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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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邊陲,黔西北畢節。
昨夜的鑼鼓聲似乎還未淡去,萬福巷的張家依舊一片大紅喜慶。
丫鬟春水和綠萍端着洗漱的用具往新房走去,剛拐進院門,走在前頭的春水一聲尖叫,渾身打顫,手裏的水盆也摔了。
綠萍往前一探,直接暈了過去。
院子裏那棵久不開花的老梨樹一夜之間滿樹梨花,梨樹下站着一個女子,身上嫁衣未褪,分明就是新過門的少夫人宋雨珊。
她的四肢呈現出非人類的角度姿勢,聽到春水的尖叫,她動了動,随着空氣中隐隐傳出骨頭活動的聲音,她的頭像木偶一樣一點點一點點呆板僵硬地扭了過來。
一聲細微的絲線斷裂的聲音。
宋雨珊的頭顱、四肢全部掉落了。
一樹梨花成了一樹紅梅。
兩日後 張家鬧鬼一事便随着水西安氏兩封信箋分別落入了播州土司楊家、京城宮中。
還有一份神秘信箋寫着同樣的事,落入了播州傩祭司。
空蕩蕩的殿內,蘇星遙躺在一面銅鼓上,漫不經心地看着手中的信箋。
“除了九黎圖碎片,這世間還有什麽能夠催生出這樣歹毒的精怪。”
趙婆走過來,蹲下,給蘇星遙纖細腳踝上系上刻着密紋的鈴铛。
蘇星遙眉毛微挑,晃了晃腳踝,“太緊了。”
她五官明豔,氣質卻寡淡,即便是惱了,看着也像是嬌嗔。
趙婆置若罔聞,只默默又系緊了一些,蘇星遙隐忍不發,翻了個身背對着趙婆,“明日之後,我就出發去畢節。”
她衣着清涼,這一動便露出她身上大大小小無數的傷痕來,趙婆落在眼裏,咽下了話頭,走了出去。
她剛一離開,蘇星遙就憤憤地用力将鈴铛扯松了開,伸了伸胳膊換了個更舒服慵懶的姿勢躺着。
她看着殿內搖曳的燭火,數着時辰,那個男人也該來了。
正思量着,窗外響起兩聲清脆的哨聲,她跳下銅鼓,扯過面紗戴上,光着腳踩着大理石從後門走出,一路走向後山的竹林。
竹影婆娑中,一個挺拔清俊的男人在那候着,戴着一張傩面面具,面具雖醜,可一雙眼睛卻煞是好看。
只是看到他,蘇星遙就莫名興奮起來,趙婆怎麽也想不到,她眼中乖巧聽話的自己會夜會男人。
不,不只是夜會。
年輕的胴體一接觸,欲望就會瞬間被點燃,他們已經非常熟悉彼此的身體,知道撫摸哪裏會讓他呼吸加重,知道親哪裏會讓她身體顫抖。
知道何時該用力,何時該輕柔。
樹葉摩挲聲,暧昧喘息聲,時緩時急的鈴铛聲。
他們糾纏在一起,在這夜深人靜靜谧時刻,将彼此交給對方這個熟悉無比的陌生人,直到蘇星遙發出一聲誘人的呻吟,一切重新恢複了靜止。
她靜靜躺在他懷裏,看着他輕輕為自己擦拭,啞着嗓子道,“明日之後,不要再來了。”
楊烨愣了一下,什麽都沒問,“好。”
兩人的第一次,是去年中元節,他戴着傩面孤魂野鬼一般穿梭在人流之中,忽然有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她問他,“跟女人睡過嗎?”
她戴着面紗,他看不清她的臉,只知道她的眼睛好兇又好漂亮,他如實回答,“沒有。”
“想嗎?”
他沒說話,她盯着他的眼睛又進了一步,“敢嗎?”
地方是她選的,傩祭司後山的竹林,時辰也是她定的,她說她喜歡聽着傩祭司的鼓聲做,這樣更刺激。
他也這麽覺得。
傩祭司是父親楊欽引以為傲的所在,他總是拿裏面的規矩來訓斥自己,現在,他就在這些規矩面前做着最不規矩的事,的确夠刺激。
懷裏的人動了動,他從回憶中回過神。
她要走,他伸手想去摘她的面紗,她也伸向他的面具,但兩人又同時頓住了,一起收回了手。
沒有言語,但彼此心知肚明。
不相識不相認是這場游戲的規則。
蘇星遙率先起身離開,楊烨最終還是沒控制住下意識伸手,卻只抓住了她的腳踝,她沒停,楊烨只拽下來一條鈴铛。
他看着鈴铛,弱不可聞苦笑了一下,這場游戲,本來就是她說開始便開始,說結束就結束。
将鈴铛收進懷裏,摘下面具,一路向家裏走去。
眼看着距離博州土司府越來越近,他原本挺直的脊背也越來越彎,眼睛也變得晦暗失色。
屋內楊欽看着面前那盤清蒸金線鲃的死魚眼,低低啐了一聲,“晦氣。”
坐在一旁的田氏察言觀色,立刻就将一盤看起來鮮豔可口的山楂糕放了過來。
“張家什麽地方,龍虎山張天師是張遠征的堂弟,鬼怪聽了都要繞着走的。怎麽偏偏我播州聖女誕生在即,楊烨與修娥親事剛定,就出了事。”
楊欽用筷子在山楂糕上戳了兩下,“楊烨人呢?一天到晚一點正事沒有,就知道在外面鬼混!”
楊烨剛好從外面跨進來,楊欽氣不打一處來,徑直就将手中的筷子砸了出去,砸在楊烨臉上,
楊烨連忙讪笑着雙手接住,躬着身子将筷子放回到桌子上,垂首站着乖乖等着挨訓。
看着他這副窩囊樣子,楊欽一臉無奈,“張家的事,你有何感想?”
“烨,烨不知。”
楊欽眉頭一皺,田氏幾乎忍不住笑出來。
“窩囊廢。晟兒,你說。”
楊晟是田氏的兒子,楊欽的庶子,長得算不上英俊,但打扮跟楊烨比起來倒更像嫡子。
“畢節屬水西安氏管轄,水西安氏與咱們向來貌合神離,這兩年朝廷對播州顯然優待于她們,保不準她們又暗中搞鬼。”
楊欽臉色好了些,“所以你覺得并非真的鬼怪鬧事,而是有人故弄玄虛?”
“是。”
“那你覺得派誰去查合适呢?”
“安氏為證清白,特意書信過來請我們去查,那我們自然不能落後,既是未來親家之事,為顯上心,自然是兄長去最合适。”
“他?”
楊欽鼻子冷哼一口氣,沒說話,他用餘光看了一眼田氏,田氏對着他做了一個小小的撒嬌表情,楊欽便明白楊晟所說是她的意思。
不然依照楊晟那張揚的性格,只會以為這是能表現的機會,一定會自告奮勇的。
但他心裏清楚,這很可能是一場丢命局。
他擡頭看了看這個不争氣的兒子,他的眉目間跟他母親張素心極其相似。
張素心也是張家血脈,只是支系遠了些,但于修道一事頗有天賦,曾得到張天師親自指點,于他當年平定播州內亂大有助益,可惜她的兒子卻不曾随她半點。
最讓他不舒服的是,只要看到他就會想起張素心死前對自己的詛咒,這讓他生理性憎惡這個兒子。
若不是苦于輿情和朝廷,他早廢了楊烨嫡子身份了。
“你可願意?”
楊烨退後一步,“兒子,明日就去。”
看着楊烨乖順聽話的樣子,楊欽口氣軟了些,“明日看過了封聖禮再動身,得到聖女祝福,此行也能順利一些。”
“是,父親。”
楊烨起身退了下去。
“老爺,嘗嘗這個。”
“娘,你吃這個。”
他走後,餐廳裏氣氛陡然生動了起來,好像楊烨是個外客影響了他們一家人似的。
楊烨獨自走過曲折長廊,路過小池塘,踏上池塘上的一條極陡的石橋,停了下來。他轉身,看了看楊欽所在處,臉上的混沌之氣瞬間散去。
終于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播州,主街。
長長的傩舞隊伍一路從東街游行穿過西街,隊伍中央有一巨型花車,花車四周挂着十二神獸大傩面具,花車中央一面巨大的銅鼓,銅鼓面刻着巨大的太陽紋和雲雷紋。
一雙白淨纖細的玉足踏在鼓面上,随着鑼鼓聲起舞。
“聖女!聖女!”
主街兩側還有游行隊伍後面擁着無數的百姓,他們高呼着,簇擁着,期望得到聖女的祝福。
隊伍行至西山腳下的祭臺,衆人将巨大的銅鼓連同聖女一起高高擡起,走向祭臺。
楊烨便遠遠跟在後面的人群之中。
而他的父親楊欽早已帶着楊晟在高高祭臺上候着。
傩祭司是楊家專門設立的,類似朝廷的太常寺和欽天監的合體,聖女是傩祭司的象征,具有通靈的能力,每一任聖女都會在自己靈力枯竭前找到接班人。
今日,眼下,鼓上的聖女年齡約莫十九,面紗覆面,只留一張堪比秋水的冷眸,在衆人的歡呼聲中從銅鼓上走下,又有銅鼓接上,就這樣一直踩着銅鼓走到祭臺中央。
她的腳踝上的鈴铛,每走一步就清脆作響,可惜只有一只。
從前任聖女趙婆手中接過通靈杖,蘇星遙劃破手指,将指尖血滴入通靈杖,通靈杖深綠的杖身發出瑩瑩綠光,認了主。
“聖女!聖女!”
臺下萬衆高呼,臺上,蘇星遙靜立。
她身形單薄,風揚起她的長發,吹響她腳踝上僅剩的鈴铛,趙婆瞧見了不敢聲張,這樣晦氣的事不該發生在這樣的場合,蘇星遙心知肚明,看到趙婆隐忍的神色,心中莫名的痛快。
她舉起通靈杖,輕念咒語,通靈杖輕輕在衆人面前劃過,所有人都滿眼虔誠和期待。
唯有一個人,眼中滿是譏诮。
楊烨看着高臺上那個瘦弱的女人,對自己道,這世上沒有神,如果有神,那也一定是瞎眼的神。
蘇星遙也看着楊烨,這臺下站着的跪着的無數人都希望得到她的祝福,可她偏偏越過所有人看到了這個不信神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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