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0 聚餐

三月的風還是涼的，醫院走廊的窗戶打開，灌進來的氣流帶着消毒水和樓下花壇玉蘭花的味道。季柏寧一路從手術室出來，換了件乾淨的白大褂往辦公室走。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小陳叫住他，說幾床家屬在問術後注意事項，季柏寧停下腳步把小陳的問題耐心答了一遍。小陳聽完點點頭，忽然又壓低了聲音：“季醫生，今天怎麽沒早點走？你不是說最近太太回家早，你趕着回去做飯嗎？”



“今天跟她說過了，晚上不回去吃。”季柏寧把筆插回胸前的口袋裏，想了想又說了一句，“晚上一起嗎？跟科室幾個人出去吃，就在醫院附近。”



小陳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沒什麽日子，就是想請大家吃個飯。”




他确實很少主動約人吃飯，以前科室團建都是周醫生或者護士長張羅，他負責出錢，人到場坐一會兒就走，大部分時候是直接買單離席。今天大概是他頭一次主動邀請，幾個同事都接連露出震驚的表情。



回到辦公室他換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錢海棠今天應該還在工作室那邊忙，早上出門之前她說晚上可能晚回來，他沒追問具體幾點，索性也久違地和同事晚上一起。他放下手機，敲了敲隔壁辦公室的門，周醫生正在對着電腦敲病程記錄，從屏幕後面探出半張臉來。



“晚上有空？一起吃個飯，醫院附近那家湘菜。”



周醫生愣了一下，“你請客？”



“我請。”



“那我必須去。”周醫生把鍵盤一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頸椎，又朝走廊那頭喊了一嗓子，“老吳！季老師請吃飯！湘菜！去不去？”



老吳從另一間辦公室探頭出來，是科室裏資歷最老的副主任醫師，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铄，聞言笑了一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行，去。”



最後湊了五六個人，加上兩個規培生，擠了兩輛車往醫院後面那條街開。湘菜館不大，煙火氣重，油辣子的香味從門口就撲過來。幾個人在二樓包間坐下，季柏寧把菜單推到周醫生面前讓他們點菜，自己倒了杯茶。包廂裏幾人是真的高興，畢竟季柏寧難得主動約飯，席間聊了幾句科室的閑事，誰又收了疑難雜症、下周排班怎麽調、哪個患者家屬又送錦旗來了。季柏寧聽着偶爾接兩句，比平時話多一些。



吃到過半，季柏寧放下筷子，“有個事跟你們說一下，”



“上半年我準備再回銘正那邊，以後每周在洲際坐診門診一次。已經跟院長談過了，名義上我還是洲際的醫生，但主要精力會放在銘正那邊。”



包間裏安靜了兩三秒，周醫生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回去不是又回來了嗎？這次是徹底定下來了？”



“嗯，定了。”



老吳在旁邊嘆了口氣，“其實大家心裏都有數，遲早的事。”他端起酒杯，“你爺爺走了以後你一直在兩頭跑，現在能定下來也好。銘正那邊是你自己的攤子，早晚都得回去。”



“但你得答應我們，”周醫生指了指他，半開玩笑半認真，“洲際這邊每周門診不能鴿，咱們這邊還是得指望你帶一帶，下半年又有一批剛出校門的孩子進來，還不知道一個個又得捅些什麽簍子。”



季柏寧嘴角彎了一下，想起自己剛進洲際的時候，“剛畢業哪有不捅婁子的。”



“你啊，你當時一進洲際就是出了名的主任寶，我們幾個都有黑歷史，就沒聽過你的。”



“主任寶？”季柏寧沒聽過這個說法，好奇道。



“楊主任捧在手心裏的寶啊，你竟然不知道，當時我們都這麽偷着叫你，還以為你聽見過。”



季柏寧難得跟着笑起來，“其實我也給楊主任捅過不少簍子，只是他很照顧我，沒怎麽宣揚。”



幾人都沉默了一陣，楊主任已經退下去好幾年了，去年剛走，他們幾個去參加了送別會。轉眼間，當年楊主任帶出來的徒弟也坐上主任的位置了。



在洲際季柏寧從青澀學生到獨當一面，零零整整算起來，也過了快十年。今天的決定做下，他知道自己在洲際的日日夜夜，就要結束了。



幾個人默契地喝了一杯，笑着把話題換成了別的，杯盤交錯的聲音在包廂裏熱熱鬧鬧地響着。季柏寧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幾個同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閑天，覺得今晚這頓飯吃得比他自己預想的要更加開心。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幾個人從湘菜館出來，夜風迎面撲過來，老吳和周醫生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商量着怎麽拼車回去，兩個規培生在後面低頭看手機。季柏寧走在中間，正要開口說“我送你們”，旁邊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季醫生。”



他轉頭，看到隔壁科室的林醫生站在湘菜館門口的臺階下，穿了一件淺杏色的外套，手裏捏着車鑰匙，像是等他一會兒了。林醫生是心內科的，來洲際比季柏寧晚幾年，兩人工作上偶爾會有聯合會診的接觸，算不上熟，但也不算陌生。他記得有一次全院大會之後林醫生主動來跟他聊過一篇論文裏的數據，當時他覺得這人業務能力不錯。



“你有空嗎？我想跟你說幾句話。”林醫生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移開。



季柏寧看了她兩秒，點了下頭。他轉頭對周醫生那邊說了一句“你們先走，我有點事”，幾個人也沒多問，擺了擺手就走了。季柏寧站在湘菜館門口的臺階上，夜風把他外套的衣擺吹動了一下。林醫生往前走了一步，猶豫道：



“季醫生，我聽說你要回銘正了。”



“還沒有正式确定。”



“但确實在考慮了，對嗎？”她看着他，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說不完，“其實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但一直沒找到合适的機會。你在洲際待了這麽多年，這次要是真的走了，我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經常遇到你。”



季柏寧沒有打斷她，安靜地聽着。



“所以我想跟你說——”她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已經結婚了，但...後來我又聽說你和你夫人感情不算好...我、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怕你離開洲際以後和你徹底失去聯系，哪怕能從朋友做起......”



季柏寧沒有聽她把話說完，他向來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很少有打斷別人說話的時候，但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種明确的客氣，甚至可以說得上冷漠：“林醫生，既然你知道我有妻子，就很不該再說這種話，我和她感情很好，以後如果沒有工作上的需要，我想也沒有做朋友的必要。”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越過林醫生的肩膀，落在街對面路燈下站着的一個人影上。錢海棠穿着一件淺灰色的外套，懷裏抱着一個紙袋，看起來是下班之後直接過來了，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季柏寧走下臺階朝她走過去，林醫生的目光也跟着轉了過去。她看到錢海棠站在路燈下面，知道那大概就是他的太太。



“你怎麽來了？”季柏寧走到她面前，神色驚喜。



“你不是給我說要聚餐嗎？”錢海棠把手裏的紙袋擡了一下，“想着你可能會喝酒，與其叫代駕，還不如來接你。喏，我還給你帶了宵夜。”



季柏寧接過紙袋，自然地牽住了她另一只手。林醫生站在原地，尴尬地看着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來。再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平時的鎮定：“季醫生，不好意思，剛才的話你就當沒聽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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