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她太誠實，有錢人絕不會這樣】

電話鈴響的時候，崔小綠在剛換好玻璃、打掃乾淨的工作室，重新整理關系圖，構思新一期，孟喬的照片旁邊延展出來幾條線。

電話接通，對面一個柔柔的聲音，“我看到你做的關于孟喬的視頻了，有些話我想你可能會感興趣。”

見面約在城東的一家私房菜館，環境很隐蔽，傍晚時分，竹影搖曳，映在白牆上，盎然成畫。

崔小綠沿着精心鋪設的曲折小道走進包廂，秦冉已經端坐在裏面。

她看上去三十七八歲，保養得很好，穿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綠色連衣裙，耳邊挂着極亮的珍珠耳環。

她正在倒茶，手腕上是一只滿綠的翡翠，那翡翠襯得她皮膚更白。

聽到崔小綠進門的聲音，她擡起頭沖她笑了一下。笑容很顯然帶着防禦，嘴角弧度剛剛好，不熱絡，卻也并不讓人感到疏離，是商務宴請時的标準表情。

“請坐。”她做出邀請的動作，翡翠手镯滑了一下，“我自作主張點了一些菜，茶也選了适合這季節的綠茶，希望你會喜歡呀。”

崔小綠坐下來，“謝謝你願意見我，怎麽安排都好。”


秦冉推茶杯過來，動作很輕，“不用謝。其實本來想說電話裏聊就可以，但既然你提出要見面，我也正好忙裏偷閑透透氣。”

崔小綠單刀直入，“你在電話裏說，我視頻裏有些話說的不對？”

秦冉擡眼看向崔小綠，眼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嘴角還是那恰到好處的标準微笑，“倒不是說的不對，只是不全。”

崔小綠點點頭，直接問，“你說認識孟喬，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秦冉慢慢咽下剛剛夾到嘴裏的筍片，才開口，“第一次看見他是在網上，就是那個視頻，他在我們那個別墅區救了那個小孩，渾身濕透了，白襯衫貼在身上，頭發滴水，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他太帥了，無論是外表還是他做的這個事，都說他是英雄，但我當時對他好奇，其實是因為一個細節。”

“什麽細節？”她話語裏綿軟的刻意隐藏的情意，勾起了崔小綠的興趣。

“當時有人給他遞毛巾，他接過來不是先給自己擦，反倒是先蹲下來看那個小孩有沒有事。”秦冉的手扶着茶杯，繼續說，“我離過婚，手裏握着公司，離婚之後我碰見過很多人，生意場上，飯局上，情場上，每個人都帶着目的，有人圖錢，有人圖人脈，有人圖一時新鮮，但他們都在表演，他們永遠讓自己高于我，居高臨下的對我說話，對小安說話，即便他們有求于我，他們也要站着要。”

“小安是誰？”

秦冉沒有回答，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推過來給崔小綠看，照片裏，一個大約七八歲的男孩坐在鋼琴前，手指放在琴鍵上，對着鏡頭微笑，牙齒缺了一顆，旁邊的男人正在幫他翻琴譜，那個男人和孩子平視，崔小綠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孟喬。

“所以後來你跟他認識了，他追求你？”崔小綠停了一下，又追加一句，“還是你追求他？”

秦冉微微一笑，“沒那麽簡單。”

“看到視頻我就很快去問物業的人，我很熟的同學在我們那家房産公司，果不其然很快就拿到了他的手機號，當時他救了孩子，物業才注意到小區進了外人，因為他不是業主，他們特意留下他的聯系方式。”講到這裏，秦冉的表情有了一點細微的變化。

“讓我猜猜，接着你聯系了他，約他見面，他答應的很乾脆？”

“對。乾脆到，我現在回想，他應該是一直在等這個邀請。”

“你開了什麽條件？”崔小綠沒打算繞彎子。

秦冉沉默了幾秒，窗外的竹子被風吹過，一陣沙沙聲，卻也很快安靜。

“當時我還有另外一棟別墅空着，我就跟他說可以住進來。但不是白住，我兒子需要一個家庭教師，他答應了。”

“你兒子很快就接受了他嗎？”

“我跟他爸離婚之後，他爸半年才來見他一次，所以小安很不愛說話，在學校也沒朋友，回家就自己待着。我給他找過好幾個伴讀，他都愛搭不理。但孟喬來的時候，小安破天荒的跟他下了一會棋。所以我想，當時我從那個視頻裏看到的他對孩子的不一樣，也算是沒有看走眼吧。”秦冉輕輕嘆了一口氣。

“孟喬還會下棋？”崔小綠低頭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着。

“他什麽都會一點。圍棋、鋼琴、游泳，甚至是書法。但不是精通，做一個家庭教師肯定是綽綽有餘了。”

“那，他住進別墅之後怎麽樣呢？”

秦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好。他每天接小安上學，陪他做各種各樣的事情，小安開始願意笑了，會在飯桌上講學校的事情。有一天他甚至畫了一幅畫，上面有三個人，他、孟喬還有我。”秦冉停了一下，“我那時候覺得，如果他能一直陪在小安身邊充當這樣一個角色，我甚至願意把他住的那棟別墅送他。”

崔小綠盯着她問，“什麽角色？”

秦冉沒有回答。

崔小綠觀察着她的表情，“或者，有沒有可能，你對他有別的感情？”

秦冉垂下睫毛，好像是在思考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包間陷入安靜，只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冷氣聲音。

“我知道你想聽什麽，但不是男女之情，是上瘾。”秦冉開口，這個回答是崔小綠沒想到的，“這個人他把你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在陪伴。他會記得你喝酒的口味，記得你的孩子對什麽過敏。所有所有，大的小的細節，就像一個，不可能存在的完美丈夫，而且他其實什麽都沒說，他只是觀察，記下來，然後他會做。”

“可這一切都是假的啊，他不是一直在騙你們嗎？”

秦冉擡眼，“你是說他的身份？”

“對。”

“那個孟家二公子的身份，從來不是他的口中說出來的。”

崔小綠抓住了關鍵線索，問，“什麽意思？”

“最開始的半個月吧，一切都很好，直到有一天，忽然有人來串門，是一個以前從來不跟我聯系的鄰居，他的生意做的很大，以前我只能聞他的車尾氣，但他那天忽然說他家女兒想跟小安一起玩，還有以前在飯局上只跟我點點頭的太太，也開始約我喝下午茶，一開始我以為是我的面子，後來大家話題繞來繞去，總問我孟喬。不知道他們從哪知道的消息，說孟喬是S市首富孟家的二公子，這個你也知道的嘛，消息一出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變成什麽了？”

“殷勤。”說出這個詞的時候，秦冉的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不像笑，倒像是諷刺。“以前他去接小安放學，鄰居路過都當沒看見，後來知道他富二代的身份，就有人專門把車停在他旁邊跟他打招呼，有人邀他去私人酒局，有人不知道從哪知道了他喜歡什麽，每次都剛剛好送過來，我見過一個做生物科技的老板，以前在我面前鼻孔朝天，後來知道孟喬住在我家隔壁，跟我走的近，就專門來我家閑聊，只為了去跟他偶遇。”

“那他沒有露出破綻嗎？”崔小綠追問。

秦冉頓了頓，“孟喬應付的很好，人家獻殷勤，他就笑，也不多說話，讓人家覺得被尊重了，可又摸不清他的底，結果反而更殷勤。”

“那後來呢，我以為你近水樓臺會先得月，怎麽他後來成了別人的丈夫？”

秦冉臉上露出玩味的表情，“後來圈子裏開始說，孟家公子怎麽會跟一個離異帶娃的女人攪在一起，傳的很難聽，說我老牛吃嫩草，還有一些更不堪入耳的。”

“那你解釋過嗎？”

“解釋什麽？”秦冉的聲音第一次帶了些鋒利，“跟誰解釋啊？跟那些背後嚼舌根的人，他們會承認嗎？他們只需要一個可以拿來下酒的傳聞而已，我解釋了，不就入了人家的局了嗎？”

崔小綠繼續問，“那孟喬呢，他什麽反應？”

“他只是出門的頻率變高了，回來的時候身上會有香水味，不是我的，當然，我也沒有問，我有什麽資格去問一個單身男人去了哪裏？後來他主動說要搬走，很突然。”秦冉的語氣帶着一絲生硬的悲傷。

“你沒有留他？”

“沒有留，因為在那之前，我已經在朋友私人酒會的開業慶祝照片上看見他和別的女人貼的很近。”

“是沈薇嗎？他後來的妻子。”

秦冉搖搖頭，“怎麽可能。”她想了想，繼續說，“你視頻裏說他是高端伴游、拼單丈夫，我的讀解啊，你有點想引導擦邊的意思，但你錯了，他提供的從來不是身體，是情緒價值，是一種，完整家庭假象。拿捏的就是我們這種人的軟肋——有錢、缺愛、虧欠孩子。”

秦冉停了一會兒，再開口，“其實，我偷偷看過他的手機，那時候他跟另外一個女人也是這樣，內容和對我一模一樣：關心孩子、記住喜好。那時候我就明白，他不止對我一個人這樣，他對所有人都這樣。這不過是他标準化服務流程裏，一個通用的套餐而已。”

“你後來還見過孟喬嗎？”崔小綠在筆記本上寫下：标準化服務。

“沒有，他搬走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聯系，只不過他剛走沒多久，公司就收到了一筆很大的外貿訂單，而且很快我在奢侈品店的sales就聯系我，我一直想要的那只稀有皮鉑金包，有人點名要讓給我。我去取的時候，那個客人還拜托sales給我一張賀卡，上面寫着：謝謝。”

“謝你什麽？”

秦冉意味深長的看着她，“也許是謝謝我把孟喬讓了出去。”

崔小綠被她盯的發毛，問她，“那，你今天找我說這些，到底是為了維護孟喬還是攻擊他？”

“崔小姐，”秦冉的聲音很輕，“你在視頻裏說有什麽信息可以找你啊，我只是覺得這個事情很有趣，而且如果你只把孟喬當成靶子就不好玩了，你要知道，如果他都要被罵的話，那背後的那些女人，恐怕只會讓你跌破眼鏡。”

“所以，你找我，是因為被搶走了孟喬，然後恨沈薇？”

秦冉轉移了視線，“我不恨任何人。把孟喬讓出去，我很慶幸，因為這讓我拿到了真金白銀的收益。”她頓了頓，嘴角勾笑，“滾滾紅塵，哪有什麽愛恨真情，不過是一場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走出餐廳，崔小綠馬上拿出手機，給小林發了一條消息。

“幫我查秦冉近幾年的生意往來。”

小林秒回：“收到。她有問題？你還安全嗎？”

崔小綠回：“她太誠實。誠實到可疑，有錢人絕不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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