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山祭.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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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楊家軍的旗!”
楊烨低喝,往前急沖兩步,青衣來不及阻攔,只能緊随其後踏入沉沉谷底。
紅月慘淡,一杆殘破褪色的戰旗豎在陣列正中,獵獵作響。
戰旗下整整齊齊伫立着一排排人形,甲胄蒙塵,長戈朽壞,并非活人。
乃是舊時軍中用來祈神禳災的軍傀。
楊烨心口一沉。
他自幼便在家中古籍圖卷見過此物,以硬木雕成,甲胄兵器仿造真實,專供祭祀向武神禱告祈福。
青衣悄聲問,“他們是敵是友?”
“死不旋踵,忠魂不滅!”
楊烨喊出楊家軍口號。
列陣的軍傀齊齊轉動頭顱,空洞木眼齊刷刷轉向聲源,戈矛擡起,木屑摩擦的咔咔聲響連成一片。
沉沉怨氣從一具具傀儡軀體之中翻湧而出。
“不對,快跑!”
風聲陡變,一道黑影從最深處飛奔出來。
是郎将。
一身銀甲早已布滿深淺裂痕,白翳籠罩的雙目看不見分毫光景,手中闊斧劈出一道淩厲弧光,向楊烨砍下。
“小心!”
青衣驚呼一聲,青色戲服衣擺被勁風掀起,身形如飛鳥掠出,數道細如發絲的傀儡絲自她指尖飛出,試圖纏縛郎将的四肢。
可傀儡絲纏上銀甲,轉瞬便被黑氣蝕斷,崩碎飄落。
軍傀方陣也随之而動,邁着僵硬的步子合圍過來,戈矛林立,将二人死死困在包圍圈正中。
楊烨牙關緊咬,張素心烙印在他後背的護符隐隐發燙,蟄伏在血脈深處的一股陰冷力量蘇醒過來,一股黑霧順着他的袖口、領口翻湧而出,盤旋纏繞在他周身。
“什麽惡心東西都敢動我的人了!”
是黒眚的聲音,帶着被人吵醒的惱怒。
“黒眚,你沒死。”
“讓你失望了。”
黒眚話音落,數具靠前的軍傀應聲碎裂。
郎将聽聲辨位,闊斧再次劈殺而至,青衣腳下一點,縱身撲向郎将,擋到了楊烨前面。
“郎将,收手。”
郎将垂眸看着青衣,怆然道,“青衣,自婆婆将你帶回那日,我就喜歡上你了。可你,偏偏執着于一個卑鄙人類。青衣,我只問你一次,你可願意……”
不等他話說完,青衣堅定道,“不願意。”
郎将喉嚨裏發出低低嗚咽,“那我就成全你,送你去見他。”
青衣閉上眼,闊斧擡起再落下,下一刻,楊烨借着黒眚之力接住了這一擊。
黑氣纏繞上闊斧,一路攀上,纏上郎将,瞬間布滿郎将全身,郎将動彈不得,掙紮着看向青衣,“青衣,救我。”
青衣輕輕搖頭,指尖淡青色傀儡絲插入郎将天樞。
“青衣…你好狠心…”
轟隆一聲巨響。
七尺身軀重重跪倒在地,整具木軀寸寸崩裂,無數木屑四下飛濺。
軍傀失去統領,紛紛僵立原地,如同驟然失去了發條的人偶。
青衣垂落雙手,望着滿地狼藉,默然伫立許久,方才收回目光。
“你快去找蘇星遙吧。”
“你呢?”
“郎将死了,土地婆肯定會過來的,我在這等她。我的賬,要跟她算。”
……
山洞,壁畫上神殿中的黑氣萦繞愈發強烈。
蘇星遙凝視畫中神殿,通靈杖突然從袖子沖飛而出,指着壁畫中的神殿,不停震顫。
“神殿內有九黎碎片。”
蘇星遙伸手握住杖身,下一刻,一股巨大吸力襲來,整個人被硬生生拽入壁畫之中。
穹頂之下,黑氣如驚濤翻湧。
壁畫中的傩面人與飛天仙女正跟神殿之上一尊武神對峙着,這武神胸腔之中散發着一抹幽暗光芒,蘇星遙看得清楚,那是最後一枚九黎碎片。
她足尖一點,通靈杖劃出一道碧綠光弧,直取邪武神胸口碎片。
邪武神的力量太過強橫,黑霧化作無數利刃攻向蘇星遙,蘇星遙接連揮杖格擋,靈力飛速消耗,呼吸也漸漸急促。
邪武神怒喝一聲,巨大漆黑手掌驟然探出,一把攥住蘇星遙脖頸,将她整個人淩空提起。
強烈的窒息感襲來,通靈杖的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眼前陣陣發黑,就要徹底失去意識。
“阿遙!”
楊烨周身散發着黒眚的黑霧闖入,黑霧凝聚成巨大利爪,狠狠抓向邪武神後背。
劇烈刺痛傳來,邪武神吃痛,扼住蘇星遙脖頸的手掌猛地一松。
蘇星遙抓住這一線生機,身形下墜,腳尖點地穩穩落回地面,通靈杖再度爆發出瑩瑩綠光。
“左右牽制!”
楊烨應聲而上,黒眚黑氣死死纏縛邪武神的四肢,蘇星遙捏緊手訣,無數螢火自她袖底翩跹飛出,層層疊疊交織成巨大光網,牢牢箍住邪武神龐大身軀。
邪武神瘋狂掙紮,光網一層接一層碎裂消散,眼看就要掙脫束縛。
“就是此刻!”
周遭倒地力竭的仙女中不知誰帶頭喊出一句,傩面人和仙女們蜂擁而上,齊齊将靈力輸送給了蘇星遙。
通靈杖綠光暴漲,如一道流星,狠狠刺進邪武神胸口那枚九黎碎片!
刺耳欲聾的嘶吼響徹整座幻境神殿。
漫天黑霧如同退潮一般飛速消散。
過往塵封百年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一般,跟随碎片一起落入蘇星遙手中。
百年之前,他本是鎮守此方疆土的忠勇将軍,外敵大舉入侵,他率部死守城池,浴血死戰。奈何城中百姓已經再無力承受戰火煎熬,私下商議開城投降。
将軍寧死不肯屈膝,卻萬萬沒有料到,自己拼死守護的百姓,最後選擇出賣了他。
他死于自己守護之人的手中。
百姓為了掩蓋這份愧怍,為他修建神殿,塑造神像,對外宣揚他戰死沙場,忠勇殉國。
身死魂未散,他心中滿是不甘,可心底殘存護佑一方百姓的執念,又讓他默默忍受這份不公,蟄伏于神殿。
可歲月流轉,戰亂、饑荒接踵而至,世人漸漸徹底将他遺忘。神殿荒廢,神像蒙塵,再也沒有香火供奉。
怨恨日複一日滋生瘋長。
直到有一日,一只飛鳥口銜九黎碎片,掉落神殿,碎片與他滿腔怨念相互吸引融合,就此,曾經護國的将軍,淪為了一尊邪武神。
許久之後,一名落魄畫師流落至此,邪武神與他交易,賜予畫師神力,而畫師答應為他畫畫,将他的事跡公告世人。
壁畫上的傩面人和仙女都是曾經軍隊裏負責軍傩祭祀的人員。
畫師的筆有了神力,畫中的人都有了意識,她們不願意以這樣的形式活着,不願被囚禁在牆上,邪武神便讓畫師給他們上了腳鐐,鎖住他們。
邪武神引來天罰,引起周邊大旱,強壯勞動力越來越少,活着的人開始制造人偶從事危險采藥、挖礦等工作,也有人将人偶做成家人的樣子,寄托相思。
但日子還是越來越糟,他們再次想起了神殿,來神殿祭拜,邪武神便讓他們将人偶祭祀。
人們不得不将家人一般的木偶相繼祭祀,這些木偶被利用完抛棄,都生了怨念,邪武神利用碎片力量将他們全部變成了精怪,自己的信徒,準備向人類複仇。
張素心第一次帶着楊烨來到此地時便是遇到了他們,好不容易擺脫他們的糾纏又遇到了沒頭的土地婆。
邪武神又給仙石鎮的人托夢,慫恿他們起義反抗,實則只是變态心理想看着戰亂再起,百姓們都死去。
後來楊欽平叛陷入焦灼,張素心來幫忙發現了邪武神,她拼盡全力進入壁畫斬斷了傩面人和仙女的腳鐐後力竭犧牲,而傩面人則和仙女一直困在神殿內阻止邪武神。
真相一幕幕落幕,幻境神殿開始搖搖欲墜,兩人撤出壁畫幻境,回到現實之中。
楊烨引燃火把,火苗舔舐上壁畫,那些承載了百年恩怨怨的彩繪畫面,在烈火之中逐漸消融。
蘇星遙舉起通靈杖,念起了渡化咒。
這一夜,青泉村的祭臺,幽暗的谷底,火光閃耀了一整晚,蘇星遙的渡化之音回蕩黔山之中,一點點撫平了他們的怨念。
天光微微透出,蘇星遙與楊烨重新踏上返程的山路。
山間晨籠罩,氣氛安靜柔和。
一支稚嫩細碎的聲音,冷不丁在晨霧之中響了起來。
蘇星遙低頭,腰間的跑跑咧嘴一笑,“姐姐。”
晨風吹過山林,餘下只有無邊的幽幽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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