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陳暑沒有把船開回荔嶼, 想着早點去醫院檢查，直接往鎮上的公用碼頭開了。

張浩華幫着聯系了他舅舅王勝達開車來碼頭接，順便讓他和輪渡那邊值班的人溝通一下船舶位。幸好樟溪鎮也是個小鎮, 平時泊位并不緊張，幾個電話就溝通好了。

上岸後, 陳暑把船留給張浩華收拾，鎮上沒有出租車，只好在路邊打了一輛電動三輪車，拉着周莜直奔鎮醫院。

以前這兒只是個衛生院, 這幾年擴建了, 現在還算一個挺合格的綜合醫院了。

現場挂了急診, 辦了張臨時就診卡, 陳暑就忙帶周莜去找醫生做檢查。

海水嗆傷最害怕的就是遲發性海水性肺水腫，有很多人都是上來後吐了水就沒什麽事兒了，看着能吃能喝能蹦能跳的, 結果潛伏了幾個小時候嘎嘣一下就不行了。

周莜坐在輪椅上，怔怔地看着陳暑站在窗口前幫着交費。其實她能走了, 但陳暑還是堅持替她借了個輪椅, 繳完費，還抽了空去便利店給她和自己買了身衣服。

主要是他, 那麽大高個, 只穿個緊身泳褲在醫院跑來跑去還挺引人矚目的，陳暑還是被收費窗口的阿姨隐晦地盯了兩眼胸肌才後知後覺。

對哦，他沒穿衣服啊！


他趕緊去廁所換上，這下整個人終于像個正常人了，周莜也去換了，水母衣再怎麽擦乾也還發潮, 現在，她身上才算徹底乾爽了。

之後，陳暑就推着她滿醫院跑上跑下。

要做的檢查不少，還在不同樓層，一會兒二樓抽血，測血氧，三樓做動脈血氣，又回一樓拍了胸片。

幸好檢查下來什麽事兒都沒有，只是有點氣管痙攣，咳嗽不停，醫生就開了兩瓶氯化鈉補液和多索茶堿鎮咳，正好在醫院挂挂水，也算留院觀察觀察。

一般距離溺水六個小時以上都沒問題，就算比較安全了，更保險一點，就得二十四小時。

天挺黑的了，陳暑還加錢給周莜要了一張床，再把床頭搖高，給她墊好枕頭。

這樣能躺着輸液舒服點。

皮試完，看她針順利紮上，陳暑這心可算完全落回肚子了，仔細調了下滴速，問周莜：“滴慢點吧？這速度會疼嗎？”

周莜挺不怕疼的：“不疼。”

陳暑給她整理好管子，轉頭說：“你肯定也餓了吧，我去買，吃點熱乎湯的吧？馄饨怎麽樣？”

周莜都行。

陳暑跟個陀螺似的，又跑出去買東西。

周莜自個躺了會兒，發發呆。

輸液室有一整面的玻璃牆對着外頭走廊，窗外夜很安靜，沒什麽人，外面走廊的燈下全是一團團的蚊子。

這樣的時候，個高的人特別顯眼，即便被夜色籠罩。

她大老遠就看到陳暑提溜着一堆東西跑過來了，他給她買了一杯常溫的鮮榨橙汁，一碗馄炖，兩顆鹵蛋，還買了一大兜香蕉當飯後水果。

“橙汁補充維C，香蕉補鉀，馄炖鹵蛋碳水加蛋白質。”他把床升起來，桌板架好，擺了一桌子，笑得有點小得意，“怎麽樣？條件雖然有限，但也能吃好喝好。”

以為他只買一碗馄饨回來，沒想到買了這麽多……周莜看着這一桌子，又看了看他，他頭發早乾了，現在有點亂地支棱着，額頭上還有點汗，估計是跑着去又跑着回的。

她有點傻傻地接過了他遞來的塑料勺，半晌才回過神來說了聲：“謝謝，很好了。”

“謝什麽，我們也算過命的交情了，小事不用說謝。”他還買了一小瓶礦泉水，自己咕咚咕咚喝掉半瓶，跑出去接了醫院的熱水，兌成溫熱的，擰緊蓋晃了晃，彎腰塞到她挂針的那只手裏：

“挂水手冷，你握着這個吧。”

塑料瓶小小的，溫溫的，正好能握在手裏。

周莜很難說出現在心裏的感受。

她輕輕握着那溫暖的水瓶，另一手舀馄饨，低頭剛吃了一口，又忍不住擡頭看陳暑。

“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這緣分可深了。”陳暑還笑着打趣了一下，順手掃了充電寶，給兩人的手機充電。

說完，搬來個小凳坐在床邊，他個子高，腿長的實在沒地方，膝蓋都高出床一截，只能把人屈起來坐。

陳暑說：“你吃吧。”

這滿桌的東西好像都是給她的。

周莜不禁問：“那你呢？你吃什麽呀？”

陳暑也犯難：“外面的熟食我現在不能吃了，就吃點香蕉吧。”

比賽只剩半個多月，路邊攤溯源不明的肉他不敢吃了，怕有獸藥殘留或是瘦肉精，到時候沒代謝乾淨，過不了反興奮劑檢查就完蛋了。

之前吃周莜那頓牛腩算是他最後的放縱，基本上距離比賽一個月左右，他就得很注意了。

周莜瞅了眼桌上的東西：“那鹵蛋你能吃嗎？”

“你別管我了，我現在屬于特麻煩的時期，你先吃你的。”陳暑遺憾地搖搖頭，鹵制調料成分挺複雜的，加上太鹹了容易水腫。

周莜默默吃了半碗馄炖就飽了，橙汁只喝了兩口，香蕉也只掰了一半吃，剩下一半就給陳暑吃了。

他一口氣吃了三根香蕉了，再加上這半根……但看樣子是一點也沒飽。

陳暑覺得自己現在好像個猴子，嚼着香蕉也很震驚：“你不吃了？這就飽了？”

周莜遲疑地放下了筷子，點點頭。

陳暑豎起個大拇指。

他本來以為周莜餓了一天應該能吃得完的，看來是他以己度人了，他現在餓得能吃一頭牛。

周莜挺難為情，覺得自己有點浪費：“對不起啊，有點太多了。”頓了頓，又低聲解釋，“我不怎麽愛吃飯，食欲比較低，我不是裝的。”

以前在公司裏，有人背後說她裝貨，裝小鳥胃。

但她是真不愛吃東西，可能也和情緒生病了有關系。

陳暑特自然地伸手往周莜腦門上輕輕一貼：“完了，忘了給你開個核磁共振照一照腦子，你看看，指定進水了吧，怎麽又開始對不起了。”

指腹溫度熱騰，好像熱傳導到她臉上了，周莜整個人都僵了一秒，忙低頭嘬了一口橙汁，隔了會兒，又問：“我這個人是不是挺奇怪的。”

陳暑把手收回來，認真想了想說：“每個人本來就不一樣的，什麽才是奇怪？什麽才是正常？不能因為有不同的生活習慣就把人打成奇怪，這樣的人才奇怪吧？”

“反正我不覺得你哪裏奇怪。”

“是嗎……”周莜垂眸，掩飾着低頭又嘬了一口橙汁，嘴裏酸酸甜甜，還挺好喝。

不知為何，她忽然又有胃口了，可能是橙汁開胃吧……她對着那碗剩了一半的馄饨運了會兒氣 ，又把馄炖舀了幾顆上來吃。

“又餓了？”陳暑問。

“嗯。”她說。

“行。”他滿意地點點頭，他也挺餓，可憐巴巴又去剝香蕉，嘴裏還勸她，“慢慢吃，吃不下就不吃了，不用非吃完。”

陳暑點的是鮮肉馄饨，應該是手工做的，裏面的肉很香，皮又薄，越吃越好吃……他還挺會選的。

最後還慢騰騰把鹵蛋也吃了一個。

雖然這一桌東西還是沒吃完，但已經大大超出了她平時的水準，她收拾外賣盒時不免也自豪了一瞬，誰說她小鳥胃，這起碼是……大……可能不算，中鳥總該有了吧？

周莜開始學習陳暑的思維模式。

之後兩人就沒怎麽說話了，陳暑拿起手機出去接了個電話，好像是他帆船隊的隊友打來的多人視頻。

夜色漸濃，他胳膊靠在走廊的欄杆上，長腿斜斜支着，露出了特別少年氣的笑容。

路燈昏昏黃黃，将他襯得特明快。

周莜透過玻璃牆能清晰地看見他，還隐約聽見他笑着罵人：“靠，烏巴同志，你來了樟溪鎮也不跟我說？你夠意思嗎你？現在走了才說？什麽？忘了？靠！你下回可別叫我給你的中醫姐姐家送東西了，我可不去了！”

“不聽不聽我不聽！挂了！絕交！”

說是這麽說，他壓根沒挂，之後又聽見他問：“老徐，你和行洲他們是不是已經去集訓了？我？信息我沒看見，我今天潛水去了，嗯……我不急，老黃不是還沒催嗎？我過幾天再走吧，我離得近。”

他好像有很多朋友，也是，他肯定有很多朋友。

他性子那麽開朗，人又很細心。

周莜低頭，瞅了眼手下還暖和的礦泉水瓶，不由輕輕摩挲了幾下。想了想，她小心翼翼擡起紮針的手，把床頭櫃上的手機拔過來了。

無視掉周老師那些信息和電話，她直接點進外賣軟件，發現樟溪鎮居然也有外賣可以點，搜索了一下專業運動員可以外食的東西以後，便專心選了起來。

無糖全麥餅乾、蘇打餅乾、能量棒、水煮蛋、雜糧饅頭……周莜覺得陳暑肯定比她能吃多了，于是越點越多。

順帶還從藥店裏買了創可貼、碘伏和棉簽，點了個專人專送的加急，交代外送員兩單一起送。

不過鎮上外賣配送很慢，得等上一會兒。

點完，陳暑剛好回來，看周莜第一瓶水快挂完了，便又去叫護士來換一瓶。

第二瓶要挂得比較久，周莜挂着挂着就開始打瞌睡，也可能是吃太飽，暈碳了。

她迷迷糊糊躺着睡了一陣，忽然被咚得一聲磕到的聲音驚醒，發現陳暑也有些撐不住了，跟小雞啄米似的，彎着腰弓着身子，特別扭地坐着睡。

周莜看他東倒西歪的，不太忍心，自己把床搖高了一點，用手使勁一撥他的肩頭，将人倒在自己腿上的被子睡。

陳暑确實累壞了，他坐着的時候其實就已經睡着了，枕下來後很快就睡得更熟了。

周莜倒是清醒了，看了眼手機上外賣還有幾分鐘到，又覺得腿上有些癢……陳暑怎麽連呼吸也是熱熱的，隔着薄被子和褲子，都能感覺到濕熱濕熱的。

嗯，可能是這褲子太透氣了。

說到衣服，她瞅了眼自己身上肥大的T恤，又瞅了瞅陳暑身上的，醫院便利店裏的衣服沒什麽款式，就是純白色基礎款，男女都一樣，褲子也是，就是普通的夏季黑褲子。

兩人其實穿得一樣。

只不過周莜穿起來好像套了個麻袋，陳暑倒是剛好，甚至袖口還有些緊，他那胳膊太壯實了。

她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鬼使神差手就伸過去了。

指尖輕戳了他的胳膊肉一下。

【作者有話說】

周莜（嚴肅）：我只是好奇人類肌肉的軟硬程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