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孟喬·陳偉】

陳偉第一次聽到沈薇的名字，是在當年他簽約的那家MCN公司的會客室。

那時的他，是公司最底層的小網紅，顏值堪堪及格，性格也沒那麽放的開，幾乎是個小透明。他走這條路純粹是讀書讀不下去，只有臉和身段勉強能用。

當時他除了每天買點假貨包裝自己、和編導焦慮數據，就是憂慮自己耗盡青春、最終一無所獲的狼狽之後該何去何從。

鬼使神差，公司的人叫他去澳門陪客戶，他無知無畏賭了起來，一晚上輸了幾百萬，對當時的他來說，是怎麽也填不上的窟窿。

求爺爺告奶奶墊了一些才得以脫身，本來想回到公司預支點錢，編導小朱興沖沖貼到他耳邊，“陳哥，聽說有個富婆在澳門偶然見到你，專門打聽了你是誰，這不，在等你呢！你該不會是要翻身了吧！可別忘了我啊！”

陳偉一臉問號，推門進去，死氣沉沉的人生就此改變。

坐在沙發上的女人穿着極簡的黑色套裝，一頭短發，眼神銳利，她沒說話，只盯着陳偉看。

那眼神，後來陳偉才回過味兒來，是在打量一件完美、聽話、可塑性極強的空白器物。

“完美，你真的很完美。”許靜一叫他坐過去，問，“你想不想，徹底換一種活法？”


陳偉愣神，還在品這句話裏的意思。

許靜一翻了翻他襯衣的衣領，“假貨吧？”說着，許靜一拿出一張卡，“你陪我出去游艇玩一趟，也就幾天時間，我保證回來之後你會擁有頂級的人生，財富、地位、圈層，被人追捧，甚至，你還會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名媛老婆，沈薇，你可以去查她的賬號，百萬粉絲呢。總之，男人所夢想擁有的一切，我都能給你。”

陳偉後來跟沈薇說，他那時以為只是陪許靜一過幾晚，她又不醜，自己不虧。

可是一路長途飛機上，許靜一沒有碰過他。

直到上了那艘私人游輪，派對上燈紅酒綠，觥籌交錯，每個人身上都是陳偉不敢想的奢侈品，他覺得自己徹頭徹尾是個假貨，許靜一一路的冷待也讓他自慚形穢，心裏生出無端恨意。

遠遠看到派對的中心，富二代孟喬，恍惚之間，陳偉感覺他很眼熟。

許靜一此時出現在他身後，貼着他低語，“你不覺得你和他長得很像嗎？今天找機會把他推下去，等他死了，我會讓你變成他，然後他的一切，都會是你的，我向你保證。”

陳偉猛地回頭看向許靜一，那女人竟然淡定地笑着沖他點頭。

那一刻，陳偉的心髒瘋狂跳動，興奮和恐懼幾乎吞噬所有理智。

眼前溫潤體面、家世顯赫、人生順遂的孟喬一雙乾淨坦蕩的眉眼看着他，給他遞上一杯香槟。理智撕扯着陳偉心底蠢蠢欲動的那股嫉妒和不甘，讓他在游輪上随着海浪搖擺。

直到夜色漸漸籠罩大海，海浪翻湧，吞噬了所有聲響。

自那之後，真正的貴公子孟喬死了。

而陳偉，和許靜一一起，火速登上了回國的飛機，即将粉墨登場。

下了飛機，許靜一把陳偉安置在郊區的一套公寓，拿出了孟喬的照片，“賭債我全都給你還清了，你以後就頂着這張臉生活。待會兒沈薇會來接應你，帶你去找我們信得過的醫生，做全套的整容方案。”

陳偉這才徹底明白，許靜一最開始為什麽找上他，當初在公司的那個眼神，其實是在确認他的身形和輪廓，有幾分像孟喬。

“可是你為什麽要殺他？”

許靜一冷笑一聲，“我和他爹做生意，他非要從中作梗，那我只能挪開障礙物了啊。”

話音剛落，敲門聲響起，沈薇走了進來，她皮囊看着柔軟，長發披肩，周身氣質卻是冷靜麻木，一派涼薄寡情。

彼時她已經跟着許靜一十餘年，混着灰色圈層，看透人性貪婪，嘗盡世間滋味，也看慣了無數人光鮮皮囊下的腐爛內裏，剛從許靜一手裏掙紮出來一點，又被拉來，“幫個忙”。

陳偉就這麽被交到了沈薇手裏。

“你是有什麽把柄被她攥住了？”開車帶陳偉去見廖醫生的路上，沈薇率先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

“殺人，賭博。”

“行，你倒也是個坦蕩的。”

“你呢？”

沈薇沉默，不打算回答。

廖醫生的方案出來，許靜一的孟喬打造計劃，正式啓動。

他們徹底抹去陳偉原本的樣子，一點點雕刻出一張曾經屬于孟喬的臉。

全麻手術、微創微調、骨骼修複、軟組織塑形、皮膚養護，一場又一場煉獄般的改造，發生在陳偉身上。

手術帶來的劇痛連綿不絕，五官腫脹變形，面目全非，他躺在病床上，看着鏡子裏陌生扭曲的自己，時常陷入恍惚：“我到底是誰？是幾乎沒有出路的願意賣身的陳偉，還是親手殺人的兇手，還是即将重新登場的完美豪門貴公子？”

那段日子，陳偉自己都覺得自己醜陋、肮髒、破碎，他想不到還有誰想靠近這樣的他，誰會接納這樣的他。

除了沈薇。

她會在他術後劇痛難忍、渾身顫抖時，安靜陪在一邊，替他擦拭冷汗，輕柔換藥，耐心冰敷，動作輕柔像對待嬰兒。

她會在他看着鏡中畸形腫脹的面容，聽到又要調整，陷入自我否定、崩潰砸東西的時候，輕輕抱住他，安慰他。

記不清多少次疼到幾乎想要自殺時，都是沈薇溫溫柔柔陪在一邊，她身上馥郁香氣，勾起陳偉一絲生的欲望。

于是，她住進了他心裏。

最後一次拆線的那天，醫院裏每個人都在驚豔。

針腳、疤痕、腫脹褪去，眉目矜貴、溫潤清隽，他現在徹底成為了孟喬。

可他心裏卻根本輕松不起來，這麽久的時間，他想明白了，這張臉，是牢籠，是許靜一可以捆綁他奴役他的工具。

回到住處見到沈薇的那一刻，壓在心底許久的暴戾、屈辱、恨意，轟然決堤。

可沈薇竟然還是那樣的溫柔、克制、不動神色，她給她備好了晚餐，柔柔地招呼他，“你回來啦。”

看着她的腰肢，陳偉再也無法壓抑，現在他是孟喬了，沈薇注定是他的女人，他現在就要。

他帶着心底莫名的報複欲，一步步走向她。他要把這段時間來所有的痛苦、所有被操控的屈辱，全部宣洩出來。

他強勢粗暴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緊繃，氣息滾燙紊亂，眼底翻湧着偏執，他要強迫她、掌控她、撕碎她，逼她亂、逼她慌、逼她卸下那層殼。

可沈薇沒有一絲慌亂，沒有閃躲，只是靜靜看着他。

短短幾秒，一個眼神之後，沈薇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幾乎是瞬間，他所有僞裝出來的侵略，潰不成軍。

沈薇吻住了他，他緊繃的手臂驟然失力，力道一點點褪去，他死死盯住沈薇，和她對視。

原來，她看見了，他的脆弱，他拆線後除了瞬間新生的喜悅，更多是徹底失去自我的絕望，她也明白他在虛張聲勢。

她傾身抱住他，帶着他來到床上，深吻着，身體交織在一起，吻又落滿全身，他被她按着頭，巴掌扇在他臉上，他喘着，嗚咽着，起伏，一快一慢地交替，用自己的喘息回應沈薇的發狂。

最後的最後，他眼淚流了下來。

沈薇擡手，輕輕撫過他剛拆線的側臉，動作溫柔至極，眼底藏着無人知曉的酸澀。

那一刻，他确信，自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

雖然陳偉清楚，這感情并不該有。

沈薇見過他殺人後逃亡的惶恐怯懦，見過他術後狼狽醜陋的模樣，見過他自我厭棄的崩潰大哭，見過他的陰暗、卑微與罪孽。

愛上這樣的人，對亡命之徒而言是天大的危險，相當于自己把把柄遞到敵人手上。

陳偉深深知道這些，于是他恨自己對沈薇的感情，于是他甘之如饴地順從許靜一的安排，用濕身帥哥的身份出現在別墅區，去接近秦冉，接近顧一齊，接近所有那些女人。

除了要完成許靜一的任務，更重要的是他喜歡看沈薇聽說他又換了女人的時候，臉上那種細微的變化。

沈薇的沉默和別扭，讓他确信，這種病态畸形的感情，并不只屬于他。

陳偉想，也許，沈薇在他身上，看見了曾經的自己，因為被賣所以被迫逃出來，毫無選擇權的自己，被人随意改造人生、随意掌控命運、活成傀儡的自己。

整容的過程，最腐爛醜陋的陳偉，完整暴露在沈薇眼前。

她親手接住、親手守護、親手養大、親手重塑了他，本質上，是在救贖當年那個無助飄零、無人守護的自己。

某種意義上，那個別人眼裏的假孟喬，是她黑暗人生裏，第一個真正的私有之物。

整容完成，沈薇手把手調教他，禮儀、話術、人設，沈薇把自己這麽多年學到的悟到的全講給他聽，甚至她教他，怎麽逢場作戲，怎麽周旋名利，怎麽僞裝深情。

而後陳偉把那些手段，全都用在她身上，溫柔的言語，魅惑的肢體接觸，欲拒還迎的推拉，貓鼠游戲的閃躲……

他們嘴上說着都是逢場作戲，但在陳偉眼裏，他終于有借口，去和沈薇“戀愛”。即便他知道，他們本質上是捆綁的囚徒，是活在巨大騙局裏的虛假人偶。

白天，他頂着孟喬的皮囊，溫柔周旋在一衆富婆之間，不論是做床伴，做掮客，還是做“共享爸爸”，他都盡職盡責，讨得她們歡心，為許靜一的乾細胞生意引流分銷。

陳偉清楚自己助纣為虐，一邊是追求青春永駐、治愈頑疾的高位者，一邊是被騙到傾家蕩産、走投無路去用血肉換錢的可憐人。而他在中間斡旋，替許靜一牟利，又瞞着沈薇，已經是徹頭徹尾的爛人。

只是偶爾，他回到沈薇身邊，會允許自己卸下防備，蜷縮在她的床上，那時他才有片刻的安全感。

許靜一的乾細胞網絡越鋪越大，用利益鋪路，她和孟家聯手，打通了從境外走私的通路，為了制衡一直想要在這塊生意上奪到話語權的秦冉顧一齊，許靜一知道，“假孟喬”這個關鍵節點，不能落到那些女人手裏，只能屬于沈薇。

于是許靜一讓沈薇和假孟喬假結婚。

雖然只是掩人耳目的商業包裝，但陳偉心裏十分開心。

和沈薇“結婚”，終于住到一起的那段最初的日子，是陳偉心裏這輩子最安穩、最溫柔的時光，白天他們是外人眼裏的神仙眷侶，晚上他們終于名正言順相擁而眠。

有了“孟家二公子”站臺，許靜一賺錢越來越多，籌備新公司也有人願意助力；沈薇的賬號更是因為有了“高富帥丈夫”的加持，漲粉迅速。

可是，“孟喬”當的越久，對陳偉越是一種折磨。

白天對他奉承讨好的人越多，晚上他的噩夢就越真切，海上的風浪，孟喬的眉眼，還有他被推下去的時候，緊緊抓住他手臂的驚恐表情……

所有細節在他腦海反複回放，折磨得他夜不能寐，精神瀕臨崩潰。

那張他受盡磨難得來的臉，現在又成了切骨的折磨，他被命運逼着，每天去看着被自己殺死的人的臉。

沈薇似乎是懂得，乾脆讓人把家裏的鏡子全都撤掉，并且在他被噩夢驚醒渾身冰涼的時候，靜靜握着他的手，陪他熬過去。

然後陳偉所有的梳妝打扮，全都是沈薇在做，她甚至在他耳邊輕輕說，“在我眼裏，你永遠是你。”

許靜一為了控制他們，一直在暗中離間監視。

財務、律師、保姆，所有圍繞他們生活的人，都在盯着他們。

她以為他們已經被她徹底掌控，會永遠聽話演戲、任她擺布。卻不知，在層層假面之下，兩顆已經腐爛的心，還是有一個角落裏，滋生出了病态扭曲但忠貞純粹的愛意。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許靜一向陳偉興師問罪，“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和沈薇假戲真做！”他才意識到，他和沈薇性生活的頻率，也會被人彙報給許靜一。

陳偉嘴上辯解說他是用性控制沈薇，私下立刻開始籌劃想要逃脫許靜一的掌控。

他先是暗度陳倉忽悠許靜一把錢投去虛拟幣，同時暗中通過交易郵件和貨運信息得知了X club的地址信息。

陳偉原本打算一步步推進計劃，求穩為主，因為沈薇還不知道Xclub全部的真相，他不希望沈薇眼裏他變成更醜陋，現在的醜陋已經足夠讓他自卑。

他很清楚，現在所有的一切虛假的繁華、安穩、恩愛，終究是鏡花水月。

可是他也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那麽快。

因為財務暴雷，沈薇察覺到了乾細胞交易的量過于大，不可能來源那麽單一，她讓人去查，才知道陳偉幫着許靜一在做的究竟是多麽殘暴的事情。

那一晚，沈薇第一次在陳偉面前哭了，她渾身發抖，講起妞妞，講起當初陪在他身邊時常想起妞妞，妞妞也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她無法接受自己愛的人，竟然在這麽重大的事情上，選擇站在許靜一那邊，而向自己隐瞞那麽多……

陳偉看着沈薇逐漸變得冰冷的臉，心也徹底灰了。

所以，當許靜一再找他，試探他是否知道Xclub不該知道的信息，逼着他去念那些對沈薇不利的詞，他照做了。當許靜一約他去別墅區見面，他感覺來者不善，但還是答應了。

陳偉想的很明白，在許靜一眼裏，早早晚晚，他是必須死的，孟喬是他殺的，乾細胞是他在賣，針對秦冉的騙局也在他在實操，他是個能引爆所有黑料、毀掉一切的定時炸彈。

可如果他消失，那所有肮髒罪證，都可以掩埋，死無對證。而且，他死了，沈薇要麽傷心，要麽害怕，無論哪種，都有可能把沈薇再次推到許靜一身邊，被她拿捏掌握。

一石二鳥，狠絕周全。絕對是許靜一會做出的選擇。

想了很久，他還是給沈薇發了幾條信息：

19:00.“她約我三天後下午見面，你給自己早做打算。”随後附上Xclub的地址。

21:34. “我跟你說過，我預感會死在她手上。其實我寧願死在你手上，不過現在如果能保全你，我也願意。”

23:59.“我知道我是個爛人，唯獨成全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真心。”

沈薇面無表情看完這些信息，撥通了張楊的電話：“計劃啓動，準備錢，四天後聯系崔小綠。”

為了這一刻，她等了太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