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她有沒有要求過你，洗白她？”】

從高爾夫練習場出來，崔小綠坐在回工作室的出租車上，車窗外是已經開始變得灰藍的天色。

她腦子裏反複回憶着魏東升後來說的那些話。

那時崔小綠已經站起來道過謝，準備離開高爾夫球場。

魏東升沉默一會兒後開口說，“我想起來，還有一件事。”

崔小綠轉過身，魏東升還坐在椅子上，指尖一下下敲着膝蓋，表情帶着一些遲疑。

“除了當初拉着我們一圈人入股的那家叫合澤的公司，孟喬背後，還有另一張看不見的關系網。”

崔小綠捕捉到了關鍵信息，“合澤？”

“對，這家公司給過秦冉一筆分紅，真金白銀打到賬上的，當時她是跟他們做了一個貿易的單。”

魏東升頓了頓，“後來秦冉私下跟我聊，她的話意透出來，她隐約察覺，孟喬身後有另外一撥人，不露面，在暗處操盤鋪路。”


崔小綠眸光收緊，順勢追問：“你跟秦冉方如蘭這些人，圈子層級也不太接近，怎麽會這麽熟悉，還能知道這麽多內情？”

魏東升一笑，流露出生意場上的一絲油滑，“呵呵，不怕你笑話，我就是一賣酒的，跟他們認識也挺正常，他們那些飯局、私人會所、開業宴、生日局，哪一場離得開酒？我常年混在邊角裏，自然誰都見過，誰都聽過。只不過他們不一定看得起我。當然，他們互相也不太看得起彼此，鄙視鏈嘛，哪都存在。”

崔小綠沉默片刻，認真道謝：“魏總，多謝。”

魏東升擡眼看她，眼神多了一些感慨，“不知道你為什麽非要一頭紮進這攤渾水裏。看你長得有點像我女兒，我多嘴提醒你一句，你想過沒有，孟喬到底是誰殺的？真是沈薇嗎？我感覺不一定吧，反正按我看到的局面，她留着孟喬肯定對她有利。”看崔小綠沉默，魏東升繼續說，“別一頭紮進去，連退路都不給自己留。”

車廂安靜，只有司機的導航聲和車輪碾過馬路的摩擦聲。

高爾夫練習場的燈光在後視鏡裏縮成一個個白點，消失在轉彎處。

崔小綠靠在後座，反複琢磨，秦冉拿到的不明分紅、空殼的合澤公司、孟喬身上錯綜複雜的人脈網、還有魏東升摸不到的所謂神秘關系網。

這些零散的碎片，被崔小綠在腦子裏翻來覆去，折來折去，就好像一張紙上布滿折痕，等你細看，每一個折痕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沈薇刻意掩藏的真實身份。

孟喬是已經送命的臺前棋子，方如蘭、丁蘭、周太等人是被卷入棋局的人。

那，操盤布局、撐着整張人脈網、拿空殼公司走賬分紅套利斂財、從頭到尾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是躲在優雅名媛面具下的沈薇？還是另有其人？

崔小綠到工作室樓下的時候，遠遠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單元門口。煙頭的紅光在夜色裏明滅。

她猜到是小林信息裏說的警察，走近了看清他的臉，原來是周正。

上次見他還是在沈薇家，他帶着人帶走沈薇，從頭到尾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

“周警官。”她點了一下頭，掏出鑰匙開門，“找我有事？”

“你還記得我？那事情簡單了。邀請我進去坐坐？”周正把煙掐滅，跟着她走進樓道。

工作室的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穩。

崔小綠彎腰把茶幾上的泡面盒和啤酒罐歸攏到一邊，收拾出乾淨的一片區域。

“随便坐。”

周正沒有立刻坐。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遍。崔小綠也跟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工作室。

貼滿線索的白板不見了，原本釘滿照片和紅線的牆面上只剩下幾塊沒撕乾淨的貼紙，茶幾上攤着幾份外賣單，小林那臺筆記本電腦合着放在沙發角落。一切看起來都只是一個普通自媒體博主的工作室。

“哈哈，周警官，有點亂，別見笑。不過周警官，你找我不只是為了看看我的工作環境吧。”

周正轉過身來，直擊重點：“你為什麽抓着沈薇不放？”

“當然是為了流量。”崔小綠坐在椅子上，把腿翹起來，“罵她就能賺到錢。現在像我這種自由職業者，日子不好過，什麽活都接，根本沒啥道德底線。這故事多精彩啊，我就需要這種狗血來拉流量。”

“你知道，如果我想，我可以拉出你銀行卡所有流水。”周正拍了拍自己的公文包，“你收了她的錢。他的律師很明确的在和你密切往來。”

“可是，我罵她，也不違法吧？”

“當然，雇人罵自己不犯法。但如果你罵的內容是她讓你罵的，如果你發的每一條視頻都在替她放消息，那……”

“周警官。”崔小綠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穩，“不好意思我這人性子比較急，其實你不用跟我說這些。你要是覺得我賬戶那些錢是違法，你直接凍結都行，沒必要大半夜跑一趟。你到底想問我什麽？”

兩個人對視三秒，崔小綠眼神帶着笑意。

周正躲開小綠的目光，坐到茶幾對面的那把破椅子上，椅腿少了一個墊片，他坐下去的時候椅子歪了一下，于是他調整坐姿，讓椅腿懸空，自己依舊坐的端正。

“沈薇給你的要求是什麽？”

“她讓我罵她，越惡劣越好。”

“就這些？”

“就這些，她讓我不要手下留情。”

周正抱緊雙臂，靠進椅背，日光燈照在他臉上，鼻梁一側的陰影更深。

“她有沒有要求過你，洗白她沒有殺人？”

崔小綠有些吃驚，不是因為他問的問題，而是他問問題的方式更像是揣着答案在問。

“沒有，她只讓我罵她。”

周正移開視線，繼續打量着這個工作室。

崔小綠再開口，她的聲音變了，帶着一絲好奇，不再是剛才那種防禦性的調侃，“周警官，所以沈薇真的殺人了嗎？”

周正的眼神動了一下，崔小綠捕捉到了那一絲細微的猶豫。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只說，“這不是我能告訴你，也不是你能問的問題。但既然你要罵他，你就應該知道這件事不是那麽簡單。”

崔小綠沒有接話。

周正站起來，走到原本放白板的角落，指尖輕輕蹭了蹭牆面，牆皮上留着幾塊淺淺凹陷。

他語氣随意地問，“這兒怎麽撕掉了牆皮？不怕房東扣押金？”

“沒什麽。”崔小綠語氣也自然，“就想着說翻新一下，把之前的一些海報給撕了。”

周正轉過身來，逆着燈光，他的表情忽明忽暗。

“你不用繃得這麽緊。”他語氣放緩，加了一些直白，“我來，不是為了查你。只是告訴你，你應該小心一些。輿論很危險，操縱輿論更危險。”

周正站起身，崔小綠擡眼看着他，眼神冷靜：“周警官，你應該知道，我也可以選擇性的去聽你說的話。你剛才這段話我可以理解為警告，也可以理解為……你在隐晦給我遞消息。畢竟，你也挺忙的，怎麽會無端來關心一個社會loser？”

周正臉上沒什麽波瀾，不置可否，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卻忽然停住，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注意安全，有任何情況随時報警。”

門在他身後合上。

崔小綠正坐在椅子上怔怔發呆，思緒盤着周正那番話，試圖分析周正真正的意圖。

雜物間傳來木門輕啓的聲響。

她猛地回過神，趕緊站起來走過去，只見小林正費力推着那塊碩大的線索白板往外挪，板面上密密麻麻貼滿照片、紙條，纏繞的紅線和箭頭縱橫交錯。

崔小綠上前搭手，兩人合力把白板歸位。

“你沒讓他進來，怎麽知道是警察來了？還想到把這些東西藏起來？”

小林擦了擦手上的灰，“他在門口敲門，我從貓眼看到是警察。他一直喊你的名字。我就想是不是跟沈薇那案子有關，就想着把這些白板先收起來，別讓他進來看到這些東西不好解釋。但是等我收好之後他已經不在門口了。觀察了一會兒，他就在那邊等着你，所以我也就一直沒出去。”

崔小綠拍拍他的肩膀，“你做的對。考慮周全。”

“小綠，你說，他為啥要來？”小林實在忍不住好奇。

“多半是想來試探一下，想從我這裏拿一些信息吧。”崔小綠的語氣沉了一些，“估計，這個案子比他想象的要難辦。他剛才說的話，其實魏東升也說了大致意思的話。但是這樣的信息從警察那裏來，跟從魏東升那來，分量還是不一樣。”

小林眉頭擰起，“可他剛剛說讓你注意安全，該不會還有更大的危險吧？”

崔小綠淡定地吐出一口氣，“沒關系，既然已經上路，那就別回頭了，一條路走到黑。”

說着，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強哥的電話，準備把周正來過、魏東升爆料的情況同步給他。

電話很快接通，那邊先是一陣車子行駛的嗡嗡路噪，強哥還在路上。

緊接着傳來的強哥的聲音有一些興奮，急匆匆說，“崔姐，好消息！整容醫生那條線，我有眉目了，我估計他知道孟喬的真實身份……”

話音還沒落下，聽筒裏猛地傳來“砰！”的一聲沉悶撞擊聲，接着是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切斷了話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