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下): 鳥雀與樹

晚上回家後，季柏寧抱起小女兒墊了墊，“又沉了。”



他親了親錢寧肉嘟嘟的臉頰，“今天玩什麽了？和爸爸講講好嗎？”



錢寧指了指門口的大包小包，驕傲道：“尋寶游戲！我找到的寶藏是最多噠！”



“這麽厲害？”季柏寧刮了刮她的鼻子，“有沒有能送給爸爸的寶貝？”



“有噠有噠。”




錢寧拍拍爸爸的肩膀讓他放自己下來，撅着小屁股在大包小包裏扒拉半天。錢海棠無奈道：“本來說好了是去做公益的，結果帶回來的東西比帶過去的都多，走的時候我都不太好意思的...”



季柏寧事先知道母女倆去了福利院參加公益活動，因此并不意外，“沒關系，下次去再多帶一點給孩子們就好了。”



季柏寧笑着蹲到錢寧身邊，看她在包裏翻翻找找，似乎哪個都有點不舍得給爸爸。



終于挑好了一個，頂着粉色花的小金豬存錢罐，錢寧把它鄭重地放在季柏寧手裏：“這個給爸爸吧，要好好攢錢給我花哦。”



季柏寧笑着接過來，忍不住又親了女兒一大口，“小機靈鬼。”



“再給爸爸看看還淘到了什麽。”



兩人就這麽坐在地板上，叽叽喳喳說了半天，錢寧給他講：



“這個是陳晨找到送給我的發卡。”



“這個是媽媽找的鴨子杯。”



“這個是帥叔叔找到的娃娃，是我最喜歡噠！”



季柏寧捕捉到關鍵信息，“帥叔叔？”



不遠處正在吧臺前喝水的錢海棠也聽見了，心虛地看過來，“哈哈...福利院的一個院長，都是玩笑話。”



季柏寧不管，繼續誘導女兒，“哪裏來的帥叔叔呀？和媽媽是什麽關系？”



錢寧正是有什麽說什麽的年紀，比劃着說道：“陳晨說帥叔叔是大院長，帥叔叔和媽媽是好朋友，他們倆還一起玩了。”



“他們一起玩什麽了？”



“好啦。”錢海棠把小叛徒從地上拉起來，“今天玩得一身土，早點洗洗澡睡覺覺了。”



等安置好小朋友，兩個大人躺到床上，季柏寧捉住了錢海棠要關燈的手。



“你還沒說，帥叔叔是誰。”



錢海棠就知道這個坎不會輕易過去，實話招了，“是秦蔚，他正好是福利院的資助人，我也沒想到會遇上他。”



“他是事先知道你會去，才去的。”



這一點錢海棠早就想到，當時周若若打電話過去，福利院的盛情邀請現在想來應該是秦蔚的授意。不過畢竟這麽多年沒見，她倒是不介意這點小小的圈套。



季柏寧卻十分斤斤計較，五年過去，這位昔日情敵依舊能令他緊張。



他按住錢海棠的腰側，讓她動彈不得，細細地吻着她的頸側，像獵食者在嗅聞着獵物。弄得錢海棠也緊張起來，繃緊了後背。



“怎麽這麽巧，他出資的福利院剛好就是公司曾經的資助對象。”



“這一點我可以解釋...！”



尖端被他睡衣前的扣子剮蹭到，她倒吸了口氣，忍不住後縮，卻又被他按在懷裏。



“嗯，你解釋吧。”



季柏寧用嘴叼住她腰上的系帶，一點點抽開。



“他...小時候在這家福利院待過，所以長大了想報答當時收容他的地方，也合情合理吧...”



“所以你們今天是敘舊了。”季柏寧沒有問她，直接斷言道：“小時候見過你便念念不忘，一直到長大以後再見到，還是一眼就愛上了你。”



錢海棠被他吻得難耐，喘息着錘他一下，“哪有那麽離譜。”



“其實不離譜。”季柏寧笑了笑，“因為我也一樣。”



錢海棠只當是床上調情的話，沒有過多在意，事實上她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深思季柏寧這句話的含義。等到大汗淋漓的兩個人擦洗收拾完重新躺回床上，錢海棠才想起來這回事。



“雖然你忘了，但你小時候的确讓人印象深刻。”



“是嗎？”錢海棠來了興趣，窩在季柏寧懷裏聽他講以前的事。



“那時你大概剛上二年級，我跳到六年級，你媽那時經常帶你來我家玩。”



錢海棠努力想了想，發現自己真是一點記憶都沒了，“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大概因為無聊吧。”季柏寧笑了笑，“那時你來我家，除了看書沒有別的事做，一來二去就不願意來了，後來你們搬了家，隔得遠了就更不怎麽來了。”



“是嗎...”



那時的季柏寧雖然才十歲出頭的年紀，就已經有了些許現在的影子，同齡的孩子大都還野在街上不願意回家時，他已經可以安靜地坐在桌前花一天時間做完整本奧數真題。



錢海棠的到來，打斷了他一個暑假的學習計劃。



馮曼麗和杜娟在那個暑假迷上了打麻将，加上住得近的幾個鄰居，每天下午都能湊一桌。于是無人照看的錢海棠只能交給這個寡言少語的哥哥看管。



起初錢海棠還覺得新鮮，在季柏寧兩面書櫥的卧室裏試圖找出一本有繪圖的書看，結果發現不是習題就是工具書。于是很快她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地方，比如在這個比自己大了三歲的哥哥身上找樂子。



故意藏起他的鋼筆，在他的草紙上花鬼臉，纏着他陪自己玩翻繩。



她的其他玩伴都是撒出去就瘋跑的性格，只有季柏寧是這樣安安靜靜的，無論怎麽捉弄他好像都不會生氣。



但小孩子的新鮮感總是稍縱即逝，很快錢海棠就感到了乏味，即便季柏寧後來對着她話多了起來，也願意放下作業主動陪她玩了，錢海棠還是不願意再來了。



再後來，打麻将的阿姨裏有一個也帶了自己的孩子來，看顧兩個小孩的任務自然還是落在季柏寧身上。他買了錢海棠之前吵着想玩的大富翁，還買了很多她喜歡吃的零食，等着她如往常一樣敲開自己的屋門，有些霸道地命令他不許寫作業了。等來等去，卻只聽到門外她和新朋友的聲音。



季柏寧一直記得那天她說的話。



她說，我們出去玩吧，和他在一起很無聊的。



即便早熟如他，高自尊期的年紀還是被這句話刺痛，從那以後他反鎖房門，希望她在不能肆無忌憚進入他房間時，有那麽一點後悔。可後來錢海棠再也沒有來過了，後悔的人成了他。



從小季柏寧就意識到了，錢海棠的世界總是呼朋喚友花團錦簇的，而他就像一間閉塞的、被無聊書目填滿的房間。即便她敲響自己的房門，最後也會失望而返。



他從母親那裏時不時能聽到些許她的消息；她參加了藝考，以導演專業入學，畢業以後出了國。正如他預料的那樣，她一直在走一條鮮豔多彩的人生路，朝着更廣闊的天地——和他截然不同。



醫學是最不需要藝術和浪漫的專業，他循着家人的安排考學、擇業，走上一條早已被規劃好的既定軌跡，直到，三十二歲的某天回到家，母親告訴他，小時候經常來打麻将的馮家阿姨，她家的姑娘從加拿大回來了。



杜娟問他要不要見見那個女孩時，出乎父母意外地，季柏寧點了點頭。



如他所料，再次見面她果然不記得他了，她卻如他所想般長成了美麗又獨立的樣子，他預料到這場相親不在她的計劃外，卻沒想到她當場便要終止。季柏寧本就沒有多報什麽希望，他只是好奇，她現在是什麽樣子的。



既然已經見到，那也沒有再聯系的必要了。



卻沒想到因為種種緣由，他們真的走到了一起。



“我當時那麽小...小孩說的話不作數的...”



聽到這裏，錢海棠抽了抽鼻子。嘴上雖然是耍賴，小孩的話總是天真而殘忍，但她是真的沒想到小時候的無心之言，會對另一個孩子造成這麽深的影響，令他至今都能清晰記得當時的種種，而傷害他的人無知無覺走到今天。



“講出來不是要怪你，現在想來，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後來你提出要離婚，我便直接答應了。”



哪怕已經過去二十年，站在長大成人的錢海棠面前，他內心深處的想法其實和十多歲的自己一樣，一但錢海棠對他表現出厭棄，他的第一反應還是反鎖房門，任由她投入更精彩的世界。



他天然覺得，留在自己身邊不是最好的歸宿。



“那後來呢，你是什麽時候轉變想法的？”



錢海棠蹭蹭他的衣領，好奇追問道。



“意識到我不能離開你的時候。”



季柏寧環着她的胳膊緊了緊，一吻落在她的發間，“所以，是我更早遇到你，也是我更早愛上你。”



看着話題又落回來，錢海棠無語地看着他，“原來講了這麽一大通，還是在和秦蔚比較。”



“是我贏了嗎？”季柏寧不依不饒。



“孩子都在隔壁屋睡着了，你說你贏了嗎？”



錢海棠又氣又笑，俯身在他臉頰狠狠親了一口，“這麽記仇啊季醫生。”



季柏寧傾身上來，“嗯，很記仇，要報複回來。”



哪怕是最貧瘠的樹，也希望能有鳥雀在此常駐。



從前季柏寧覺得，自己是那顆貧瘠的樹，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他看着她投身自己熱愛的事業，做大自己的團隊，支撐起家族的企業。後來又在深思熟慮下再次選擇成為一個母親，他們有了可愛的女兒。在這個過程中，她教會了自己太多太多。



原來她才是那棵承托了他的大樹，他是離不開她枝繁葉茂的倦鳥，想永遠栖息在她的四周，陪她看遍春夏秋冬。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