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愛恨生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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蝕淵說完, 靜靜地等待柳浩揚的反應。
柳浩揚愣了片刻,随後張口,蝕淵本以為柳浩揚會說些什麽“原來如此”之類的話, 卻聽柳浩揚無感情地說道:“前輩,您問的太多了, 也該到我問了罷?”
為了換取情報,向魔修透露一點自己與好友相處的具體情況,讓魔修對自己放下警惕、顯露端倪,這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也不會對好友造成什麽影響。
可若是那魔修想要趁此挑撥他們的關系, 或是動搖他的心境, 那這就不是小事了。
姚緋若是想要同他做道侶, 自會同他說,這話要是從蝕淵口中說出來,就顯得十分詭異了。
難道他與姚緋若是成為道侶,會對蝕淵的什麽計劃有助益?柳浩揚心想, 雖然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麽計劃, 但自己必不可能讓蝕淵得逞。
想誘導他?沒門!
柳浩揚的聲音冷了一瞬, 随後很快恢複了先前那種與人閑聊的輕松語氣,扯開話題似的問道:“前輩, 您為何要養祟呢?”
提醒點到即止, 柳浩揚會突然開始轉移話題, 證明柳浩揚本身也意識到了什麽。蝕淵還想看這兩人日後生離死別時的劣态, 并不打算現在就跟柳浩揚老死不相往來,他得逞地笑了笑,随後回答柳浩揚的疑問:
“因為‘祟’比人誠實多了,它們會說真話。”
“還請前輩明示。”柳浩揚悄摸着把姚緋的神識拉進自己的識海, 和他一起聽蝕淵養祟的緣由。
似乎是因為自己付諸心血的大邪祟一朝沒了,蝕淵提起邪祟時,聲音總有些沉黯,“別修道了,道法是天道用來控制修士的手段。”
他嗤笑道:“都說修仙是逆天而行……天道若不允修道,誰能成仙?所謂成仙之路上的磨砺、劫數與心魔,都只不過是天道為了找樂子而給修士施加的苦難,祂看着我們在苦海裏掙紮,自己樂在其中!”
“修道者都得巴巴地去讨好天道,天道開心了,才會給自己好氣運,才會給自己好機緣。祂把修士分為三六九等,全憑自己的好惡來分配道途,選擇讓誰成仙。不然為何那麽多努力的修道者會殒命中途,有些修士卻能一路長虹?!”
姚緋和柳浩揚聽到這裏,在識海中對視一眼。
——這神經病開始講瘋話了。
蝕淵的聲音越發瘋癫,像是因為說了什麽十分忌諱的東西,又或是單純地講話太用力,咽喉出血,嗓音變得沙啞起來:“‘祟’是人在天道操縱下生出的反抗之神,祂們才是人該去遵從并修煉的存在。魔道不由天道掌控,不受其桎梏,所以魔修修煉從來都進步神速,更不需要壓抑真我,可以回歸本性!回歸人性!!更不必有什麽迫不得已的取舍!!!”
“說魔修修煉是踩着人命提升?可笑,你若取走這份機緣,其他修士就失了這份機緣,日後可能因為缺少這份機緣而喪命,還有濫殺妖獸取骨血、毀傷他人奪靈寶,修士哪個不是踩着其他修士和生靈去修煉?只不過都虛僞地裝作看不見、殺人于無形罷了!!”
“正道才是邪道!!!”
不知何時鑽入柳浩揚識海中的鑒真天尊冷冷出聲道:“放屁。”
蝕淵被這突然出現的威嚴女聲吓了一跳,他有些惱怒道:“你是誰?”
“別管我是誰。”鑒真天尊愠怒道,“人生于世,命如微塵,稍微來點災禍便能令人族覆滅,修仙只不過是天道給人族一個能夠變強、能夠讓人庇護己族的機會。那些劫數、磨難,都是為了讓修士牢記自己修行的不易,只有經過磨砺的人心才堪大用,才能讓天道放心地将力量交給修道者。”
“只是那些原本發誓要保護群族的人在獲得超凡力量後變心了,他們忘了修道的初心,忘了自己原本是為了什麽而踏上這千難萬險的道途!什麽‘術法是天道操控修士的手段’,都只是心性不堅者為粉飾自己私心的荒唐說辭!!”
鑒真天尊這話是在反駁蝕淵先前的那番言論,也是在說給兩個小輩聽。
“獵戰私心選你當他謀求力量的傀儡,你就以為你是被天神選中的滅道者?世間出了一個心向正道的魔主,就讓你們這些魔修都與有榮焉、以為自己也是什麽正道了?真是可笑!抱着你那歧途說辭閉着眼修魔去罷,少來禍害修仙界的其他後生!!”
鑒真天尊怒聲說完,就在柳浩揚的識海中立起了一道壁壘,使得蝕淵暴怒的大吼大叫傳不到祂和現場的兩個小輩耳中。
“……”祂轉頭,看向識海中的姚緋和柳浩揚,“魔修都擅于自圓其說,我與他說的孰對孰錯,你們心中自有分辨罷?”
兩個小的點點頭,姚緋品了品方才蝕淵所言,似有所感,他道:“蝕淵這種人,我從許多話本中見過。有些修道者,資質不好、運氣不好,也把握不住機緣,就開始怨天尤人,怪天命不給他鋪好成仙之路,怪別人不将機緣送到他手裏,偏激到了極點後入魔,再因忌忮命好者而去動暗害他人的手段。”
柳浩揚總結道:“是故事中常見的那種反派。”
姚緋點點頭,“嗯,太典型了。”
他們會信這種人說的話才有鬼了。
鑒真天尊問姚緋:“你過去隐隐縱容術法操控自己,就是因為聽過蝕淵的這番話麽?”
姚緋一怔,喃喃道:“可能罷。清冥山時他将我吓壞了,當時我六神無主,可能聽進了幾句蝕淵的胡話。”
“修士很容易被他人所言左右,發現不對勁後及時糾正就好。”鑒真天尊嘆口氣,又笑着摸摸姚緋的腦袋,“無邪呀,你的心性中有一點很好,可知道是什麽?”
姚緋順着方才的思路胡猜道:“不會輕易聽信瘋子的鬼話?”
鑒真天尊搖搖頭,無奈道:“是從不自視甚高。人難免會将世間的一切分作三六九等,天資極好者慣常會目空一切,可你從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有時甚至謙遜過了頭。你有着好天資,也有着好機緣,從功法到法寶,哪樣不是極品?有時驕傲一些也無妨的。”
“我有一事實在是想不通,鏡中觀好歹也是個神器,你卻不想着将其據為己有,這是為何?”
姚緋:“我用不到啊……而且我現在不是正将鏡中觀據為己有嗎?”
鏡中觀如今日日住在他的破障金鈴中。
鑒真天尊:“你根本沒滴血認主。”
姚緋面無表情道:“不想割手放血,我怕痛。”
鑒真天尊:“我要聽實話。”
“這就是實話。”姚緋話音頓了頓,又道,“而且滴血認主後,除非我身死,不然鏡中觀就要一世都跟着我了。”
“總是冷不丁地有個聲音在自己的識海中說話,很恐怖啊,前輩。”
深受蝕淵騷擾的柳浩揚表示同感。
鑒真天尊:“……”
鑒真天尊:“我真是服了你。”
怪不得破障金鈴分明有器靈,卻從不與姚緋交流,原來是姚緋自己不喜歡跟器物交流啊。
姚緋反問道:“況且,前輩若是無主,日後修煉到可以化形,就是自由身,為何總試探我讓不讓鏡中觀認主的事?”
“因為懷璧其罪。”鑒真天尊向壁壘另一邊一臉惱怒的蝕淵努努嘴,有些不樂意地說道,“他有一點說的沒錯,如今修士大多踩着別的修士升階,為了法寶機緣搶奪打殺也是常事,你身懷無主神器,若是讓外界知曉,定然要讓你不安生。”
“與其被別的不知道誰強行認主,我還不如跟你相處,至少你我如今也算是知根知底了。”
“……我明白了。”姚緋點點頭,“我日後盡量不讓鏡中觀現于人前。”
鑒真天尊也點點頭,“我也會盡量收斂鏡中觀的神威,僞裝成一面普通銅鏡。”
兩人說完,看向精神壁壘另一邊的蝕淵。蝕淵面色黑成鍋底,神情激憤,看嘴唇開合的速度,似乎還在罵他們。
柳浩揚好奇地問鑒真天尊:“前輩竟能分割他人識海,是神力恢複了麽?”
鑒真天尊解釋道:“不是。這是鏡中觀的一大用處,它是鏡類神器,自然有‘反照’他物的作用。”
“我只是用鏡中觀,将蝕淵說的話反照回他那邊去了而已,所以我們如今才聽不到他在罵些什麽。”
“原來如此!”柳浩揚驚嘆道,“好厲害——不愧是神器!”
姚緋看着壁壘另一邊的蝕淵,突發奇想地問鑒真天尊:“鏡中觀能将魔修的攻擊也‘反照’回去麽?”
鑒真天尊立即就知道姚緋想做什麽了,祂笑道:“當然能!不過神器也受持有者的修為影響,你如今是金丹期,神器最多為你抵擋躍升兩個大境界的攻擊法術,洞虛及以下皆可反照。”
“不過神器也會疲累,鏡中觀不是主戰神器,久戰必怠,注意讓它休息,別反照得太過頻繁。”
“我知道了。”姚緋歪頭靠在柳浩揚的神識上,冷眼瞧着對面的蝕淵。
看樣子,蝕淵應當經常在柳浩揚的識海中說些讨人厭的話……他得想辦法讓蝕淵永遠閉上嘴。
“……”鑒真天尊看着姚緋,忽然又出聲挑起話題,“無邪,你最初對上蝕淵,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無力時,是怎麽想的?”
姚緋嘆道:“開始後悔過去沒有好好修行了,十分後悔,并想要盡餘生之力去彌補過去的不足……我已經在行動了,希望還不晚。”
“不會晚的,你還年輕呢。”鑒真天尊莞爾道,“這就是正道與邪道最大的不同。”
——修行之路困難重重,能撐到最後的才是真仙。這修行途中,有人因畏懼吃苦而走上邪道,有人因行差踏錯而殒命其間,只有不斷反思自身、明确道途者,才能越過萬難、登仙成神。
鑒真天尊希望,自己在秘境中看過的那些後生,都能挺過這一次大劫,得天道垂憐。那些個好資質的晚輩,若是都折在修仙界久病成疾所招來的禍患中,未免太過可惜。
想着想着,目光又落在了姚緋身上。鑒真天尊輕嘆一聲,笑看那依偎在一起的兩道神識。
祂本以為,依照姚緋那膽小怕事的個性,在得知自己有一個難以戰勝、揮揮手就能碾死自己的勁敵時,會惶恐無度到再也不敢踏出宗門。
可沒想到,姚緋竟開始積極尋求戰勝勁敵的妙法,神色不見有驚懼難安,只有必勝的決心。
也不知這股勇氣,究竟是因恨而生,還是因愛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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