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沒有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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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真天尊最後留在姚緋回憶幻境中的一縷神識呆呆地和姚緋對視。
可惡啊, 早知會如此,祂應當一早便提出要給柳浩揚解除詛咒!
可惡可惡可惡!!
鑒真天尊的這一縷神識定了定心神,連忙看向最後一個小輩的回憶幻境。
還不知道祂最後遺留的這一縷神識何時會消散, 得趕快為這名小輩确定一下命途。
祂注意到,姚緋耳畔的金鈴一直在晃動。
姚緋神色清明, 并未有深陷回憶的模樣,只是有些呆滞地看了看自己周身,向鑒真天尊問道:“這是何處?”
鑒真天尊如今已沒了神力,只有一縷殘識存在于此, 祂答道:“是你的回憶之中。”
姚緋總感覺有些奇怪, 他朝自己的腳下一看, 發覺自己不是飄在半空中, 而是站在地上。
腳踏實地的感覺,他十幾年沒感受過了,看來如今的他還未修習不落塵。
姚緋又向周邊看看,發覺自己在一處湖水邊站着, 與湖水僅有毫厘的距離, 向右側踏一步, 便能直接摔入湖水之中。
自己站在湖水邊的記憶統共就那麽兩處,如今一看這周邊的景色, 姚緋就反應過來了, 這是他當年修為還不高時跌入的那汪池水。
姚緋還未及反應, 下一刻, 自己的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向右側邁了一步,直直跌入水中。
瀕臨死亡的感覺比他想象中要難捱,姚緋想要游上岸,但雙手雙腿沒有任何反應, 就任由自己往湖水深處沉落,過了一會兒,似是因為被水嗆咳,感覺難受,這才有了一點求生的意志,雙手開始在水中滑動起來。
但他不會凫水,根本游不上岸。
正絕望時,一只白手深入水中,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将他拽出湖水。姚緋大口喘息,還沒吸兩口氣,便被另一只手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雲曉山一手拎着他,震怒道:“讓你勤奮修煉一下,又不是要你的命,你就這麽急着尋死!?”
姚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師兄,沒兩息便昏了過去。
之後發生了什麽,他都不知道了,醒過來時,自己正睡在火岳丹崖的一棵楓樹上。
耳畔的金鈴依舊在顫動,姚緋喃喃地詢問身邊的鑒真天尊:“一定要讓我将過去經歷一遍嗎?”
鑒真天尊:“嗯哼~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姚緋慘叫道:“誰入地獄我都不入地獄!”
只是回憶并不聽取他的慘叫,師姐年少成走到樹下,仰頭問道:“聽說你不想遵循大師兄的教導去修煉,于是想要跳湖自殺?”
姚緋頭痛地揉揉眉心,很想說自己只是單純地不想活了而已,也有可能只是不想活的時刻突然腳滑,但實際上他當時并未發出任何聲音。
年少成給他打氣道:“真男人就應該流血流汗又流淚啊!區區勤奮修煉算得了什麽?”
姚緋聞言,從破障金鈴中拿了把刀出來。
年少成立即警惕:“你想乾什麽?”
姚緋作勢揮刀,淡聲說道:“我不當真男人了。”
師姐滿臉驚恐:“住手!不準啊啊啊啊啊啊刀下留根!!”
好歹将姚緋自宮的刀攔了下來,年少成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瘋子,當下也不再勸說,急忙跑去尋師母雲枕山。
恰逢雲枕山出遠門回來,聽座下婧子說姚緋想要自宮,便過來查看。
師徒倆相對無言地坐在火岳丹崖的樹梢之上。
雲枕山嘆了口氣,說道:“我不會放你去當一個凡人哦,那會對不起你母親。”
據雲枕山所說,姚緋的母親希望姚緋當一名合歡宗修士,所以即使姚緋再不想勤奮修煉,雲枕山也不會任由姚緋去當一個什麽法術都不會的凡人。
有一件事,姚緋很早便清楚了。師母愛他的母親勝過愛他,他只因為是母親姚纖的孩子,所以師母才對他另眼相待,不然無論他的天資如何絕頂,師母也不會留毫無修煉之心的他在合歡宗內。
雖然姚緋從不這麽認為,但宗門中的前輩、甚至是他的師兄雲曉山,都時常說他的天資好得不得了,是千年難得一見的修煉天才,更是天生的合歡宗修煉聖體。
天生靈軀、天資卓越——世人所求不得的兩物,将他壓的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他從不覺得自己天資絕頂,也不認為自己強的沒邊。姚緋只想當一個無所事事、好吃懶做的小修士,渾渾噩噩地度過一生。
若說死,其實他也不想死,畢竟死去的過程太過痛苦,他只想庸庸碌碌地活着,身上沒有那麽多大義,也沒有什麽責任,一身輕松。
可他的身份不允許,身為合歡宗宗主之徒,他在某些方面太過于萬衆矚目,合歡宗中人人都知曉他天資好,于是當他的修煉進度跟不上同齡人時,便會遭受無盡的質疑。
而這些質疑,往往會讓自己的師母臉上不大好看。
師母不怎麽在意,但姚緋卻罕見地在意起來了。他問師母:“天才,便一定要勤奮、一定要去打殺、去争去搶嗎?”
師母看着他,笑道:“你若不想,我們可以不當天才,當合歡宗第一懶鬼好不好?懶人也有懶福呢~”
“好……”
于是他跟着師母修煉了秘術不落塵,那個天才都難以修煉成功的秘術,竟讓他學會了。
此事仿佛印證了他的天資,大師兄看他便更加不爽了。
回憶看到這裏,鑒真天尊也大概明了了。
姚緋和許多凡間搖擺不定的凡人一樣,或許擁有世人欽羨的好天資,但本人并不想有一番大作為,只想得過且過地度過一生,不需要去經歷世間絕險,也不想去趟那危險的渾水。沒有什麽人生目标,亦無人生景願。
樹梢上的師母雲枕山忽然說道:“修仙界大劫在即,我可能無暇顧及你。我希望到時你能有應對災禍的能力,你能為此好好修煉一番麽?”
姚緋為了讓師母安心,應聲道:“好。”
随後,鑒真便看見,姚緋在宗外的樹梢睜開雙眼,與柳浩揚相視了。
明明是十分尋常的一眼,偏偏巧合相逢,兩人就這麽一起雙修,食髓知味,纏着彼此不願放開。
似乎連本人也意識不到,只知糾纏在一起時,姚緋會格外地口乾舌燥,需要對方的涎水來解渴。
事已至此,鑒真天尊在姚緋耳邊輕聲說道:“知道你為何會口乾舌燥麽?”
姚緋不知。
于是鑒真天尊提點道:“因為你的欲/火燒起來了。”
情欲燎燒五髒之時,難得遇見的、那個稱心如意的柳浩揚,便如同遇到清涼的泉水,令姚緋欲罷不能。
可姚緋不明白,他與柳浩揚之間似乎并沒有什麽刻骨銘心,也沒有什麽情天恨海,為何會如同天雷地火一般、勾兌在一起呢?
“我且問你,柳浩揚有像你迄今為止遇到的那些修士一樣,逼迫你要好好修煉嗎?”鑒真天尊問道。
未曾。姚緋搖搖頭。
“他有說過你是絕頂好天資、要你一定要出人頭地麽?”
也未曾。姚緋繼續搖頭。
“我再問你。”鑒真天尊嘆道,“他是不是許你一同游歷,絕對不會叫你傷到分毫?”
姚緋愣住。
鑒真天尊追問道:“他有沒有說到做到?”
姚緋點點頭。
柳浩揚如今的那雙白骨手,便是代他受過的絕對證明。
“一個縱容你本性滋長、許你無有後顧之憂的人,誰都會喜歡罷?”鑒真天尊循循善誘道,“修仙界容不下懶惰的人,但柳浩揚并未因此輕視過你,還想盡了辦法為你兜底。”
“實話告訴你,你的修為如今比他低,他還覺得是自己的錯、不夠努力呢……”
“或許并不是動情,只是你覺得與他相處十分舒服,無需計較其他,無論你如何,他都願與你同行,因此在此生所見的一衆修士之中,你更加偏愛他——此為‘正緣’。”
鑒真天尊緩聲說道:“修士修行,都需要些執念。若你目前還沒有執念,便以柳浩揚為執念罷——我一般不會推薦修士以他人為自己修行的理由,但柳浩揚值得你托付。”
“他為了保護你這種存在,生生死死了十幾年。”
“你的功法實在奇怪,要你修行,卻又要你淡薄人性、排斥修行,簡直自相矛盾。”
姚緋聽到這裏,說道:“可我師母如此修行,卻并無異樣……”
鑒真天尊打斷他道:“修士與修士之間,是完全不同的。”
“或許适合你師母的修行方式,并不适合你;又或許是,你并未探索到這種修行方式的奧妙。”
姚緋沉默。
回憶幻境中的一切都消散殆盡,只剩天地間的一片渾白。一人一神相對無言片刻,鑒真天尊笑嘆道:“未曾想到,你居然是四人之中最像人的那個修士。明明就外表來看,你不是個世外仙,便會是個‘豔鬼’。”
“會優先考慮自己,更喜愛順着自己的存在。既不想活、又不想死……只有人族,才會如此矛盾。”
“……只有人族,才會如此‘偏私’。”
俯身趴在樹梢上的姚緋聞言,若有所思。
鑒真天尊察覺自己的這最後一縷神識在逐漸消散,祂趕緊對姚緋說道:“借用戾鶴尊者的半句話:這世上,在未曾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愛恨之前,人是不會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何物的。”
“你呀,還需歷練……此生命途,應當是‘認己’。”
“待到你認清自己的那一天,無論是何種迷茫,皆會豁然開朗。”
“柳浩揚或許不是你此生的命定之人,但一定是你認清自己的一道難關……”
鑒真天尊的聲音逐漸消散,聲音也漸漸遠去,姚緋怔怔地回過神來,發覺自己身處墓室之中,柳浩揚站在自己的正前方,正一臉擔憂地瞧着自己。
“……”他張了張口,喚道,“柳君。”
柳浩揚扶住他伸出的雙手,低聲應道:“我在。”
瞧着姚緋有些怔怔癡癡的模樣,柳浩揚伸手,輕輕撥動姚緋耳畔的破障金鈴。
一時間,兩人之間唯有耳墜鈴音回蕩。
待鈴聲停息後,柳浩揚試探地問道:“清醒了嗎?”
姚緋眨眨眼,莞爾道:“清醒了。”
柳浩揚大松一口氣:“這破障金鈴實在好用,我一入幻境,金鈴便将我震蕩清醒,令我全程未落迷惘。”
“我亦是如此……”姚緋下意識接完話,有些怔愣。
自己似乎一直生在迷惘之中,無論金鈴響或不響,他都看不清前路,只是身邊的親近之人要他如何,他便如何。
如同一只聽話的傀儡,沒有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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