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底線是奢侈品，可我是窮人】

周正示意另外兩名刑警宣讀權利告知。

沈薇安靜聽着，高昂着下巴，視線落向窗外。

女警示意沈薇跟他們走，沈薇扭頭，淡然走向門口，高跟鞋敲擊着大理石地面，聲音規律又優雅。

經過崔小綠時，沈薇的腳步頓住，側身貼到她耳邊。

距離近到崔小綠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玫瑰、新鈔木質的香味，能看到她脖子上一個細細的月牙一樣的疤痕。

沈薇的聲音壓到很低，溫熱氣息拍到崔小綠耳廓，“簽了合同，律師會給你錢。這房子，你随便看。”

說完，她挺直脖子，擡了擡頭，和幾位警察一起走出門口，沒再回頭。

張楊跟出去，大門被重重關上。

空曠的平層裏只剩下崔小綠，翻動合同的聲音甚至都有回音。


最後一頁上，甲方簽名處已經有字跡鋒利的沈薇兩字，和紅泥印上的指印。

“一百萬。”崔小綠癱坐到沙發，心裏默念着數字和終于可以給媽媽換上的進口藥。

隔音玻璃将樓下車水馬龍的聲音消滅，空蕩蕩的客廳只剩下新風系統的低低的嗡鳴。

崔小綠第一次發現，安靜是會讓人心慌的，她的手甚至微微顫抖。

理智告訴她，這事兒一定有貓膩。

現實卻在說，你跟錢沒仇，何況你有燃眉之急。

眼神停留在那張銀行卡上好久之後，她下定決心，掏出手機，翻看關于尚雲國際沈某的“殺夫”八卦。

消息似乎還沒真正開始發酵，或是有人在壓，跳出來只有幾個短視頻，标題聳動：“上嫁名媛一夜失夫！弑夫？殺夫導火索竟是丈夫偷吃！”“爆！名媛VV殺夫被捕，疑似手刃出軌高富帥丈夫！”“血濺豪宅！網紅名媛VV涉嫌殺夫，知情人曝：抓奸在床，一刀斃命！”

點開一看，內容大同小異，拼湊的豪宅外景、沈薇自媒體賬號截圖、像素超低的一些模拟動畫、情緒激昂的旁白，卻沒有什麽真正有效的信息。

“難怪流量平平。”對崔小綠來說，唯一的信息量只是沈薇的賬號名：@VV在幸福。

崔小綠點開她的主頁，粉絲近百萬，最新一條動态是在昨天，沈薇在體驗某家高端醫療體檢，配文：“全程直播，帶大家一起體驗最豐盛完美的對自己的守護。”點贊量1萬+。

再往下翻，是一條視頻，沈薇在這個豪宅的落地窗前插花，配文：“百煉鋼抵不過繞指柔。這個世界吶，需要更多溫柔的力量~”

點開評論區，熱評第一有點贊2萬，在誇沈薇“姐姐你的狀态真的太好了，一看就是被滋養的很好！”

再往下翻，全是贊美、羨慕，大家求同款花瓶、求上衣鏈接……

沒一條不好聽的話。

“假的要死！”崔小綠脫口而出，聲音在客廳回蕩。

無人空曠的豪宅勾起崔小綠的好奇心，她站起身，走到開放式廚房。

島臺上全套的德國廚具，崔小綠輕輕一摸，竟有不淺的一層灰塵。

嵌入式冰箱打開，只有一打沒拆封的氣泡水，三盒藍莓，崔小綠本想拿起來吃一顆，剛放進嘴裏就吐了出來，“呸，怎麽是假的！”

冷凍櫃更是空空如也，沒有吃了一半的冰淇淋，沒有速食産品，甚至沒有冰塊，沒有任何屬于真實生活的東西。

再走進主卧，完全一副樣板間的樣子，枕頭擺放角度都像是刻意設計過。

次卧被改成了衣帽間。

一整面牆的大牌包，崔小綠随手拿起一個香奈兒，拉鏈的保護膜都沒撕。再拿起一個愛馬仕包，打開一聞，“皮料是國産的，五金件開模偷懶了，防塵袋的字體都不對。”

另一面牆按品牌和色系擺着滿牆的高跟鞋。

崔小綠拎起一雙紅色高跟鞋，看鞋底，竟然是全新的？連試穿時的一絲地板擦痕都沒有。

打開衣櫃，全是奢侈品牌大logo衣裙，按色系整齊排列。

崔小綠伸手摸出一件，發現吊牌還在，可是印刷卻十分粗糙。再看另一件的內襯，崔小綠嘴角勾動，“這呢子內襯根本不對，現在的網紅人設做的也太糙了。”

環視一圈，崔小綠嘟囔着，“一櫃子假貨，批發價估計都不到一萬，但按這個配置，她肯定宣稱這衣帽間價值百萬。這名媛的成本控制真行。”

再走進浴室，巨大的梳妝鏡前的臺面上護膚品全是貴婦線，崔小綠看着鏡子裏自己發黃的臉，伸手拿起一瓶想往臉上抹，卻發現這瓶已經空了，再逐一細看，要麽是空瓶子，要麽已過期。

浴缸旁邊胖着一整排泡澡球，包裝十分精致，崔小綠上手捏了捏，卻發現已經酥到掉渣，一捏就碎。

崔小綠起了興致，好奇起其他的房間。

一間間看過去，全是樣板間一樣，每間風格不盡相同，但每一間都放着一些拍攝設備，補光燈、反光板、相機、鏡頭、提詞器……

書房的角落裏，崔小綠發現幾頁A4紙，細看發現是腳本，标題是《VV的結婚紀念日》。第一頁有手寫筆記“注意打眼神光，營造氛圍”，字跡瘦削，和剛才合同上的簽名一樣。

崔小綠大致翻看幾眼，是拍攝丈夫給VV準備了高奢禮物作為紀念日驚喜，然後VV憶苦思甜說起以前從沒想過如今會過上這樣的日子……

崔小綠暗想，“這個家看上去就是個攝影棚。所以他們夫妻是演的？她想讓我罵她這個？但這點東西值那個價錢？”

外面傳來腳步聲，還有一聲“崔女士？”

崔小綠走出去一看，是張楊回來了。

“她，真去監獄了？”崔小綠試探着問。

“對。”

“真殺人了啊？”崔小綠說完緊緊盯着對方。

張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在警方那裏，她目前是以嫌疑人身份被帶走。在法院判決前，她只是嫌疑人。”十分标準的律師措辭。

“可是網上……”

“傳聞只是傳聞。”張楊的打斷絲毫不留情面，“我的工作只是處理沈女士的法律事務，也只和沈女士的利益相關方溝通。至于你關心的，我想如果你簽了合同，你會有十分必要的理由去了解更多。”

崔小綠不爽了：“涉及命案诶，我還沒知情權了嗎？！而且我總得知道她的目的吧，明白她要打什麽算盤我才知道要報什麽數！”

張楊卻一副看不起崔小綠的表情：“崔小姐，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盤算，可別人為什麽要給你交底？你出去看看大街上的人，奔奔忙忙，有誰不想要利益？你既然會那麽快就趕來，你也有你圖的東西，你想從她身上得到利益，直接承認，也許我還能尊重你一點。風險和收益成正比，沒有安全又能賺大錢的活，即便有，也輪不到你。拿錢乾活，商業世界，沒什麽丢人的。”

說完，他看了一眼茶幾上的合同，瞥到崔小綠還沒簽字。

“銀行卡密碼是六個0。簽了字，錢就合法屬于您了。當然，選擇權在您，想好了随時和我聯系。”張楊扯動嘴唇生硬一笑，轉身想走。

莫名其妙被怼，崔小綠不打算慣着：“我會考慮的。不過呢，你老板薇薇總在用的，也是我三年前乾品牌捧出來的爛東西，那個總裁香，聞起來貴，成本也就50塊。我當然有所圖，只是你恐怕要搞清楚一點，既然各取所需，那你沒必要這樣跟我說話。”

張楊停頓一秒，沒有回頭。

門再次關上。

崔小綠走到那張銀行卡前，拿起手機，找到銀行APP，查詢卡號，輸入密碼，餘額顯示：1,000,000.00元。

一百萬，真的握在手上了。

數字在崔小綠眼前跳動，她腦子裏響的都是醫院護士的聲音：“今天下班之前……”

現在是下午3:45。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捏住了衛衣下擺，想起昨天在醫院，媽媽拉着她手腕說：“小綠，不治了，咱回家，媽給你包餃子。”

“別說傻話。”

“你看你都瘦成啥了，眼睛底下那個黑眼圈，跟熊貓似的。”

小綠借口要趕緊回去剪片子，跑出病房，在走廊哭了好幾分鐘。

那幾分鐘裏她想，“要不我去賣血吧。或者賣卵。或者……什麽都可以。”

現在，錢擺在面前，可以救媽媽的錢。

她反複确認，數字沒錯。

可是這個沈薇，她到底要乾什麽？

出名？不，沒人想這樣出名。

洗白？可她的要求很明确，罵她，深挖。

一陣莫名的風吹動合同扉頁，崔小綠想起沈薇被帶上手铐時平靜的樣子，背脊發涼。

崔小綠的手指攥緊了銀行卡的邊緣。

強哥這時打來電話，“什麽情況？”

“大單子。”崔小綠嗓子發癢。

“好事啊！什麽活？”電話裏傳來強哥麻将桌旁邊牌友催促他出牌的喊聲。

“等我理順跟你說。”

“得嘞，我先挂，随時說。”

電話被挂斷，崔小綠腦子不停在轉：“想盡辦法罵一個殺人嫌疑犯，把她罵上熱搜，挂榜，出名。

然後呢？我的賬號就成了除了殺人犯之外的最顯眼的靶子。

任何人都可以朝我來了。她老公的那個所謂富豪家族，或者別的什麽仇家。

呵，我是刀。

一把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刀。”

與此同時，腦子裏另一個聲音響起來：“你有選擇嗎？”

崔小綠拿起銀行卡和合同起身，快步走出門，接着又折返回來，拿起手機迅速拍下剛才看到的可疑之處。

回到自己那個發潮的工作室，崔小綠看着桌上的煙盒、泡面盒和過期咖啡，忽然覺得割裂，癱坐下來，頭重重倚到椅背上，長嘆一口氣。

桌上，左邊是沈薇的委托合同，右邊是又彈出催繳通知單的手機。

“叮鈴鈴鈴鈴鈴！”

來電顯示：蘇琪。

崔小綠接起電話躺到旁邊的床上。

“綠姐！”蘇琪明顯哭過，聲音裏帶着沙啞，但更多的是亢奮，“他們終于道歉了！學院正式發了通稿，撤銷所有關于我的處分，把那個黑心導師停職調查，賠償金也按我的要求來！”

“嗯。”崔小綠低聲應着，她的腦子現在被關于沈薇的疑問塞滿。

“綠姐，說真的，我都不知道還能怎麽謝你。”蘇琪的激動從聽筒裏溢出來，“要不是你當時說服我去拍那些視頻，熬夜給我剪輯，做了這個‘想紅想瘋了的性感無腦女’人設，我的賬號根本不可能有那麽大熱度，這事也辦不成……”

崔小綠從床邊地上摸到昨晚的啤酒，皺眉對付喝了一口，“謝我乾啥，應該謝你自己，謝你願意脫掉衣服願意承受罵名。”

蘇琪安靜了一瞬，繼而苦笑，“綠姐，你說話還是那麽不客氣。”

“小蘇，你記住，咱們是窮人，尊嚴底線什麽的……”崔小綠還是沒能說出口她覺得太殘忍的下半句。

“姐，說到這個，你真的不考慮重新做回老本行嗎？或者，自己做個品牌？”蘇琪問，“其實，我總覺得，以你的能力，就做這個打假賬號，有點浪費……”

“怎麽會？天天罵人，你不覺得很酷嗎，而且，回不去了。”崔小綠的聲音越來越低。

“記憶盾牌那個事的影響還沒結束嗎？”蘇琪很小心地問，“可是你也是受害者，是他們陷害你……”

“蘇琪，”崔小綠打斷了她，“我媽生病後，我才懂，要不說那些靶向藥有效呢，就是沒一句廢話，直達病竈，藥才不管這病人是好人壞人，只看錢！錢多重要啊。”

崔小綠聽到自己說的這句話，心下一驚。

想起兩年前，那時候她根本沒想到有一天自己要靠體力，熬通宵剪視頻。

那時候她的腦子最值錢，她的名字是塊金字招牌，客戶排隊等她做品牌方案，一單起步價50萬，還要看她心情接不接。

辦公室在CBD，落地窗能看到整個城市。她穿定制西裝，喝手沖咖啡，開會時随口一句“這個故事不對味兒啊”，就能讓十幾個人連夜改方案。

最成功的案例，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冥想品牌。她包裝了創始人從雲南起步的“療愈故事”，把它從一個“賣坐墊的”變成了“都市精英的精神庇護所”。一年之內，品牌估值翻了20倍。

後來，一個叫記憶盾牌的初創團隊出現，號稱可以通過居家監測提前發現阿茲海默症，老板陸天找她一起創業，承諾給她乾股，讓她直接一飛沖天。

合作之後勢頭很好，可是很快崔小綠收到匿名舉報材料，發現不對，有人因為輕信而錯失治療時機，甚至品牌本身的功效都是虛假宣傳，于是準備站出來揭發，可陸天比她快。他買通了三個大V，放出了崔小綠當年做的內部策劃案，斷章取義，說是她“明知産品有問題還故意包裝成高端品牌欺騙消費者”。

完全颠倒黑白。

行業封殺、客戶解約、律師函、網絡暴力……

三個月內，崔小綠的一切都清零。哦不，是歸為負數。

蘇琪在電話那頭喊：“綠姐？綠姐你還在嗎？”

崔小綠回過神：“在。”

“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沒有，”崔小綠說，“我在想我的泡面要涼了。”

找了個借口挂了電話，房間安靜下來。

崔小綠的眼睛盯着桌子上的合同，她又想起沈薇的話，“求你，罵我。”

有一條媽媽的未讀消息，小綠沒點開，手指懸在她的微信頭像上。

那是三年前拍的，她第一次去參加小綠的品牌發布會，穿着小綠送的碎花裙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閨女真厲害。”那天李女士說了十幾遍，“我閨女真是出息了。真的太厲害了。”

崔小綠嫌丢人，低聲在她耳邊念叨：“媽你別這樣。”

李女士調皮地做了個拉緊嘴巴的小動作，眼睛裏卻還閃着光。

後來和陸天反目，小綠成了被告，被行業封殺，輸了官司要賠償受害者家屬，負債累累，李女士把攢了一輩子的28萬養老錢全取出來，塞到她手裏，說：“媽信你，我女兒不可能是騙子。”

再後來，李女士确診了。

重症紅斑狼瘡，疊加肺動脈高壓。

醫生說是自身免疫病，和長期勞累、焦慮有關。

崔小綠後來一直自責，是自己出事，把媽媽拖垮的。

這個念頭比任何債務都重。

電話恰好在這時候又響了，是醫院。

崔小綠咬住嘴唇，挂斷了電話。

她直接打開醫院APP，登錄患者賬戶系統，選擇在線繳費，支付方式：銀行卡，拿起那張黑卡。

輸入卡號。

密碼。

确認。

屏幕跳出：繳費成功。

幾乎是同時，張楊的信息發來：“合作愉快。”

崔小綠扯過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在乙方簽名處，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潦草到像是要把紙面撕爛。

簽完，她拍照發給張楊。

張楊很快回複：收到，我和沈薇會面可以溝通外界情況，我想她會期待你的作品。

崔小綠沒再回複，她放下手機，翻開合同，準備看看合約揣摩一下甲方的意思。

沈薇嘴上說着不設限，但合同裏有幾條要求，怎麽看怎麽奇怪：

“重點攻擊‘虛僞’、‘假名媛’和‘割韭菜’，但一定要保護甲方和丈夫孟喬的感情。”身份都是假的，感情還能是真的？

“盡量多用‘錢權走狗’、‘血色惡女’這樣的詞彙。”怎麽感覺是要走黑紅路線給自己立人設呢。

“想盡一切辦法讓視頻走紅，花錢營銷等等都可。如非必要，不要碰甲方2018年之前的經歷。”什麽意思？那之前啥情況？還成了禁忌？

“觸發獎勵的隐藏條件：等你因為罵我收到第一個線下生命威脅，尾款自動提前預付10%。”怎麽回事，接個單還得賭命？

“在甲方明确提出收工之前，不要停止。”這是有多少錢可以燒啊！好啊，我一直罵，你就得一直給錢！

崔小綠搖搖頭，“算了，開弓沒有回頭箭，開乾！”

噼裏啪啦一頓敲，搜索出沈薇的賬號。

“先不管你到底要乾啥了，給錢就行。”

崔小綠打開文檔，打字：恭喜姐妹們，又被騙喽！歡迎來到‘VV在幸福’的家……

房間沒開燈，屏幕上，沈薇的頭像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下依舊閃亮，被精修到無懈可擊的微笑映在崔小綠的眼鏡上。

聚精會神的崔小綠根本不會想到，她和這個笑容之間的戰争，就此開始。

手機信息彈出，備注小林/研二/黑客接單的賬號：“姐姐今天有空見我嗎？性感男大在線等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