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2 茉莉

三月的溫市，春寒料峭。



藝術中心的大禮堂裏燈光璀璨，名流雲集。臺下坐滿了來自各個行業的攝影師、策展人，以及各大時尚媒體的負責人。



“獲得本屆年度紀實攝影金獎的是——錢海棠，《垂絲茉莉》。”



當主持人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大廳，掌聲如潮水般湧來。錢海棠深吸了一口氣，提着黑色長裙的裙擺，一步步走上領獎臺。這件禮服是孟夏特意幫她挑的，極簡的剪裁，沒有一絲多餘的綴飾，襯得她整個人高挑而清冷。



握住那座沉甸甸的獎杯時，錢海棠看着臺下閃爍的鎂光燈和無數張面孔，一時間有些恍惚。




前陣子排山倒海般的抄襲風波和網絡暴力，仿佛還停留在昨天。那時候，她連出門拉開窗簾的勇氣都沒有，甚至一度對相機産生了強烈的抵觸。而現在，她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裏，頭頂是熾熱的光。



她微笑着調整了一下話筒。



“感謝評委會，也感謝一直支持我的團隊。”錢海棠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沒有了以前面對媒體時的拘謹，多了分沉澱後的從容，“借着這個機會，我想宣布一個決定。”



臺下瞬間安靜了半秒，連閃光燈都停滞了。



“從今天起，我将正式與海棠工作室的商業運營進行切割。工作室已經具備了完全自負盈虧的能力，與澄星娛樂的長期合約也會由我的團隊繼續履行。而我個人，往後将不再承接任何商業與娛樂明星的拍攝。我将重新作為一名獨立攝影師，重返我的旅程，去專注那些更純粹的、非商業的藝術紀實作品，謝謝大家。”



短暫的寂靜後，掌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



錢海棠在臺下搜尋一圈，目光精準地落在了第一排角落裏的那個男人身上。



“還有，我最想感謝的，是陪我度過事業和人生至暗時刻的家人，我的丈夫。”



季柏寧穿着一套規整的深黑色西裝，打着深藍色斜紋的領帶，看上去矜貴又鄭重。他正安靜地看着她，視線相對，他微微勾了勾嘴角，眼底亮晶晶的，全是屬于她一個人的溫柔。



頒獎禮結束後的後臺混亂而嘈雜，錢海棠好不容易推脫掉幾個同行和策展人的攀談，閃身躲進了獨立休息室。



門一關，外面的喧嚣瞬間被隔絕在外。



她把沉甸甸的獎杯随手放在化妝臺上，整個人有些虛脫地陷進沙發裏。高跟鞋站得久了，腳後跟疼得厲害，她剛想彎腰去脫鞋，休息室的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季柏寧走了進來。他手裏捧着一束白色的垂絲茉莉，花瓣小小的，還帶着新鮮的香氣。



“恭喜，大攝影師。”季柏寧走到她面前，将花遞過去。



錢海棠接過花抱在懷裏，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謝謝，你特意去買的垂絲茉莉？”



“嗯。”季柏寧順勢在她身邊坐下。他身上的西裝還帶着外面夜風的涼意，但一靠近，那股熟悉的雪松冷香就包裹了過來。



錢海棠看着他，突然有些觸動，“你知道我選這組作品參賽是為什麽嗎？”



季柏寧沒等她說話，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傾身吻了過來。這個吻來得溫柔而深重，唇齒相依間，錢海棠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和藏在克制下的情動。她也順從地閉上眼，雙手攀上他的肩膀，放任自己沉溺在這個安穩的懷抱裏。



他起初只以為是巧合，但看到她今天在臺上感謝他，季柏寧搖擺不定的內心終于在她的目光裏得到了确認。



“是你的微信頭像，我當時第一次加你好友，特意去搜的。”錢海棠笑着看他，“你喜歡垂絲茉莉？”



季柏寧想了想，又追上來淺淺一吻，“我喜歡垂絲海棠。”



“滴答——”



包裏傳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錢海棠有些不舍地松開他，伸手去包裏摸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日歷彈窗跳了出來：



“明日日程提醒：離婚冷靜期最後一天。”



錢海棠看着那行字，動作僵了一下。



季柏寧也看到了，他順着她的視線掃了一眼屏幕，眼裏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低聲問：“還沒删掉這個日程？”



錢海棠有些心虛地把手機鎖屏，裝作無所謂地挑了挑眉，故作高深道：“為什麽要删？我還沒考察結束呢。”



季柏寧微微挑眉。他往前湊了湊，溫熱的呼吸撲在她的耳廓上，嘴唇貼着她圓潤的耳垂，有些壞心思地輕輕吻了吻。



“我還以為，”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些許微熱的調侃，“你主動邀約那晚，就已經考察結束了。”



熱氣直往脖子裏灌，錢海棠被他弄得直縮脖子，癢得咯咯直笑。她伸手去推他，卻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別鬧，癢。”錢海棠紅着臉小聲道，“我還沒考察完最重要的事情呢。”



季柏寧停下動作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休息室裏顯得格外深沉，“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麽？”



錢海棠看着他那雙過分乾淨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剛拿了獎，還是因為今晚的氛圍太好，她突然有些認真，輕聲問：



“你覺得，婚姻裏最重要的是什麽？”



季柏寧看着她，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



錢海棠卻突然伸手，用溫熱的掌心捂住了他的嘴。



“算了，先別說。”她有些別彎地避開他的視線，“累了，想回家。”



回程的高速公路上，車流稀疏。



車載音響裏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英文老歌，旋律輕緩。錢海棠靠在副駕的椅背上，歪頭看着窗外不斷掠過的街燈。橘黃色的光一晃一晃地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思緒拉得很遠。



其實，她剛剛不想聽他的答案，起碼現在不想。



如果他直接說我愛你，此情此景下難免輕浮，她并不會相信。如果她不說，錢海棠又會覺得他明知答案卻不肯說，難免失望。



這三個月的離婚冷靜期，對她來說，是一場漫長而又清醒的自省。



在經歷了抄襲風波和網絡暴力，又與季家撕破臉的那些日子裏，她無數次想要逃跑，卻又一次次在季柏寧的懷裏安定下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在這個男人毫無保留的照顧下，徹底動了心。



她是愛季柏寧的。



這個認知在每一個她清晨醒來，看到保溫盒裏溫熱的早餐時，在每一個她深夜加班，看到路燈下那個修長挺拔的守候身影時，都變得無比清晰。



可季柏寧呢？



錢海棠轉過頭，看着正在專注開車的季柏寧。



他的側臉乾淨利落，神色沉靜。他确實對她很好，好到甚至願意為了她的身體去做避孕的手術，好到為了不讓她在兩家人面前為難而主動向父母妥協，拿自己的事業去換和她安穩的生活——即便她臨時反悔，再次拿起相機去追求自己的事業，他也并沒有因為她的叛逃而有任何不悅。



今晚她站在領獎臺上，她看得清楚，季柏寧是為她而感到高興的。



可這種好，到底是因為他愛她，還是因為他本能的責任感？



相處了這麽久，錢海棠開始了解季柏寧了。



他從小接受的是極其嚴苛，甚至是近乎病态的道德與規矩教育。醫生的職業和家庭氛圍讓他成長為了一個極有責任感的人。他對醫院裏那些不相乾的患者可以極盡耐心，對生病的馮曼莉可以無微不至地照顧，連同喜怒無常時時刻刻都在追求變化的她，也給予了無限次的包容。



如果當初，和季柏寧結婚的不是她錢海棠，而是另外任何一個女人。比如與季家門當戶對的洲際院長女兒，或者醫院裏那個對他心存愛慕的林醫生。



只要領了那張證，成為了他的合法妻子，以季柏寧的教養和責任心，難道他不會對她一樣好嗎？



錢海棠覺得他會的，他一樣會按時回家做飯，一樣會在降溫時提醒她加衣，一樣會在她遇到困難時堅定地站在她身前。



想到這些，她難免覺得不舒服。



車子緩緩駛入小區的地下車庫。



新房裏已經添置了許多他們一起挑的新家具，暖調的燈光一開，家裏比之前亂了些，家的味道卻更濃重了。



季柏寧把她的包和外套挂好，溫聲道：“我去洗個澡，你今天站了一晚上，先去躺會兒吧。”



“好。”



錢海棠應了一聲，慢吞吞地走進主卧。她洗了把臉，換上舒服的棉質睡衣，在床邊坐下來。



房間裏很靜，浴室裏很快傳來嘩嘩的水聲。錢海棠看着床頭櫃上自己的手機，遲疑了一下，還是拿了起來。



自打半年前那場風暴式的網絡暴力開始，她就徹底卸載了手機上所有的社交媒體軟件。那些刺耳的咒罵和毫無根據的诋毀，曾把她傷得體無完膚。



而現在，趙恒的澄清聲明和公開道歉信已經在律師的督促下置頂發布，她也拿到了行業內極具分量的金獎，那些風波終究是過去了。



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堆未讀的私信和以前殘留的罵聲，但也許是因為她很久沒登錄社交媒體，加上系統算法的更新，主頁推薦的界面乾淨得出奇，大多是一些溫市本地的生活動态和貓狗視頻。



錢海棠緊繃的神經稍微松了松，她靠在床頭，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往下滑着屏幕，指尖無意識地刷着推薦頁。



刷了大概十幾條，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在滿屏的旅游攻略和美食推薦裏，一條頂着粉色默認“Momo”頭像的帖子，突兀地出現在了她的主頁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