沒必要。要找合适的婚紗有的是，再喜歡也不值得花萬把塊就穿一天。



脫下來前，錢海棠還是依依不舍地對着鏡子又拍了幾張，一股腦發給孟夏配文道：好可惜，最喜歡的這條人家不外租。



從婚紗店出來已經快六點了，她懶得再為了選婚紗空出一天，于是定了最開始試的那條，讓店裏幫忙改一下腰線的問題和裙長。她沿着馬路走了一段，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有未讀消息，錢海棠以為是孟夏的回複，打開微信亮着紅點的頭像卻是季柏寧。她又氣又好奇，點進去發現他說的話有點莫名其妙。



多少錢，直接買不行嗎？

把店的地址和電話給我吧，我去問問看。



等往上一翻錢海棠才明白，原來是自己把照片錯發給季柏寧了。她窘得不行，臉一下子就紅了，主要是那些照片連修圖都沒修，她還凹了好幾個不同姿勢，每個都發了一遍。



錢海棠只好硬着頭皮回：抱歉，發錯人了。



那邊消息來的很快：你本來打算發給誰？



錢海棠在他這句話裏又品出點質問的意思，甚至在腦子裏自動匹配了和季柏寧吵架那天的語氣。她的氣也沒消，要不是因為這個大烏龍，她本來打算一直不聯系季柏寧，總不能都婚禮前一周了還不找她。



她故意拖着沒回，站起身來往地鐵站走。回溫市這麽久了，天天打車，還沒坐過地鐵。



季柏寧的電話很快打過來，等鈴響了五六聲，錢海棠才接起來。



“婚紗...你都試完了？”



“嗯。”



“我再去問問那家店能不能外租吧。”季柏寧語氣溫和，和那天的冷淡已經截然不同。



錢海棠卻不想這麽快翻篇，他們在多倫多也吵過一次，飛機一落地就去領了證，那場吵架便無疾而終。



錢海棠很讨厭這種吵架吵不透徹的感覺，那天是因為在他媽媽家，杜娟還在，她不敢和他吵，不代表她不想和他吵。



于是她冷聲道：“不用了，我已經定第一套了。”



“第一套？”季柏寧似乎又回去翻了翻手機，“你給我發的都是同一套。”



“哦，那就是我給別人發的，她已經幫我選了。”



“好吧。”



兩人無言陷入沉默，下班高峰剛開始，湧入地鐵站的人不少，錢海棠在人群裏跟着排隊下電梯，周圍人聲嘈雜，混着地鐵站內的播報。



“你在坐地鐵？”



“嗯。”



“回家還是要去哪裏？”



“回家。”



“怎麽不打車？”



錢海棠嘆了口氣，不想進行這種無意義的彙報式對話，“你還有事嗎？”



季柏寧沉默了會，似乎在猶豫着措辭，“對不起，今天本來應該陪你的。”



“沒事，你這麽忙。”



“今天真的有手術，剛剛才從手術室出來見完家屬...”



錢海棠打斷他，“我沒不相信你，你不用自證，沒什麽的真的，我們又不是那種真在備婚的情侶，只是咱們媽交代的婚紗照沒時間拍了。”



錢海棠故意把話說得難聽，她現在隐約發現了季柏寧不喜歡聽她說這種話，果然他聲音沉了沉，回她道：“明天你有空嗎？”



“沒有。”



“那...周四，或者下周六，可以嗎？”



“沒有，我也不是天天都有時間等你來約的。”



“抱歉。”



她聽着電話裏季柏寧帶着愧疚和失落的聲音，又忍不住心軟，錢海棠整理了下情緒，想實話說其實她有時間，她就被人流推搡着進了安檢門，只好先配合地鐵工作人員查包。



等重新把電話貼在耳邊，季柏寧好像剛說了什麽，她剛好錯過，“你說什麽？我剛剛在安檢，沒聽見。”



“我說，”季柏寧聲音大了些，很清晰。



“你穿婚紗的樣子，很漂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