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最後一夜

◎落幕◎

裴玄再也忍不住, 猛地擡起頭，燭光下，他的神色不停變換。

直到司彤漆黑的眼睛看過來, 他才大膽開口：“老夫人，請像以往一樣, 将永生賜予您忠心的奴仆吧。”

黑貓從司彤懷裏擡起頭, 冷冷盯着他們。

司彤歪頭, 做了一個拔的動作：“像這樣嗎？”

只聽“嗤”的一聲，裴玄像個破掉的氣球一樣, 整個人癟下去，嘴裏發出恐怖的尖嘯。

“老夫人！不行、不——！”

他變成一張薄薄的畫紙，五官扭曲, 眼底滿是不可置信，嘴唇開合, 發出紙張摩擦的聲音, “不可能……這不可能……”

司彤笑起來：“多好的作品啊，把他挂到牆上吧。”


裴世昊目瞪口呆, 忍不住問身旁的人：“怎麽回事, 上次轉生後也這樣嗎？”

“不不，不對勁，不對勁！”一名資深仆人手腳并用向後退, “轉生出問題了！”

“嘻嘻嘻。”司彤把臉埋進貓背，笑得肩頭發顫，“好多好多畫啊, 可以挂滿整個山莊了, 你說對嗎, 洛塔？”

黑貓低低叫了一聲, 用腦袋拱了拱司彤的臉。

“錯了，全錯了！”裴世昊嗖地跳起來，“你是小妹？不對……你是安娜？！”

安娜兩字一出，所有人都停下後退的腳步，撲通撲通跪倒在地，磕頭就拜：“少奶奶！”

安娜嗯了一聲，勾起嘴角問：“今年是哪一年？”

得知答案後，她又問，“格拉次基的後人們還活着吧？”

沒人回答。

她哼笑一聲，看向裴世昊：“你說。”

裴世昊再也笑不出來，額頭抵着地板，戰戰兢兢地說：“回、回少奶奶，當初的獻祭不完整，神明只能、只能完成您的部分願望……”

他越說越小聲，害怕地渾身發顫。

“唔。”安娜點點頭，看向牆上的油畫，皺眉道，“吞了我的血脈，願望只完成一半，怎麽辦呢？”

沒人敢答。

安娜輕嘆：“那就交給幸存者決定吧。”

幸存者？裴世昊下意識擡頭看向天花板，發現嵌在上頭的畫框裏空空蕩蕩，司彤的靈魂壓根不在裏面。

他再也承受不住，轉身沖向門外。其他人卻老實跪在地上，沒一個人敢随他逃跑。

裴世昊沖進走廊時，背後響起一聲輕笑：“世昊哥，你跑得掉嗎？”

你跑得掉嗎？

跑得掉嗎？

扭曲的走廊內，擠擠挨挨的畫框裏浮現出許多人影，紛紛尖聲發笑：你跑得掉嗎？

……

裴世昊記不清自己活了多久，他很久沒感受過恐慌了。

他不喜歡死氣沉沉的鎮子，總愛往外跑，外頭的人才是鮮活的。久而久之，他成了監視安娜後代的人員之一。

裴家本就富可敵國，理財師又讓老夫人的資産更上一層樓，他們這批監視員有錢有閑，不老不死，高高在上。

他可以随意戲弄安娜的後代，破壞他們的工作，離間他們的朋友，只等他們生下後代，就弄回山莊獻祭。

當然也有例外，比如艾米麗是堅定的不婚主義，司彤的同胞姐姐司菲有孩子，劉曼曼和齊肖是為了湊人數。

畢竟那位神明的胃口越來越大，獻祭的人數一次比一次多。

裴世昊胡亂想着，腳下不停，月光下高大的窗戶就在眼前，可他怎麽也夠不着。

呼哧呼哧，精疲力盡，怎麽會呢，他不老不死，早就超脫凡人，怎麽會累呢？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皺皺巴巴，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他以為自己在奔跑，其實不過是兩片彎曲的腳在拖行。

“哈哈哈！哈哈哈！”

兩邊畫框裏的陰影瘋狂大笑，“活該！活該！”

接着又凄厲地哭喊道，“讓我們解脫吧！讓我們解脫吧！”

裴世昊費力地轉動眼球，就見一股股黑水從房間湧出來，嘩啦啦地鋪滿整條走廊。

那些熟悉的仆人和他一樣，早已失去人形，無力地被黑水卷向遠方。

難怪他們都不跑，裴世昊絕望地想，自己在外面待得太久了，竟忘了那海裏的神明有多恐怖。

好後悔啊，早知如此，哪怕會失去司菲的信任，他也不會回這裏，真是太後悔了。

黑水湧出窗戶，沖破大門，嘩啦啦嘩啦啦，像神明發怒，海水倒灌，淹沒了山莊，氣勢洶洶沖向山下的黑貓鎮。

一切都要結束了。

……

天亮了。

劉曼曼吃力地撐開眼皮，眼睛腫的睜不開，渾身濕漉漉的難受。

她緩緩坐起，發現一直緊鎖的房門竟然敞着，陽光大大方方撒進來，屋外異常安靜。

沒有雞鳴，沒有人聲，那些可怕的村民沒有進來塞她食物，沒有恐吓打罵她。

她小心翼翼走下床，從門口探頭望去：一個人都沒有。鍋碗瓢盆都在，濕漉漉的像剛泡過水。

劉曼曼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順手抄起一把鍋鏟防身，可直到她走出矮房，站在街上，都沒見到一個村民。

“自由了，我自由了？”她喃喃道，随即拔足狂奔，“我可以回家了！”

她邊跑邊哭，枯黃的發絲在陽光下飛舞，腦中飛速閃過一些片段：

那些囚禁她的村民們在哀嚎求饒；

所有人都泡在黑色的海水裏，無數發亮的細絲在舞動；

她在海底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生物，那個生物長着司彤的臉。

司彤！

“叭叭！”

汽車喇叭聲驀然響起，劉曼曼捂着肚子跌坐地上，茫然看着緊急剎住的小巴車，還有探頭對她破口大罵的司機。

那是活生生的人類。

劉曼曼眼中重新聚光，她激動地爬起來，迎着小巴跑去：“救命！救救我！”

……

兩個月後。

孩子被哄睡着了，司菲蹑手蹑腳來到陽臺，對着夜空長舒一口氣。

自從小妹和裴世昊相繼失聯，她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要不是當初生完孩子孤立無援，單憑司彤最後那段求救語音，她一定會親自去山莊找人。

生完孩子後，她拖着虛弱的身體跑了數趟警局，得到的回複永遠是“我們還在尋找”。

她同時在網上發貼求助，有一位自稱黑貓鎮鄰村的網友說，黑貓鎮出事了。

黑貓鎮前身是裴家村，村民極度排外，很少與外界交流。

可就在兩個月前，黑貓鎮出了件大事：路過的小巴車撞上個瘋癫的孕婦，司機當場聯系警察，卻發現鎮上派出所空無一人。

接下來的事更匪夷所思，整個鎮子都是空的，院子裏晾着曬乾的衣服，桌上擺着充電的手機，唯獨找不着人。

最後警方在山頂莊園內，找到一名奄奄一息、神志不清的年輕人。

孕婦和年輕人作為幸存者被帶走，下落不明，線索就此中斷。

司菲心急如焚，不得已聯系了公婆，這才發現他們之間有奇怪的誤會，公婆不知為何，認定兒子的車禍與她有關。

好一番溝通後，兩邊才解除誤會，公婆同意幫忙照看孩子。

眼看公婆身體健康，又疼愛孩子，司菲這才狠下心，說出自己的打算。

“我要去黑貓山莊。”

她不顧老人勸阻，執意出行，一人一包千裏迢迢趕到廢棄的黑貓鎮。

鎮子早沒了人，車站也被廢棄，司菲不得不提前一站下來，花錢雇當地人帶路，這才找到鎮子入口。

到了目的地，向導死活不肯再進一步，司菲也不在意，付清尾款後獨自走進鎮子。

沒有人知道，這兩個月她反複做着同一個夢，夢裏，她無數次來到黑貓山莊，在那大霧彌漫的山頂，一步一步走向巨大的鐵門。

月光下，山莊裏枝葉搖晃，人影重重，時而人聲鼎沸，時而寂靜無聲。

夢裏總會響起一道陌生的女聲，虛幻飄渺，在她耳邊回響：“來吧，回來吧……”

然後，她會聽到另一個聲音大喊：“快走，別進來！”

每次夢到這裏就結束了。

如今，同樣的場景就在眼前，不同的是，山莊鐵門被撞歪了，還貼着封條，綠植無人打理，肆意瘋長。

司菲喝了口水，從包裏拿出防身的扳手，一手撥開封條，矮身鑽進廢棄的山莊。

她走過彎曲的車道，穿過無人打理的草坪，終于見到了高大的山莊建築。

第一眼，窗戶後頭站滿了人，再看時，只剩下空落落、鏽跡斑斑的窗框。

司菲喘了口氣，用手機撥打司彤的號碼，幾秒後，一陣悅耳的鈴聲隔着幾堵牆傳出。

鈴聲持續響，但無人接聽，司菲深吸一口氣，這倆月她反複撥打小妹電話，從未被接聽，但一直沒停機。

她擡腳走上臺階，推開大門，灰塵紛紛揚揚落下，剛踩上門墊，耳邊驀然響起一聲尖叫。

“咦呀呀呀——！”

司菲吓了一跳，低頭一看，門墊竟是一張痛苦的人臉！

她迅速跳開，門墊又變回灰蒙蒙的樣子，好像剛才發生的只是錯覺。

司菲大口喘着氣，心跳如擂鼓，四周重新陷入安靜，唯獨悠揚的手機鈴聲一陣陣從屋內傳來。

“小妹。”司菲咬咬牙，握緊扳手，堅定地朝屋裏走去。

穿過走廊是一個大廳，夕陽從落地窗照進來，勾勒出一個背光的人影，站在窗邊面向司菲。

“你來了。”人影發出一個男聲。

“世昊！”司菲驚訝不已，同時又感到惶恐，“司彤在哪？你把她藏哪兒了！”

她曾發瘋一樣找過他，不停的打電話發短信，在他門前通宵等待，甚至不止一次跑去他公司。

警察說，裴世昊的身份是假的，他所謂的父母家人也是假的，根本聯系不上。

而如今，他就站在眼前，在黑貓山莊。

司菲舉起扳手沖向他，接着眼前一花，落地窗前空蕩蕩的，沒有裴世昊，只有窗簾無風自動，吹拂到她臉上。

窗簾是溫熱的，像人的皮膚。

司菲大叫一聲，連連後退，吓得流出眼淚。

“司彤！！”她幾乎崩潰地大喊，“你在哪兒啊！嗚嗚嗚……”

這地方究竟怎麽回事？！

手機鈴聲突然停了，緊接着，

“叮”

“叮”

“叮叮叮叮叮”

司菲的手機連響幾聲，她顫着手劃開屏幕，發現全是來自司彤的短信：

神明沒有完成獻祭者的願望，被困在獻祭者的軀殼內。

軀殼日益虛弱，神明需要更多祭品。

快來，我的孩子們，快回來。

獻祭者蘇醒了，軀殼擁有者也蘇醒了。

終止，獻祭終止。

快來，我的孩子們，快回來。

終止，我們的交易到此為止。

快來，孩子們聽到呼喚，就會回來。

終止……快跑！姐姐，快跑啊！

“吱——呀——”

二樓突然傳來令人牙酸的開門聲，打破了寂靜。

司菲猛地擡頭，她知道自己應該逃走，可心底的執念令她堅持留在原地。

咚、嘶——咚、嘶——咚、嘶——

一陣沉悶的腳步聲緩緩向外移動。

司菲心跳得飛快。

咚、嘶——咚、嘶——

一片畸形的陰影從轉角處投射過來，她瞳孔猛然一縮！

“姐。”

熟悉的嗓音從二樓傳來，司菲擡起頭，夕陽最後一絲光亮消失，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上半身還是人形，下半身不可名狀。

司菲雙腿一軟，崩潰大哭：“小妹！！！”

一只黑貓從她身後竄出，發出細細的叫聲。

喵——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自己撒個花先～謝謝一直看到最後的讀者天使們～我喜歡克蘇魯陰郁絕望的氣氛，可惜筆力有限，寫不出想象中的感覺……我會繼續努力噠！下一本克蘇魯是《高架外的怪物》，不過應該會先把西幻那本的債還掉（捂嘴笑），下一本見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