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她是怪物吧
關燈
小
中
大
或許是體內董舒月沒有徹底消失,她無法忽視那些女伎的痛苦,她們的愛恨怨憎漸漸也成了她的心結。
她們跟它們,從來都是一樣的,一樣的弱者,一樣的被欺淩。
現在她們的事情有了說法,只剩下她的、阿語和狐族同類的。
月姬伸手讓發黃的梧桐葉落下,穿過她的指縫,落葉越來越多,紛紛落下,但她還是接住了很多。
黔山裏也有一處有幾株梧桐,長得高大茂密,是阿語最喜歡的地方,她們倆經常在樹下一睡就是大半天,有時候會呆到深夜,透過梧桐葉看月亮,就好像有很多個月亮似的。
她閉上眼完全沉浸在回憶當中,哪怕身後有人靠近也懶得動彈,直到冰涼的劍刃貼在她的脖頸,她依舊沒有着急動,甚至悠悠擡了下脖子,讓劍刃更貼合。
楊烨失神了一刻,印象中母親也總是這般從容淡定,而他當時是很喜歡看母親和月姨一起逛街聊天的。
劍尖微晃,月姬雙指捏住劍刃,轉過身來,除了通紅的眼眶,面上依舊雲淡風輕。
“等你們很久了。”
推開楊烨的劍,月姬走向蘇星遙,楊烨和趙凜立刻拔劍相向,蘇星遙卻搖了搖頭,向月姬伸出了手。
她已經難以站立,渾身上下如淩遲一般,她不願依靠他們任何一個,此刻能夠能夠讓她安心依靠的卻是月姬。
月姬從容接住她,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如火燒,立刻将她抱起到一旁坐下,又從懷裏掏出解藥,溫柔送進蘇星遙口中。
這解藥本身亦是劇毒,蘇星遙身弱已無力承受,月姬又出手相助,才将解藥安全送至蘇星遙體內,蘇星遙滿頭大汗,倒在月姬懷裏,等待藥效發作。
楊烨和趙凜在一旁緊張盯着,卻也無能為力。
月姬從始至終都從容安靜優雅,像一枝沉靜的蓮花,此刻這朵蓮花正将蘇星遙溫柔得包裹着,安撫着她。
本來以毒攻毒,最是痛苦,可蘇星遙卻只覺得無比放松,昏昏欲睡,這樣的安全感是她五歲之後再也沒有享受過的。
恍惚中,她好像再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母親,為了哄她快點入睡,給她捉螢火,編花環,哼兒歌,輕撫她的頭發。
以為自己做了很長一個夢,醒來發現也不過是一盞茶的時間。
蘇星遙睜眼,皮膚下的紅絲線已經退回到手腕處,慢慢淡下去,她對上月姬的眼睛,發自肺腑得叫了一聲“月姨。”
月姬笑着,替她把發絲整理好,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蘇星遙會意起身,月姬卻并未動彈,下一刻趙凜的繡春刀便抵住了月姬的後背。
蘇星遙正欲張口,月姬朝她笑着搖了搖頭,再轉頭對着趙凜,臉色瞬變,龇牙咧嘴,兇相盡露,沖着繡春刀哈了一口氣,繡春刀瞬被彈開。
月姬俯身飛出去,再落地便是一只體型巨大的五尾白狐。
“月姨?”
蘇星遙大吃一驚,若月姬是狐妖,自己怎麽會一直沒有任何察覺,還是說,這狐妖跟董舒月早就合為一體。
五尾狐看了一眼楊烨,楊烨心頭卻是一虛,生怕她講自己體內的黒眚抖出來,但月姬沒有,“楊烨,帶着阿遙退後。”
轉而撲向趙凜,趙凜身為人類卻強得可怕,竟然跟一只狐妖周旋起來。
蘇星遙看出來了,他那把繡春刀上多了龍虎山的法咒,想來是張渚的功勞。
趙凜感覺到壓力,沖兩人喊,“別愣着,幫忙啊!”
可如何幫?
楊烨心想,我跟你可是情敵,而且我可不想暴露黒眚的存在,我現在也不過是個有點功夫的凡人罷了。
“不敢啊,趙大人!”
蘇星遙更是遲疑,月姬的種種行跡雖是複雜難辨,可對她,似乎一直關愛有加,并沒有真的傷害到她,而且她心裏清楚,剛剛月姬甚至用了自己的修為來幫自己度過解毒的難關。
趙凜見這兩人不為所動,心中惱火,手中便愈發下狠招。
“你這狐妖,盤踞京城私混人間到底想乾嘛?”
月姬不語,只一昧進攻纏鬥。
旁邊站倆看戲的,趙凜越打越氣,終于張渚帶着錦衣衛其他人趕了過來。
“擒住她!”
幾十個人攀上四周屋頂、牆頭,手中施了法咒的弓箭齊齊對準了月姬,縱然她再厲害,也不可能逃脫了。
蘇星遙心下忽然不忍,旁邊楊烨走過來,她本想下意識躲避,楊烨卻搶先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指腹依舊粗糙,可現在在她手心輕輕揉過,卻覺安心異常。
見蘇星遙沒有掙開,楊烨心中暗喜,可想起她跟趙凜接吻畫面,心中又酸澀。
但即便心中酸楚難捱,卻忍見不得她傷心。
“随她吧,得仁求仁,也算善終。”
蘇星遙也看出來了,月姬有意跟趙凜周旋,是故意等張渚帶人來,難道她是故意求死嗎?
思量間,萬箭齊發,呼嘯着射向五尾狐。
五尾狐發出一聲哀嚎,被紮成了一個刺猬,她低聲嗚咽,看了一眼蘇星遙和楊烨,長嘯一聲震掉了身上的箭,體型驟降至尋常大小,向東狂奔而去。
衆人連忙跟上,不知不覺随着五尾狐,一路到了風雅堂外。
風雅堂內,一群窈窕女子擠作一團正在看熱鬧,那熱鬧不是旁人,正是施婉煙。
一段舞蹈跳下來,所有人都笑得止不住聲,又彈了一段琴,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畫點什麽吧。”
半柱香後,施婉煙一臉墨水,滿身顏料垂頭喪氣站着,旁邊桌案上上好的宣德紙上像被打翻了的調色盤,亂七八糟的形狀、雜亂無章的色塊,看得教畫畫的俞娘子扶額順氣。
“你還不如一開始就把這些全潑上去算了。”
衆人一陣哄笑,唯有施婉煙乖巧得站着,淺淺笑着,一臉無辜。
教化姑姑張姑姑在一旁滿臉愁容,禮儀規範、智商性格都是上等的成績,怎麽就是才藝這塊兒實在找不出優點呢,她跟俞娘子一起盯着施婉煙這張漂亮得不像話的臉一個勁的搖頭,這着實是太可惜了。
這麽完美的臉蛋、性格、但凡配上一點才藝,起碼也能混個寵妃當當。
罷了罷了,再過兩日就該入宮了,就是神仙來教也教不出什麽了,送進去,搏一搏,看她的造化吧。
俞娘子湊到張姑姑身邊道,“姐姐還是太菩薩心腸了,她這樣的出身,進宮了就算只能混上個一年半載的短命榮華,也已經是她這輩子的造化了。”
張姑姑在宮中呆了二十年了,什麽沒見過,天堂、地獄往往寸步之隔,命運轉變往往一瞬,當然最常見的還是人命貴賤如雲泥之別。
只是,這次好不容易輪到自己來做這教化姑姑,她私心裏,是希望經自己手裏也能出一個趙貴妃那般的角色,這樣自己的後半生也就有依仗了。
所以,她不只是替施婉煙嘆氣,也是為自己嘆氣。
當初她看到施婉煙的第一眼心裏就是有了指望的,誰曾想這大半個月努力下來,不得不認命。
“今兒就到這兒吧,都回去休息吧。”
施婉煙當然也看出了張姑姑的落寞,連忙上來握住張姑姑的手,“姑姑一心為婉煙好,婉煙都知道。入了宮,婉煙一定會努力争氣的,若真有造化,一定不會忘了姑姑,若沒造化,我也留在宮裏陪着姑姑。”
張姑姑一臉無奈,寵溺地摸了摸施婉煙的頭,替她整理好頭發,“哎,你這丫頭,姑姑是真喜歡你,真想你能過得好點。”
“我知道,我知道。”
啊!
此起彼伏幾聲尖叫打斷兩人對話,一看,原本正整整齊齊準備回去休息的秀女隊伍亂做一團,秀女們慌亂奔跑,有幾個還摔到了一處。
施婉煙看得清楚,一只白色的狐貍一路從外面蹿了過來,在人群的尖叫聲中胡亂游走,秀女們互相安慰着站定,終于将這只狐貍圍在了中間。
狐貍渾身是傷口,汩汩往外流血,龇牙咧嘴,渾身炸毛,弓背看着這一群人。
俞娘子吓得不輕,“錦衣衛呢,怎麽回事啊,快來人啊!”
施婉煙卻看着這狐貍愣了神,這狐貍跟她對視了一眼,尖叫了一聲沖她撲了過來。
張姑姑下意識一推施婉煙,自己擋了上去,這麽漂亮的臉蛋可不能被這畜生弄花了。她雖才四十,可常年宮裏勞作伺候人身子哪裏會好,剛到狐貍面前,那狐貍一撲沖着她牙齒一亮,自己就摔了。
“婉煙!”
她臨摔了還不忘喊施婉煙跑。
衆人尖叫着,有人甚至捂住了眼睛,一聲慘叫後,周遭重新安靜了下來,只見那狐貍倒在地上抽搐着,喉嚨下汩汩冒着血。
旁邊,施婉煙睫毛上還挂着血跡,手裏握着一根帶血的發簪。
她轉過頭,“沒事了。”
眼神蹭亮淩厲,表情鎮定冷淡,明明是安撫之詞,卻吓得其他人本能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她,她是……怪……怪物吧。”
秀女瑟瑟發抖,就連俞娘子也退避三舍,不敢跟她對視。
施婉煙不理會她們,只是看着面前的這只狐貍,她的眼神一直在盯着自己,好像人的眼睛藏着很多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