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與唇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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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門口擠滿了人。記者,圍觀者,舉着手機拍視頻的路人。
陳芸在鄭明的護送下走出來。記者立刻圍上來:
“陳小姐,你對判決結果怎麽看?”
“你母親會上訴嗎?”
“你相信你母親是兇手嗎?”
鏡頭幾乎怼到臉上。陳芸低着頭,鄭明擋在前面:“抱歉,暫時不接受采訪。一切以法律程序為準。”
他們艱難地穿過人群。走到臺階下時,陳芸看見林峰站在不遠處。
他靠在法院門口的羅馬柱旁,手裏拿着文件袋,正看着這邊。光線斜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仔細表情。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接。
幾秒鐘,像幾個世紀。
然後林峰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很輕,很快,但陳芸看清了那個唇形。
第四個。
她僵在原地。血液在瞬間凍結,又轟然沖上頭頂。耳邊的嘈雜聲遠去,只剩那三個字在腦子裏回響。
第四個。
第四個什麽?第四個死者?第四個證據?還是……第四個人?
鄭明拉她:“走,先上車。”
她機械地跟着走,眼睛還盯着林峰。林峰已經移開視線,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背影瘦高,步伐平穩,很快消失在人群裏。
上車,關門。世界安靜下來。
“你沒事吧?”鄭明問。
陳芸沒回答。她看着窗外,法院大樓在夕陽下泛着冰冷的金色光澤。那裏面,母親剛剛被判了死刑。
而林峰,在最後時刻,對她說了三個字。
第四個。
“鄭律師,”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飄,“我想見林峰。”
“現在?”
“現在。”
鄭明猶豫了一下,撥通電話。說了幾句,挂斷。
“他不接。可能不想被打擾。”鄭明看着她,“陳芸,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判決已經下了。我們能做的是準備上訴,争取……”
“她不是兇手。”陳芸打斷他。
“什麽?”
“我媽不是兇手。”陳芸轉頭,看着鄭明,“林峰知道。他剛才告訴我了。”
“他告訴你什麽了?”
陳芸沒解釋。她拿出手機,給林峰發消息:
「林先生,我想見你。就現在。」
發送。
等了五分鐘,沒回。
她又發:「你說‘第四個’,是什麽意思?」
這次,幾秒後,回複來了:
「老地方,一小時後。」
老地方。榫卯工坊。
陳芸對鄭明說:“送我去個地方。”
工坊裏只開了一盞工作燈。
林峰坐在工作臺前,手裏拿着刻刀,正在雕刻一塊木料。聽見門鈴聲,他沒擡頭:“進來,門沒鎖。”
陳芸推門進去。店裏很暗,只有工作臺那一圈光暈。木香彌漫在空氣裏,混着清漆和木蠟油的味道。
“坐。”林峰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陳芸坐下,看着他手裏的刻刀在木頭上游走。很穩,每一下都精準。木頭漸漸顯出海鷗的輪廓——又是海鷗。
“第四個,”她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是什麽意思?”
林峰沒停手。“你心裏有答案,何必問我。”
“我要聽你說。”
刻刀停下。林峰放下木料,拿起旁邊的布擦手。動作很慢,像在思考怎麽開口。
“四個死者,都和一個人有關。”他說,“蘇文遠,趙建國,柳夢,周小軍。表面看,他們都和你哥陳默有關。但實際上,他們還有另一個共同點。”
“什麽?”
“他們都買過,或者收到過我做的木制品。”林峰看着她,“但這不稀奇。我做這行九年,客戶上千。稀奇的是,這四個人,都在一個月內死了。而且死法,都像‘意外’。”
“所以呢?”
“所以有人用我的作品,在完成一件事。”林峰頓了頓,“或者說,在講一個故事。”
“什麽故事?”
“關于罪與罰的故事。”林峰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推過來,“這是四個案子的時間線。”
陳芸接過。紙上畫着簡單的時間軸:
5.3 蘇文遠溺亡
5.12 趙建國墜亡
5.21 柳夢猝死
5.30 周小軍吸毒死
每隔九天,一人。
“規律。”林峰說,“但第五個,沒有來。”
“為什麽?”
“因為第四個之後,故事講完了。”林峰靠回椅背,“或者說,因為第四個之後,講故事的人達到了目的。”
“什麽目的?”
“讓韓梅成為兇手。”林峰聲音很輕,“讓一切看起來合理,完整,可以結案。”
陳芸感到後背發涼。“你是說……我媽是替罪羊?”
“我是說,有人設計了這個局。選了四個該死的人,用看似意外的方式殺了他們,然後把所有線索指向韓梅。”林峰看着她的眼睛,“因為韓梅有動機,有條件,有……足夠的悲劇性,讓這個案子看起來合情合理。”
“誰會這麽做?”
“一個恨那四個人的人。一個了解我作品的人。一個熟悉警方辦案思路的人。”林峰頓了頓,“還有一個,恨韓梅,或者恨你們全家的人。”
陳芸猛地站起來:“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如果是我,”林峰平靜地問,“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這些?”
兩人對視。燈光下,林峰的眼睛很靜,深不見底。
“第四個,”陳芸重複,“到底指什麽?”
“指第四個看穿這個局的人。”林峰說,“第一個是我,我發現了物證的不合理。第二個是兇手,他在看戲。第三個是韓梅,她知道自己是棋子,但不得不下。第四個……”
他停住。
“第四個是我?”陳芸聲音發顫。
“是你。”林峰點頭,“你從一開始就不信你媽是兇手。你查,你找,你想知道真相。所以你被選中了——被兇手選中,來見證這個故事的結局。”
“為什麽是我?”
“因為你是陳默的妹妹,韓梅的女兒。”林峰聲音裏有一絲複雜的情緒,“你在這個故事裏,是最後的觀衆,也是……最後的祭品。”
祭品。
陳芸腿軟,重新坐下。她看着工作臺上那只未完成的海鷗,木頭翅膀張着,像要飛,又被固定在那裏。
“林峰,”她輕聲說,“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林峰搖頭,“但我比你更早意識到,這是一個局。從我看見蘇文遠家那個畫框開始,我就知道不對。太刻意了,刻意得像在對我喊話:‘看,這是你做的,這是你該發現的線索’。”
“所以你去幫警方?”
“我想看看,這個局到底有多大。”林峰苦笑,“現在看到了。四條人命,一個頂罪者,一個看似完美的結局。而我,是局裏的道具,也是幫兇。”
“幫兇?”
“如果不是我的專業分析,證據鏈不會這麽完整。”林峰看着自己的手,“我的每一句話,都在把韓梅往死刑臺上推。而兇手,在暗處看着,也許在笑。”
店裏陷入長久的沉默。遠處街道傳來隐約的車聲,像這個城市沉重的呼吸。
“還有希望嗎?”陳芸問,“為我媽。”
“上訴。但希望不大。”林峰實話實說,“證據鏈太完整,除非找到真兇,或者找到決定性反證。”
“怎麽找?”
林峰沒回答。他起身,走到牆邊的櫃子前,打開,拿出一個木盒。不是檀木的,是普通的松木,很舊了。
“這個,”他遞給陳芸,“是我養父留下的。海棠花盒子。”
陳芸接過。盒子很輕,雕工精致,海棠花的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空的?”
“現在空了。”林峰說,“但十年前,裏面有東西。陳默的父親陳志興說,我養父死前半個月,拿着這個盒子去找他,說‘抓着一個瘋子的把柄’。”
“什麽把柄?”
“不知道。盒子在我養父死後就是空的。”林峰頓了頓,“但陳默的案子發生後,我檢查過盒子。在夾層裏,有張紙條,很小,卷着。上面寫了一個地址。”
“什麽地址?”
“西郊,老棉紡廠,三號倉庫。”林峰看着她,“我沒去過。當時覺得和案子無關,就沒管。但後來想想,我養父不會無緣無故留這種紙條。”
陳芸心跳加速:“那個地址……”
“可能和真相有關。”林峰說,“也可能,是個陷阱。”
“我要去。”
“想清楚。”林峰看着她,“如果真兇在那裏等你,你去就是送死。如果那裏什麽都沒有,你會更絕望。如果那裏有真相……”
他停住。
“如果有真相,”陳芸接下去,“那我媽就有救。”
“也許。”林峰不置可否,“但更大的可能是,那裏什麽都沒有,或者,只有更多的謎。”
陳芸抱着盒子,手指摩挲着海棠花的雕紋。木頭很光滑,被人摩挲過無數次。
“林峰,”她擡起頭,“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你可以不說,讓我媽頂罪,案子結束,大家都安心。”
林峰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養父說過一句話。”他輕聲說,“‘木頭會記得所有事。你砍它一刀,它留一道疤。你磨它一下,它亮一分。你用它做了什麽,它都記得。’”
他看着陳芸手裏的盒子。
“這個盒子記得。那些死者的木制品記得。你媽,你哥,我養父……他們都成了故事的一部分,被刻在時間裏。”他頓了頓,“而我不想,讓這個故事,以一個錯誤的方式結束。”
陳芸站起來,抱着盒子。
“我去那個地址。”
“我陪你去。”林峰說。
“為什麽?”
“因為,”林峰拿起外套,“我也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陳芸一個下午都待在工坊,直到晚上,兩人走出工坊。夜色已深,街道空蕩。路燈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像兩個走向未知的旅人。
遠處,法院的燈光還亮着。那裏今天剛宣布了一個人的死刑。
而這兩個人,正走向可能颠覆那個判決的地方。
或者,走向更深的黑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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