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知算對自我的疏忽還是幸運, 周莜長到這麽大，在這次之前，并沒有做過任何需要麻醉的手術。所以, 她也是這次才知道，原來麻醉後人不會做夢。

說像睡了一覺并不貼切, 手術進行了很多很多個小時，她卻好像失去了這段時間，記憶在麻醉前停留，迷迷糊糊再睜眼就已經回在監護室裏了。

章主任在她耳邊說手術挺順利的, 那顆雞蛋已經被大卸八塊取出來了, 等她生命體征平穩下來, 還可以給她欣賞欣賞。

然後他又吩咐ICU的護士：“等她清醒了, 重點查一下視力，如果沒什麽問題，第二天一早就可以轉回普通病房。”

周莜聽見了這些對話, 卻還無法思考，人迷糊着特別累, 有種睡太久的遲鈍和疲累感。疼痛和不适也是很久之後, 後知後覺才感受到的，甚至不太清晰。

因為意識也不夠清晰。

她尤其覺得不舒服的就是鼻子了, 鼻腔填塞了止血棉條, 那玩意兒好像會吸水膨脹，把她鼻子完全堵死了，她不能用鼻子呼吸，全程只能張嘴喘氣，導致口腔裏乾得像要裂開。

但她剛剛從手術室被推出來，又還不能大口喝水, 只能依靠護士定期過來用棉簽蘸水替她潤潤。

除了鼻子，頭也疼，前額、眉心、眼球後方深處的神經都一起在疼，像是有七個小矮人在她腦子裏蹦蹦跳。


嘴發苦，舌頭也發麻，麻醉殘留帶來惡心反胃還沒消失，想吐又吐不出來，護士還讓她：“千萬不要吐，嗆咳誤吸就糟糕了，盡量忍一下。”

這也很難忍啊。

周莜腦袋重得擡不起來，昏昏沉沉挺了會兒，實在撐不住，眼皮都沒完全張開，也不知道眼睛又沒有事，就又慢慢睡了回去。

她本就常常失眠，睡眠一向紊亂，發現這一檔子病之前甚至幾天幾夜沒合眼，雖然回到荔嶼歇了幾日，但惦記着另一個半球的陳暑，也惦記着自己的身體，總也歇不踏實。

她常有半夜醒來就睡不着的時候，她抱着呼呼大睡的蛋卷，靜靜看天，從天黑看到天亮。

長久缺覺與壓力過大積攢的疲憊，在殘餘麻醉藥效作用下，便睡得很沉了。

睡着了以後還做夢了，不僅夢到了她在荔嶼的小院，院子裏正值盛夏，天如海藍，榕樹依舊，院子裏還有奶奶，奶奶身邊圍着薯條，正教它不要踩花草哦。

她淚滿盈落，慢慢走進去，她連腳步都放輕了，生怕驚碎了這場美夢。

一場夢還接着另一場，她還夢見了一片海岸線漫長的沙灘，海上白帆數百，她站在最前面的堤壩上。比賽進行到了最緊張的時刻，周圍的觀衆都在尖叫，夢裏的她也特不矜持地舉着個“小狗第一”的條幅，蹦起來加油吶喊。

美夢連篇，她可算睡美了，也把監護室裏的護士和章主任吓壞了。

章主任給周莜做手術特意換了個蘋果手術帽，平安寓意好嘛。他這剛做完手術洗了個澡，好不容易吃兩口飯，就接到電話，聽說周莜術後短暫清醒後又叫不醒，吓得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沖到監護室去。

又查瞳孔又查電解質，還給周莜抽了一管血，就在章主任疑疑惑惑不明白她為什麽嗜睡，穩妥起見要聯系CT室時，周莜給折騰醒了，還有點起床氣：“乾嘛？”

她剛剛都要抱到只穿一條泳褲的陳暑了。

章主任：“……”

周莜在ICU最終只待了一天，就因太愛睡覺而被趕了出去。她腦部靶區的腫塊剝離得很乾淨，除了有些視神經水腫導致的視力模糊，暫時沒有別的毛病，章主任說這幾天用點藥，把水腫消了，估計她就能看見了。

章主任不愧是神經外科的微操大師，聽說內鏡剛伸進去時，手術室裏的一助二助全嘶地倒抽一口涼氣。

她的那顆雞蛋表面上遍布神經，幾乎和視交叉、下丘腦的神經束交錯纏生，大多醫生可能會吓得退出放棄，章主任卻藝高人膽大，頂着花裏胡哨的帽子，像是魯智深拿着鐵杵繡花，為她整整做了8小時的手術。

為了能保全她的眼睛，他先把囊液抽乾，減小面積，之後精細地切出了大大小小十五塊的組織。

切除也是技術活，切太大塊拿不出來，太小了又擔心碎渣散落在蛛網膜腔裏，他一場手術累得腰都站不直，但最後還有心思給腫瘤拍了個照，似乎也挺有成就感。

他還興致勃勃問周莜要不要留作紀念，還說他切的很完整，說不定還能拼成一整個。這是什麽虎狼之詞……被周莜婉拒了，她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這玩意兒了。

定時炸彈拆除，首先對周莜最大的影響就是情緒，她也沒想到能這麽見效！紊亂的垂體激素水平立刻就回落，以往總是喪喪的人好似一下就活潑了起來。

她以前對什麽都不感興趣，對什麽都厭煩，現在看什麽都覺得有趣，護士給她量個血壓采個血，她都饒有興趣地看。

章主任嘿嘿笑：“我說你會開心的吧？這叫脫抑制興奮。”

周莜根本都還沒恢複呢，就總忍不住找人說話，鼻子裏還曬着止血海綿，眼睛也看不清，都能給陳暑發了十幾條語音。

陳暑似乎也覺得奇怪，賽後發了個疑惑的蛋卷表情包來，還小心翼翼問：“莜莜？周莜？是本人嗎？被盜號了？我不管你是何方妖孽，趕緊從我姐姐身上下來！”

氣得周莜不發了，轉而找護工阿姨聊天。從她三個女兒聊到她那沒用的被她踹了的前夫，從她一個農村婦女為了拉扯女兒們，如何掙紮求生，她賣過廢品，做過保潔，後來她自學考了醫療護理員證，終于能在大醫院裏找活乾，工資高多了。

“周小姐，等你出院，我還要去再考個健康照護師，人家說能去康養機構上班，工資還比護工高呢。”護工阿姨四十幾了仍對自己有規劃，說起女兒臉都笑皺了，“我結婚早，最小的閨女也大學畢業了，她說不用我管了，她自個掙錢了。但我也不能總想着叫她們養我，周小姐，你們小姑娘自己去大城市打拼多辛苦啊，我想想都心疼，我自個攢點錢不比什麽都強？”

周莜聽得出神，半晌，才笑着說：“你女兒有你真好。”

“嗐，好啥好啊，從小她們跟我住破房爛屋，自己的書桌都沒有，也沒買過幾件新衣服……天天都穿校服。”阿姨卻很愧疚，低頭掩飾憋紅的眼眶，“是我對不住她們。”

周莜說：“但她們精神上是富足的，媽媽總在身邊呢，天天關心着，操心着，多好啊。”

護工阿姨聽得幸福得一笑，把臉一擦，感慨道：“幸好也算苦盡甘來了，我可算把她們都供出來了，沒給掉隊。我那賭債鬼老公，還想讓我幾個女兒不讀書了，初中畢業就給他打工去，我就不肯。我自己沒讀上書，女兒就不能再走這老路了。”

同樣是離異，同樣領着女兒，同樣沒有一個好老公，護工阿姨的女兒可能生活條件沒有她那麽好，但周莜卻覺得她們一定比她過得要幸福。

她沒什麽需要幫忙的時候，阿姨經常會偷偷到門口和女兒們視頻，小聲地關心她們錢夠不夠用，工作累不累，又叮囑該吃吃該花花，不夠她這兒還有。

這世上有很多很多好媽媽，只是她沒輪上。

窗外雪還在下，天看起來陰沉沉的，周莜轉頭望去，也點點頭：“是啊，總會苦盡甘來的……”

她想，她也算是很幸運的，那些更為嚴重的術後風險都沒有出現。她沒有大出血，沒有嚴重腦水腫，沒有鼻漏，沒有腦室感染，也沒有爆發嚴重的電解質風暴，老老實實住了幾天院，她安穩度過危險期，已經可以自己吃飯喝水。

唯一令人在意的是周莜的視力并沒有身體逐步改善，反而呈進行性下降，情況漸漸越來越嚴重了。

起初只是模糊，還能看見視野前面物體的輪廓，後來，雙側開始出現視野缺損，再後來，視野範圍不斷收縮，有一天起來，她一睜開眼，眼前空茫茫一片。

原來看不見不是黑色的，是虛空的，只能感受到光打在眼皮上的微弱光感。周莜兩眼空洞，伸手慢慢摸索着病床的圍欄，人還有些愣愣的。

真的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嗎？老天恩賜了一點點運氣給她，稍稍偏愛了她一點，卻又沒有完全眷顧她。

完全失去眼睛的那一天，還是陳暑打進了半決賽的那天。周莜在護工阿姨的幫助下，艱難地摸索着接通了陳暑的電話，電話那頭的陳暑大笑着，激動地大聲對着大海呼喊她的名字。

“周莜！我晉級了！”

他開心到語無倫次，海浪和風将他的聲音吹散，顯得很遙遠：“怎麽辦？我真想你此刻也在，我真的，特別特別想和你分享這一切……周雁阿姨好些了嗎？你之後有什麽打算，要回荔嶼嗎？你那邊也變得更冷了吧？還下雪嗎？對了，你有沒有去趕集買年貨，我媽可真的牛，她一個人就能養活快遞站了，老陳的勞斯萊斯都拿來拉快遞了……”

周莜早已淚流滿面，聲音卻竭力維持着平靜，她恭喜他，祝他能在接下來的半決賽取得好成績，但因努力維持着平靜，又顯得過于公事公辦了。

陳暑敏銳極了，聲音在電話那頭靜默了幾秒，突然正色問：“你怎麽了？”

周莜慌亂擡手把不停落下的眼淚抹掉，眼睛睜得大大的，努力不讓自己再露出破綻，卻只能看到虛無，她心裏生出無邊的心慌和難過，深吸一口氣，勉強讓自己笑：“沒事啊。”

陳暑說：“可我怎麽覺得……你在哭。”

“我就是有點累。”

“是不是周老師折騰你了？”陳暑在那頭替她忿忿不平，“不然你給她請個護工吧，別自己那麽辛苦了。她……”他終究還是沒忍住，小小抱怨，“她對你又不好。”

周莜心裏又酸又軟，嗯了聲：“她叫我了，我先挂了。”

“讓她等着去，咱又不是她的奴隸……你也多為自己着想。”陳暑因為她情緒不對立刻也收斂了自己的喜悅，他似乎還坐在海邊，風聲很大，浪聲也很大，“照顧好自己，就算為了我。”

隔着半個地球，陳暑在電話那頭膩膩歪歪地啵啵親她，低聲安慰她，哄她，她捂着嘴，悄悄把手機給了護工阿姨，讓她把電話點開錄音。

電話挂了以後，周莜耳朵還熱的，她怔怔地摸了摸，蜷縮着倒在病床上，戴上耳機，反複聽着陳暑的聲音，雖然……最後只錄到了兩句。

陳暑說周莜，沒事的，痛終有時，總會好的。他還說，姐姐，再見，希望我能拿獎牌回來見你。

就這兩句，周莜聽了不知多少遍，眼睛惡化後，她又開始常常睡不着了，但聽着聽着陳暑的聲音就又能睡着了。

她有時一睡一整天，逃避不想面對已經失明的現實。

章主任倒是很負責也很樂觀，這幾天一直有給她做視力VEP，又安排她做了CT觀測，發現視神經還有波形，ct也顯示靶區仍有瘢痕壓迫，供血不太好，說明用藥并沒能緩解她靶區的血腫，但這麽看她的視神經還沒有完全壞死，很可能還是血腫壓迫視神經的問題，應該還有救的機會。

“我建議你做第二次手術，咱們第一次手術肯定是成功了的，但你繼發性水腫用藥遲遲消不下來，我們只能再手術介入，看能不能将血塊清除，你願意嗎？”章主任有些嚴肅地問她，“二次手術對你的身體肯定是一種挑戰，你會更虛弱，也需要多恢複一些日子，當然花費也高。如果保守治療，你的身體總體肯定會向好，但不一定能把視力挽救回來。”

周莜問：“做了手術恢複的希望大嗎？”

“呃……也不好說。”

醫生從不給準話真是讓人沒法子，不過也理解，手術的事兒誰敢打包票呢？周莜無力地倒回了病床上，閉上了眼睛，她這幾天都快要習慣黑暗的感覺了，也開始嘗試着自己扶着牆和欄杆走路。

她還在手機裏下了讀屏軟件，想着實在沒辦法，她得提前适應适應。可假裝的樂觀終究支撐不了多久，她還是會在每一次無法辨別白天還是黑夜的時候恐慌，會在每一次差點快要絆倒的時候害怕，會在每一次沒人在旁時不敢傻站着邁步走路。

“那就做吧。”最後，她終于還是這麽說。

周莜并不擔憂治療會不會花光她所有積蓄，沒了腫瘤壓制下丘腦後，她的性子竟灑脫了好多，也不總在回憶裏鞭撻自己的過錯了，她想，她還那麽年輕，錢她可以再掙的。

她只是害怕又是一場期望落空，最後還是要學會做一個盲人……但這些擔心也矯情了，她還有選擇嗎？她努力擡頭，讓自己的目光看向章主任：“什麽時候做？”

章主任叫來護士，看了眼自己的手術排期：“……嗯，沒辦法了，就定明天第一臺吧！這次應該不會太久，我讓護士給你插個隊，我擔心拖久了神經會壞死，那就連做手術賭一把的機會都沒有了。”

“麻煩你了章主任。”周莜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只能點頭。

術前得禁食，她從簽手術同意書的那一刻起就開始餓着肚子。深夜，她肚子空空，雙眼也空空，就這樣在空茫茫的黑蒙世界裏掰着指頭算：南半球是什麽時區呢？陳暑……應該半決賽結束了吧？

不知道他發揮得怎麽樣，有沒有晉級決賽。帆船隊決賽是選積分最高的十條船争冠，如果能進入決賽，豈不是最差也是第十名？

這已經達到老黃之前預估的結果了，說不定還能更好。

世界前十，最年輕的帆船小子，第一次亮相世界大舞臺就拿到這樣的好成績，他的前途真的亮得能閃瞎人眼了。周莜想，他或許已經不需要其他的大賽成績了，再請那位老外主教練推薦，陳暑應該可以直接留在澳洲了吧？

果然老黃看得很準，不出一年半載陳暑就能出國，這不就剛好半載麽……周莜在心裏替他高興替他松了一口氣，但想到自己，又晃悠悠地沉了下來。怎麽辦呢，她覺得自己好像離他越來越遠了……

但……至少他能如願以償，也好。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手術周莜挺熟練地配合術前檢查，再面對密密麻麻三頁紙的知情同意書也很淡定了。第二次手術果然比第一次手術更快，但周莜術後卻發燒到四十度，在監護室躺了一周都沒能出來。

她燒得人也迷迷糊糊，別說睜眼看看視力恢複沒，人都沒清醒過，大多時間裏都在鎮定劑和各種藥物作用下昏睡，差不多第八天，她的體征才算穩定了些。

第九天，她終于有力氣睜眼，卻還是一片漆黑。

無邊無際的黑籠罩着她，周莜愣了好久，心算是徹底死了。

她本以為到了這時候，她會失聲痛哭，沒想到竟然一滴淚也沒有。

沒關系，她還是能活下去的，她可以慢慢練習怎麽做一個厲害的盲人……盲人還能開三輪車麽？應該是不行了，沒事，啞巴叔會開，或許她以後能和啞巴叔成為兩個擺攤好搭檔呢。

正好任邃的小助理和護工阿姨穿着一次性的防菌服進來探望她，周莜還不能說話，她掙紮了半天也只能動動手指，在護士遞來的紙筆上歪歪扭扭盲寫了一句：

“幫我……和他說分手……”小助理很意外周莜想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她艱難地辨認着字跡，下意識喃喃念了出來，念到後面語調驚愕地上揚，還有些怪異地停頓了幾秒，仿佛正扭過頭看着誰。

悉索一陣，似乎是防菌服摩擦的聲音，又嘩啦一聲，凳子在地面輕輕摩擦了一聲，有人在她床邊坐了下來。

周莜沒有察覺，還以為是護工阿姨，繼續在第二張的紙上憑感覺慢慢地寫：“……這次手術失敗了嗎？我是不是再也看不見了？他有沒有找我？他比賽比得如何了？”

在進手術室前，電視上終于有帆船決賽的轉播預告了，或許是因為今年帆船隊第一次有那麽多選手闖入決賽，節目組不僅花了轉播費，還請了兩個退役的帆帆船老将擔任解說嘉賓。

周莜自個都躺轉運推床上了，還忍不住擡起腦袋，豎着耳朵，聽電視上說：

“……其實熟悉我們帆船項目的觀衆朋友都知道，從近幾年的國際大賽表現來看，我們帆板項目的成績還是比較亮眼的，奪金奪銀都非常有競争力。但男子單人艇是我們長久以來都想要攻堅的項目，到現在都還沒能拿下屬于我們的第一枚獎牌。這個項目長期被澳英荷蘭丹麥意大利幾個帆船強國壟斷，我們在男子單人艇的競争裏突圍并不容易。但今年！我們的小夥子們發揮得非常不錯啊，共有三人成功殺入獎牌輪決賽。

他們是……目前世界積分排行第九的烏巴蘇勒、第七的陳暑、第五的許昊林。許昊林我們都認識啊，去年他在U21就表現得非常不錯，是我們國內頂尖的選手。另外兩位小将今年都是首次參賽，非常年輕又有沖勁。距離獎牌輪開賽還有一小時，目前三位選手都在抓緊時間做最後的賽前準備，讓我們共同期待他們在海上賽場的精彩發揮！”

第七了！小狗太厲害了！

她很激動，護士都把她推走了，她還不忘回頭喊護工阿姨幫她錄屏，一定要錄上啊！

陳暑的比賽還值得一問，她的眼睛……寫完第二張紙條，周莜又意興闌珊了起來，事到如今她還問這些做什麽呢？眼前漆黑一片，答案不是很明顯了麽？她怏怏地将筆放下，本想将紙揉了，那張紙卻先被身邊沉默坐着的人抽走了。

周莜下意識頭往那邊偏了一下，但身上牽扯的儀器太多，她只是輕輕側了側臉，但這麽一側，卻發現有一道細細的光從眼底穿透了進來。

她一愣，好像……以往看不見時不是這樣的光感。

就在她想擡手摸一摸眼睛的時候，有一只手按住了她，那只手很大，骨節修長分明，不是護工阿姨的手。

周莜又愣住了，緊接着，熟悉的卻又不那麽熟悉的聲音傳到了她耳畔：“別動，會回血。”

那聲音如此嘶啞，就像是風塵仆仆趕來的人，又像是之前幾天幾夜沒有合眼的自己。

可除了這些，那語調又還有些冷。

一霎那，比海潮更洶湧的恐慌和驚詫席卷了她，那只手又緩緩落在了她眼上，指尖沉滞悲傷地輕撫着。

這時周莜才确切地感覺到自己的眼皮上面蓋着一個厚實的棉眼罩，那只手的溫度透過了棉布，還在遏制不住的地顫抖。

以往握起來總是熱乎乎又有力的手，居然也有如此冰涼和無力的時候，察覺到這些，周莜心像被人挖空了一般，生疼。

護工阿姨這才從更遠的另一邊開口：“周小姐是想把眼罩摘下來嗎？章主任說手術很成功，血腫已經消了，他還說二次手術對你身體負擔太重了，所以才會發燒。哎呀吓壞我了，幸好您年輕，身體修複還是快的，感染很快控制住了，主任說燒退了就沒事了。他還說你醒了就能摘眼罩了，給你戴上是為了讓你睡得安慰些，畢竟發燒時人睡眠也會受影響，影響恢複。”

周莜張了張嘴，又呆滞地搖了搖頭。

她現在有點不敢睜開眼了。

這時，小助理忽然往後挪了挪腳，她畢竟是在任邃身邊打混的人，她看看躺在病床上莫名有些心虛的周莜，又看看那個站在旁邊的人，眨巴眨巴眼，頗有眼色地把那張寫了要分手的紙塞回到周莜的手裏，小聲道：

“小周姐，我和阿姨先出去了，那個……這句話要不你直接和他說吧，他在這兒呢。”

他在這兒呢。

周莜聽得差點重新暈過去。

他怎麽會在這兒呢！

不過也是，她不知道自己會躺這麽多天，還以為和上次一樣，隔天就能拿手機了，就沒把手機托付給阿姨，直接關機塞包裏了。想着做完手術再回陳暑，借口她都想好了，就說忘充電，自動關機了……

不過一天，應該能瞞得過去，她是這樣沒心沒肺地欺瞞喜歡的人，把人家的心随意踐踏。

結果整整八天失聯，這麽突然，以陳暑的個性一定是上天入地到處想辦法找她了，即便是周老師，他想必也敢未萊聯系的。

她在監護室裏昏昏沉沉不知時間日月，陳暑在外，又無望地找了她多久才找到這裏呢？

闖大禍了。周莜呼吸都抖了，想說你們別走，但這麽久沒有說話，喉嚨裏竟然像是鏽住了一般，張開嘴一聲沒發出來。

小助理拉着護工阿姨飛快就走了。

監護室裏一時只剩儀器時不時滴滴作響，周莜躲在眼罩下微微縮着腦袋不敢吭聲，而坐在她床邊的人也始終一言不發。

在這樣令人難過的靜默中硬捱了幾分鐘，周莜這幾天真睡夠了，頭腦前所未有清醒了過來，她熬不住了，吞咽了幾下，企圖發出一點聲音：“……是大暑嗎？”

對方沒有馬上回答，許久許久，才有個沙啞又痛澀得不像話的聲音傳來：“……為什麽要和我分手？”

【作者有話說】

哈哈哈哈高估自己了沒寫完，目前正在努力肝下一章，争取晚上十二點給大家提前發出來。但大家不用熬夜等，明天看吧！

莜莜（汗如雨下）：丸辣，小狗生氣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