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隐藏的榫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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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的榫卯 2

醫院ICU外,早上六點半。

陳芸站在觀察窗前,看着裏面渾身插滿管子的母親。韓梅醒過來了,但很虛弱,眼睛半睜着,盯着天花板。監護儀屏幕上的波形平穩,但數字跳動得讓人心慌。

“醫生說,可以進去五分鐘,但不能刺激她。”陳芸低聲說,聲音沙啞,“我該問什麽?”

林峰站在她旁邊,手裏拿着那個密封袋。“問她真相。但要有心理準備,答案可能不是你想要的。”

陳芸轉頭看他:“你知道什麽?”

“等問完,我們一起看答案。”林峰把密封袋遞給她,“這是從你媽住處找到的。等會兒,你給她看。”

陳芸接過袋子,感覺裏面的東西很輕,但壓得手沉。她沒打開,只是握緊。

護士過來開門:“可以進去了。五分鐘,不能讓她激動。”

陳芸深吸一口氣,走進去。林峰留在外面,透過觀察窗看着。


ICU裏很安靜,只有儀器的滴答聲。韓梅聽見腳步聲,眼珠慢慢轉動,看見陳芸,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媽。”陳芸在床邊坐下,握住母親沒插針的手。手很涼,很瘦,骨頭硌人。

韓梅看着她,眼淚慢慢從眼角滑下來。

“芸……芸……”聲音很輕,像氣音。

“媽,我在。”陳芸擦掉母親的眼淚,“你別說話,聽我說。”

她從袋子裏拿出那本作業本,翻開第一頁,放到韓梅眼前。

“這是你的日記,對嗎?”

韓梅眼睛睜大,呼吸急促起來。監護儀發出“嘀嘀”的警報聲,心率從80跳到120。

“媽,冷靜。”陳芸按住她,“告訴我,這些是你寫的嗎?是你計劃了蘇文遠、趙建國、柳夢、周小軍的死嗎?”

韓梅盯着那本日記,嘴唇顫抖。然後她閉上眼睛,眼淚流得更兇。

“是……我。”她用盡力氣說出兩個字。

陳芸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涼了。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還是像被重錘砸中胸口。

“為什麽?”她聲音發抖,“媽,為什麽……”

“為……你哥。”韓梅睜開眼睛,眼神裏有種瘋狂的平靜,“他們……害了默默。蘇文遠不借錢,趙建國開除他,柳夢甩了他,周小軍帶他吸毒……他們都該死。”

“那你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為什麽不報警?為什麽不……”

“報警……有用嗎?”韓梅笑了,笑容扭曲,“默默坐牢十年,我說他冤枉,誰信?他們有錢,有勢,我們……什麽都沒有。只有這個辦法,讓他們看起來像報應,像意外……”

“可你殺了人!”

“我沒殺……”韓梅搖頭,呼吸更急促,“我只是……給了他們選擇。畫框歪了,蘇文遠可以不去動。木楔松了,趙建國可以不靠窗。柳夢可以不跳舞,周小軍可以不吸毒……但他們選了。自己選的死路。”

這套說辭,和日記裏一模一樣。林峰在窗外聽着,感覺後背發涼。韓梅真的相信自己是“給予選擇”,而不是謀殺。

“那方晴呢?”陳芸眼淚掉下來,“方晴是你害的嗎?”

韓梅愣了下:“方……晴?”

“我朋友,法醫助理。她在查木楔,後來實驗室爆炸,重傷不治。”陳芸哽咽,“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怕她發現真相,所以滅口?”

“不……不是我。”韓梅搖頭,“我不認識她……我沒……”

“那是誰?”

韓梅沉默了。她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有人……幫我。但我不說。說了……你危險。”

“誰幫你?沈清?李銘?還是……”

“別問了。”韓梅打斷她,轉頭看着陳芸,眼神忽然變得溫柔,“芸芸,媽對不起你。但媽必須這麽做。你哥在下面孤單,媽要去陪他。你好好活,找個好人,生個孩子,忘了這些事……”

“媽!”陳芸哭出聲,“我不要你死!你上訴,我們請最好的律師,就算坐牢,也比死刑好……”

“不上訴了。”韓梅很平靜,“我累了。你哥走了,我也該走了。你記住,離林峰遠點。他……不簡單。”

“什麽意思?”

韓梅沒回答。她的呼吸越來越弱,眼睛慢慢閉上。監護儀警報聲更急,護士沖進來。

“病人需要搶救,家屬請出去!”

陳芸被請出ICU。門關上,裏面又是一陣忙亂。她靠在牆上,渾身發抖,手裏還攥着那本日記。

林峰走過來,扶住她。

“她說……是她做的。”陳芸擡頭,滿臉是淚,“但她不承認殺了方晴。她說有人幫她,但不說名字。她還讓我……離你遠點。”

林峰接過日記,翻開最後一頁。那行“等第四個完成,我也該走了”,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她早就計劃好要死。”他低聲說,“但幫助她的人,可能另有打算。”

“會是誰?”

林峰沒回答。他看着觀察窗裏正在搶救的韓梅,心裏有個猜想在成形。但還需要證據。

周薇帶着人趕到了。看到林峰手裏的日記,她臉色凝重。

“韓梅承認了?”

“承認了計劃,但不承認直接殺人,也不承認殺方晴。”林峰把日記給她,“但她說有人幫她。我懷疑,這個人才是真正的策劃者。韓梅是執行者,也是替罪羊。”

“沈清?”

“可能,但沈清已經死了。如果還有別人,那這個人可能還在我們周圍。”林峰頓了頓,“而且韓梅最後讓陳芸離我遠點,說我‘不簡單’。她可能知道些什麽,關于我,或者……關于我養父的案子。”

周薇翻開日記,快速浏覽。“這裏,她寫‘要讓林峰看見,讓他成為指認我的人,讓他體會當年指認我兒子的痛苦’。她對你的恨,很深。”

“對。但她為什麽恨我到這個地步?僅僅因為我指認了陳默?”林峰搖頭,“當年陳默的案子,鐵證如山。她兒子确實過失殺人。她的恨,可能不止于此。”

陳芸忽然開口:“照片。那張照片,她保存了十年。”

林峰從袋子裏拿出那張泛黃的照片。周薇接過,仔細看。

“這是陳默和我養父争吵的照片。偷拍的,角度隐蔽。”林峰指着照片背面,“這裏寫着‘欠債不還,該死’。字跡和日記一樣,是韓梅寫的。”

“所以她當時在場?或者,拍了這張照片?”

“可能在場,看見了争吵,但沒阻止。後來我養父死了,她認為是陳默殺的,但也可能……她看見了別的。”林峰看着照片上養父手裏的錘子,“我養父脾氣暴,喝了酒更甚。但陳默年輕力壯,如果真打起來,我養父不占便宜。可現場沒有打鬥痕跡,只有後腦一處傷。更像是……被推倒,後腦撞到桌角。”

“但榫卯上的指紋……”

“可能是僞造的。”林峰說,“如果韓梅當時在場,如果她看見了我養父摔倒,但沒死,如果她……補了一下?”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陳芸臉色慘白:“你是說,我媽可能……殺了你養父,然後嫁禍給我哥?”

“我不知道。”林峰誠實地說,“但如果她真的恨我養父,如果她認為我養父欠債不還該死,那她有動機。而且陳默入獄後,她一直喊冤,但如果真兇是她自己,那喊冤就有了另一層意義——不是為兒子喊冤,是為自己脫罪。”

這個推測太大膽,但邏輯上說得通。韓梅恨林峰養父欠債,看見争吵,趁陳默離開後補刀,然後僞造現場。但沒想到林峰找到了帶血的榫卯,坐實了陳默的罪。于是她恨上了林峰,恨了十年,最終用這種方式複仇。

“這只是推測。”周薇說,“沒有證據。”

“對,沒有證據。而且如果真是這樣,那韓梅的心機就太深了。深到能布局十年,殺了四個人,就為報複我。”林峰苦笑,“但如果是真的,那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我養父的死,陳默的冤,現在的四條人命……都源于一個謊言。”

ICU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表情沉重。

“病人情況惡化,多器官衰竭。我們盡力了,但……可能撐不過今天。”

陳芸腿一軟,林峰扶住她。

“能再進去嗎?最後一面。”她問。

醫生點頭:“但時間不多了。”

陳芸走進ICU。韓梅已經拔了呼吸管,只靠氧氣面罩維持。她看見陳芸,眼睛動了動。

“媽……”陳芸跪在床邊,握住她的手。

韓梅的手很涼。她看着陳芸,嘴唇動了動。陳芸俯身,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櫃子……最底下……信……”韓梅用盡最後力氣,說完這三個字,手垂了下去。

監護儀上,心率線變成一條直線。

“媽!媽!”陳芸哭喊。

醫生護士沖進來搶救,但已經沒用了。十分鐘後,醫生宣布臨床死亡時間:上午七點二十。

陳芸癱在地上,抱着母親的屍體,放聲大哭。

林峰站在門外,看着這一幕,心裏一片冰涼。

韓梅死了。帶着秘密死了。

但她說“櫃子最底下信”,是什麽意思?

周薇走過來,低聲說:“她住處已經被查封,櫃子裏的東西應該都作為物證收走了。我會讓人仔細檢查,看有沒有信。”

林峰點頭,但心裏不抱希望。如果真有信,可能早就被拿走了。

他看着哭泣的陳芸,想起十年前在法庭上,那個十八歲的女孩也是這樣哭。十年了,她失去了哥哥,又失去了母親。而這一切,可能都和他有關。

如果當年他沒找到那截榫卯,如果當年他多懷疑一點,如果當年他發現了照片的真相……

但沒有如果。

時間不會倒流,死去的人不會複活。

他只能繼續往前走,在黑暗中摸索,尋找那個可能永遠找不到的真相。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對陳芸來說,天已經黑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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