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商業社會，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一句話落地，小馬嘴角帶着一種平靜到讓崔小綠覺得詭異的笑，靠進了沙發裏。崔小綠追問，“那既然你清楚明白原理，還一直跟着她們乾？不怕自己也被騙嗎？”

小馬側過頭淡淡瞥了崔小綠一眼，眼神裏全是漠然，慢悠悠開口，語氣輕飄飄，“商業社會不就是這樣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跟她們乾之前，我做過競價排名，也做過電商，還做過水軍。哎呀，哪一個不是編的呀？後臺的數據又有多少是完全沒水分的？大家都這麽做，你不做，你就出局，你做，你就得學會騙自己，當然也要學會騙員工。那我既然做人家員工，我就要乖乖順順的被騙喽？”

這一番毫不掩飾的話語，讓崔小綠四個人一時之間接不上話。

小馬冷笑幾聲，繼續說，“哪有什麽絕對的真實啊？這世上唯一的絕對真相，絕對正确，不就是真金白銀？落到手裏實打實的現金，才是不會騙人的東西。”

崔小綠手指不自覺攥緊，心口發悶。範嫂見狀，輕輕在崔小綠背上戳了一下。

小綠沒回頭，直接把手伸進随身包，拿出那個提前準備好的牛皮紙信封，雙手遞給小馬，“謝謝你今天願意見我們，這錢你先收下。”

小馬視線在崔小綠臉上頓了一瞬，再落至那個信封。他連擡手接過、拆開查驗都懶得做，只是眼睛微微一眯，看了一下它的厚度，眼睛裏閃過和聰明人下防守棋的了然。

“也好，那先給你們看一個東西吧。”

小馬轉身進了裏屋，過了幾分鐘，他拿出一個硬殼筆記本。


墨綠色的封面，邊角磨得發白，封面上的公司logo已經褪色到完全看不清。

他在崔小綠近旁的椅子上坐下，把本子在茶幾上攤開，翻了翻。

本子內頁已經泛黃了，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地方還用熒光筆劃過。

大致看了幾眼之後，他把本子的方向調轉給崔小綠看，“這是當年她們讓我做的筆記。”

崔小綠邊翻，小馬邊解釋，“許姐要我一定要自己手寫這些筆記，她說‘小馬，跟着我們乾，你就得好好學，得把古今中外這些前輩是怎麽乾的學通了。咱們這個活呢，姐也不瞞你，你想必也猜出來了，就是走走灰色地帶，所以你得把那些騙術都學會。’而且她當時跟我說這話的時候，那個語氣和架勢，完全就是‘必須得學，不學就別跟我乾了’。所以這其實是她給我畫的第一個餅，讓我覺得她在栽培我，把我當成了自己人。”

崔小綠翻到下一頁，上面寫着幾個大字：皇帝的新衣。

小馬細細解釋着，“這個我剛才就跟你們講過了，”他指了指筆記本上那個簡單的流程圖，“虛榮—恐懼—沉默—合謀，這就是騙局的基本模型，我那時候不懂，許姐還特意拆解給我，她說，‘你得知道這世界上絕大多數人，在被推着要做決定的時候，都會傾向于選擇最安全的選項，什麽選項最安全？沉默。所以只要讓他們的沉默看起來像是大家都已經達成了共識，那離成功就不遠了。”

崔小綠又翻了一頁，上面寫，點燃熱情。

“這是說要不遺餘力追逐爆款，許姐不知道從哪聽說的邪修，帶着我們研究股市，但不是研究怎麽炒股啊，她的邏輯是要讓我們去搞清楚，所有的人怎麽都在追漲殺跌，在同一時間做同一件事？後來我才算把這個紅綠K線看明白了，才明白她說的‘大衆不需要真相，大衆需要的是信號，制造了信號就可以控制流向。’”

說着，小馬接連往下翻了兩頁，這一頁标題醒目：擊鼓傳花。

“哦，這個我想起來了，她說只要鼓聲在敲，大家就會一直傳下去。每個人都覺得會有下一個接盤的人，每個人都在賭自己不是最後一個。她們做的佛牌啊、水晶啊、減肥藥啊、床墊啊、微商啊。每一次都是在擊鼓傳花，大家都覺得自己是中間商，不是被收割的韭菜。”

接着又翻了好幾頁，小馬在一頁寫着“虛構的真實”的筆記那停下。

“我那會兒還有一個活，除了搭網站，我得去研究那些傳銷組織做的真實案例，她們讓我一點點去拆各地傳銷曝光的案例，專門學習怎麽打造那些‘親身經歷’，說是那種現身說法的見證者講的才有人信。”

小林忍不住問，“真的有用？”

“那肯定啊，你稍微刷刷各種社交媒體，那種看上去特別完整，特別容易複制的暴富、改運、瘦身故事，哪一個不是轉發無數啊。”

說話間，崔小綠又翻了兩頁，她指着那個“僞進口”的标題問：“這是指她做的減肥藥生意？”

小馬哈哈一笑，“怎麽會只有那一樁，早年這個套路很有用啊，佛牌标注泰國開光、水晶宣稱巴西原産、減肥藥包裝印某國處方、床墊杜撰德國量子研究所，沒有一處産地屬實。”

“哦對了，她倆當年的原話，我記得清清楚楚，‘外包裝随便印個海外地址，定價直接翻十倍。’”注意到範嫂和小林有點吃驚的表情，小馬笑了笑，“普通人根本不會特意跨國溯源查證；就算有人私下查出破綻，通常情況下也不會選擇去當衆拆穿，因為這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啊，是承認自己上當受騙、丢面子。”

他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的字跡有點潦草，最上方寫着：頂級騙子要騙就騙有錢人。

強哥看到這裏笑出了聲，“倒是很實在。”

“這是她當年最後一課，後來轉型也是因為這個核心想法。”小馬聲音平淡，複述出當年兩人的盤算，“從前擺攤賣佛牌、減肥藥，單筆利潤只有幾百幾千，要應付海量客戶的投訴、讨債，很容易出事不說，整日提心吊膽躲人，太累，上限太低。”

“所以她們決定往上走，瞄準了有錢人，因為有錢人不會為幾千塊、幾萬塊糾纏追責，幾十萬的開銷、打賞，在她們眼裏不值一提。許姐還說，有錢人是方方面面的好使，‘你騙一個女人，讓她覺得她嫁入豪門是有希望的，她這一輩子都會替你說話。’”

“不過，我還是很好奇，你在她們這個團隊裏最大的價值是什麽？讓她們這麽多年帶着你。”強哥很直接的追問。

小馬先是一愣，接着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說起來也是諷刺，我最開始敲代碼，我的算法是做用戶隐私保護的，她們也是在飯局上偶然聽說我在找投資，我那時候幾乎是走投無路，為了搞這些技術我辭職，正好趕上家裏受災，房子被毀，我爹死了，我娘重病纏身，結果到處都說沒人需要我的技術，許姐跟我說，因為我的技術是網，把用戶全網起來了，但她要讓我把這些技術全都反向運用，把用戶行為數據全拿給她，把網打開，方便她預測用戶行為。”

“等一下，你那套算法是乾什麽使的？”小林看出小綠沒聽懂，讓小馬多說些。

“簡單來說就是保護普通人的隐私，不讓那些企業主啊商人啊監視用戶，不然刷過的頁面搜索過的關鍵詞甚至随口說的話，都會變成別人讓你下單的誘餌。”

“後來，你這些東西拿給她們用了？”

小馬沉默了一會兒，“對，為了錢，我加入了她們，他們的騙術是一重工具，我的算法是另外一重工具，我們不光分析用戶，還理解用戶，什麽行為軌跡啊，情緒代償啊，風險偏好，從衆傾向，全都能通過數字分析。後來我們一起把模型打磨的越來越精準，總是能找到最匹配的潛在用戶……”

“這麽高效嗎？”崔小綠問。

“當然了，不管你信不信，每個人都想花錢啊，或者這麽說吧，每個人都在找自己想要的東西，我們做的事情呢，就是在他們找到之前，把這些東西送到面前。”

“難怪呢，你這簡直是搖錢樹，還有什麽比獲客更根本的呢！”

小馬被哄的有些得意，“當然啊，有了這些才有他們後來那一系列的操作啊！”

崔小綠腦海裏，沈薇的過去漸漸更加清晰，她忽然想知道一個問題，“那，你剛才說的就是她們乾過的所有灰色行當？”

“你知道的有什麽？”

“佛牌、減肥藥、水晶、床墊、微商。”崔小綠刻意有所隐瞞。

“那看來你不知道整容醫美詐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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