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更要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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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如此。”
姚緋将自己突然傷神的原因告知柳浩揚。
蔔修在測算之事上不能說謊, 說謊的蔔修即刻會被天打雷劈,根據說謊影響他人命數的程度,天罰還會逐級加重。
紫微宗的蔔修在修仙界素有名望, 不會貿然說些有的沒的恐吓其他修士,況且家嘉樹曾經的測算皆一一應驗, 姚緋沒有不信的道理。
柳浩揚自然也信,他傳音給姚緋,驚訝道:“好厲害……你爹居然是魔修!”
姚緋:“……”
姚緋茫然:“這個真相究竟何處厲害?”
柳浩揚樂道:“修士的父母是正道很正常,但若是魔道中人可就少見了——暮成雪的爹也是魔修。”
姚緋:“……”
柳浩揚回想道:“雷震宇的爹……雖然不是親爹, 但它是妖族。”
姚緋:“……”
柳浩揚:“我爹十幾年前去當鬼修了。”
姚緋:“……咱四個人的爹裏, 能湊出一個正道人族嗎?”
柳浩揚:“哈哈……”
姚緋知道柳浩揚是在安慰自己。父輩的選擇并不妨礙他們走上正道, 自己的選擇才重要。
如今魔修當道, 家嘉樹突然告知他生父的消息,應當是為了……
姚緋在外面冷靜了一會兒,主動進傳音陣。
“能否通過一些特殊手段找到我的生父?”姚緋向家嘉樹問道,“若能找到, 我試試策反他。”
姚緋自然不會指望什麽血緣親情——他要用魅術。
師母說他這張臉長得跟他母親一樣, 長相在修士施展魅術時有輔助迷惑的效果, 既然母親能将父親搞到手,父親應當會被他這張臉“魅”到。
若能成功, 他将蝕骨淵的情況問清楚後, 就讓父親自裁。
居然是蝕骨淵的魔修……他爹不可能是什麽安分守己的好東西, 不能留着。
姚緋可不想讓合歡宗再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敵人。
家嘉樹似乎就在等姚緋說出這番話, 她立即從乾坤袋中掏出了一條深紅色絨繩,解釋道:“這是‘驗親繩’,玄清宗紅妝長老制作的法器。你将它系在手腕上,若是與你生父靠得近, 它便會延伸出去尋你的生父。”
“這個‘近’大概是怎樣一個距離?”姚緋接過繩線,問道。
“應當是……一臂的距離?”家嘉樹遲疑道,“紅妝前輩說,根據血緣親疏,感應距離也會不同,但具體會有怎樣的不同,前輩也不知。這是她前幾月裏剛制作的法器,沒有多少使用經驗。”
“……我知道了。”姚緋将這條紅繩系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現在他的兩只手腕上有不少東西,除卻左右各一只的金镯外,左腕上有紅絨繩,右腕上有菩提串。
法衣繡金,璎珞琳琅,因為周身靈力外溢,旁人看姚緋總有種似夢似幻的感覺,只是安靜地飄在屋中一角,便會引得許多修士注目。
一旁的暮成雪注視姚緋半晌,偏頭給柳浩揚傳音道:“你有沒有覺得,抛卻七情後的無邪,其神情越來越像……”
柳浩揚轉眼看他,道:“清冥山,聖母像。”
暮成雪點點頭。
“這可不是個好現象啊……”柳浩揚眉心微皺,又轉回來觀察姚緋。
與此同時,姚緋在傳音陣中又向家嘉樹問了幾個問題,末了遲疑地問道:“你為何……要幫我們到這種地步?”
姚緋不是傻子,就算是蔔修為了修行去測算他人命數,家嘉樹也太過拼命了,修士在五感盡失的情況下還無法讓神識出體,這與廢人無異。在這等不容修士松懈的危難時代,家嘉樹這種自保之力低微的修士不是選擇歸隐避險,而是為了測算命數将自身損耗至此,這令他有些費解。
只是為了修行嗎?修行有命重要嗎?還是說家嘉樹此人重情重義,為了親朋情義,會不顧自身性命——如同他的柳君。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也是,能跟柳君玩到一處去的修士,應當都有這種性格。
聽到姚緋的疑問,家嘉樹沉默片刻,忽而笑道:“我若說,我想盡己所能地挽天之将傾,你信嗎?”
不等姚緋回答,她又擺擺手改口道:“你們是我的好友,友人有難,自然是該全力相助。”
聽到這話,姚緋心中出現了和先前雷震宇相同的疑惑——他與家嘉樹并不算親近的友人,何至于此?
似是探聽到了他的心聲,家嘉樹又道:“你家師母是我師母的初戀。”
姚緋:“……”
好了,這下他知道家嘉樹為何幫他……的原因之一了。
但無論如何,家嘉樹确實屢次将命數告知于他,為他指明了一些道路,他應當有所報答,便問道:“有什麽是我能為你做的嗎?比如像東無冽一樣,在行有餘力的同時幫你做一些事?”
家嘉樹婉拒道:“我幫你們也是蔔修的一種修行方式,你們若是能在聽我之言後活下來、去幫助其他人,那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報償了。”
姚緋應道:“好,你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便再傳符信與我。”
姚緋正要離開傳音陣,忽聽家嘉樹又道:“莫怕。”
簡短飄忽,沒頭沒尾。姚緋看一眼主座上的家嘉樹,最後說道:“我已經不會怕了。”
“是嗎……”
如今屋內的修士們都各自思考了一下家嘉樹對他們所說的話,心中有許多疑問想要同家嘉樹再度請教。姚緋的神識方一離開傳音陣,感應到的柳浩揚立馬就遣神識奔入陣中。
“常樂,姚緋與清冥山聖母像有何聯系?我和凝寧總覺得他跟那聖母像越來越相近了。”柳浩揚問。
家嘉樹有條不紊地解釋道:“用西洲人的話來說,聖母像是一個蝕淵執念鑄就的‘果’,一個因雲枕山和姚纖而存在的‘惡果’。如今前因之一的姚前輩不在了,這份‘惡果’便過渡到了姚纖之子姚緋身上。”
“做了夫妻的兩個人會越來越像,被命數牽連在一起的存在也有相同之處。姚緋看似與那些前輩的風月債無直接關聯,卻是風月債釀就的‘果’,他身為姚纖之子、雲枕山之徒,兩因俱全,擺脫不掉這份業障,只能去應劫。”
柳浩揚問:“那用東洲的話來說呢?”
家嘉樹笑道:“都是命啊!人與萬物的不同之處,便在于有‘七情’,無邪抛卻七情,從此行事只為執念,與承載邪祟執念的聖母像相近,因此你和凝寧才會覺得兩者相像。”
問完了想問的事,柳浩揚迅速從傳音陣中退出,将發問的時間留給其他人。
神識歸位,他感覺到自己腰後的新生劍振動起來。
不遠處的雷震宇握拳,給了自家振顫的寰宇劍一下,“你一直在振什麽?說話!”
寰宇劍威嚴的劍靈之聲随即在屋中響起:“有衆多魔修來犯——距此地數十裏。”
高階器靈的聲音可直達修士識海,家嘉樹聞言,又驚又怒,“如今紫微宗裏的修士非聾即瞎,他們這個時候跑來鬧事?!”
“甭怕。”雷震宇拔劍,眼角有雷霆閃爍,他兩步上前推開房門,果然見山下的山門外有大片濃稠魔氣迅速逼近紫微宗——這是魔修集群示威的現象。
“我們都還沒走。”
屋中人紛紛掏出各自應戰的法器,姚緋抱着五弦飄上前,越過雷震宇的肩頭看向遠方天際。
紫微宗在東洲西北地域,宗外植被稀少,沒什麽能藏人的地方,黃土上能清楚地看見那些渾身冒黑氣的魔修。烏黑的雲層之下,魔氣祟氣一同翻湧,這些養祟的魔修來勢不小,數量也不少。
雖說如今紫微宗修士基本上非聾即瞎、戰力不足,但除卻這間屋子裏的他們之外,紫微宗裏有其他宗門的高階劍修和高階體修坐鎮,如今更有許多前來問卦的外宗修士,山下聚集的散修也有不少,陣修是紫微宗第二大修,紫微宗的護山大陣自然也不容小觑——魔宗在這個時候打來讨不到什麽好處。
屋內的衆人紛紛朝屋外望了一眼來犯魔修的大概數量,随後熟練地各自準備武器、吃增益丹藥、往自己身上貼防護符咒,有西洲袈裟的修士還把袈裟披在了身上。
柳下燕将身上的乾坤袋全都掏了一遍,大驚道:“完了!我把雷震子忘在宗裏了!!”
正在給靈铳上膛的權衡決聞言,沒好氣地踹她一腳,“這要緊東西就不該讓你拿!你怎麽不把自己忘在宗裏?”
姚緋回首好奇地問:“雷震子是何物?”
柳下燕捂住自己被踹痛的地方,一手指向權衡決,給姚緋解釋道:“是一種裹挾了雷火的金屬性丹藥,扔出去能炸死人,我師姐煉制的,在打群架的時候最好用。”
一旁剛準備往自己嘴裏扔一顆運氣丹的百裏少游:……?
他謹慎地檢查了一遍手裏這顆出自無極門的丹藥,确認無誤後才扔入口中。
“讓分身拿着玩。”權衡決把自己的靈铳順手塞給姚緋的分身,解下腰間的一個乾坤袋,從中倒出衆多煉丹材料,又召出一個半人高的煉丹爐放在屋內,“屋裏的人都出去,燕子過來布陣,我現場煉制雷震子。”
突然懷抱了靈铳的姚哀:???
姚緋出屋安排道:“姚哀把靈铳給姚惡,跟姚懼去魔修後方奏《喪魂調》,姚怒随我掠陣,其他分身自己看着辦。”
姚怒召出大筝,與姚緋一同懸于半空,奏起《九霄媚音》。弦音疾振,廣灑千裏,許多見勢不對正要離開紫微宗或是就近藏起來的修士聽聞此曲,心頭忽憤,紛紛駐足,怒視前來侵犯紫微宗的魔修。
暮成雪也被這琴音影響了三分神智,他愕然擡首,望向半空中撥弦的姚緋。
這琴音已經不是在掠陣,而是在操控其他修士的神智!
“……”姚緋垂眸,瞥一眼怔愣的暮成雪,溫聲道,“愣着作甚?上啊。”
聞言,暮成雪神色恍惚一瞬,随後與身旁的其他修士一起,持劍向護山大陣之外的魔修殺去。
與此同時,紫微宗某處山頭上,一名迎風握拳的黃衣女子正要向山門外掠去,忽聽弦音廣撒山野,她驚訝地與身旁一名抱劍道長對視。
錢玉妃驚奇道:“《九霄媚音》?居然有合歡宗的修士在這裏指揮迎戰!”
黃玄訣将長劍召出,側耳細聽三息,蹙眉道:“琴音不是在指揮,是在操控——它在操控修士迎戰。此人修為不低,元嬰期修為以下的修士都會受他影響。”
“無所謂啦。”錢玉妃擺擺手,滿不在乎道,“這時候人心正亂着,通過操控讓人心齊一齊也未嘗不可,又不是控人行惡。”
按照所修功法的偏向,合歡宗這種靠魅術行世的宗門,其門下徒子應當擅長捭阖之術,只是雙修術的聞名使得歷代合歡宗修士将路給走窄了,修習魅術也只是為了輔佐雙修,大多忘記了魅術的主要用法。
影響人心乃至操控人心,這說起來與魔修最擅長的手段太像,也可能是這種緣故,使得合歡宗漸漸冷落了本門最拿手的術法。
通過小報将邪祟之事廣告修仙界的反響平平,姚緋從那時起就發現了,只憑幾個人所說的事不會讓整個修仙界信服,他若是執意要說,甚至聯合一些信得過自己的長輩去說,那麽察覺此事的魔修完全可以将邪祟先藏起不顯,使得最初說邪祟存在的那些修士陷入不仁之地、失去信用,待到百年千年之後,修士們都快忘了那茬,魔修再将邪祟都放出來危害世間。
千年前玄清宗的堕魔弟子顧灼華,應當就是被這種手段給逼成了那樣,敵在明他在暗,只能搏得個玉焚石存的下場,名聲臭了,宗門壞了,才能讓魔修和邪祟隐遁千年、不禍此界。
姚緋不打算效仿前人,那個辦法太笨,所要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他不願,也不敢。
那還有什麽辦法呢?姚緋并不是那種會顧及天下蒼生的修士,只要火不燒到自己身上,他不管外面是天塌地陷還是山崩海裂,但如今的事态跟他的宗門、師長、母父、柳君、自身,皆有關聯,仿佛天下事就是他的家事一般,令他必須在意。
……還有什麽辦法呢?姚緋心想,衆人如果不信邪祟之說也無妨,只要所有人都能聽他的話去滅魔除祟便可。
只要……聽從他的號令便可。
一直以來,修仙界都小看了音修,更小瞧了魅術,合歡宗修士将二者結合,于無覺無識之中便可左右人心。魔修來犯時,修士有兩種選擇,一是避戰,二是迎戰,姚緋奏曲掠陣,激起衆修士心中潛藏的微末戰意,并扇風添柴,助那戰火越燃越烈,以此達到操控人心的目的,齊人心以屠魔。
與柳浩揚在外行走的那七十年裏,他已經将這一招練至爐火純青,日後修為達到元嬰之境,號令小宗門的長老或是宗主也無不可。
“……”姚緋在彈奏戰曲的同時,分神在識海中對鑒真天尊說道,“前輩,我這樣好像個走火入魔的邪修。”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鑒真天尊無奈道,“對手已經陰得沒邊了,你若是不咬咬牙來點陰的,根本沒有勝算。”
“倘若你是青雲宗那等大宗門中擁有話語權的弟子,還可以召集同門、或是憑借自己和宗門一直以來的名譽聚集起一大夥人來謀事,但你出身合歡宗又名不見經傳的話,這條路就走不通,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姚緋問:“倘若今日陷入此種境況的人是前輩,前輩可有應對之法?”
鑒真天尊反問:“以我是合歡宗徒子為前提嗎?”
姚緋:“是。”
回想姚緋的條件,鑒真天尊思索着說道:“我修煉很積極,以你這個年齡和條件,現在應當步入元嬰期了。命理測算我也略通一二,去清冥山前就會算一算因果糾纏,心裏有個底,盡早弄清前因後果,提前學一些應對之策,爾後——”
姚緋屏息凝神地聽着。
“——聽天由命。”鑒真天尊無感情地說道。
姚緋:“……”
鑒真天尊嘆道:“大劫所蘊含的無數小劫,可不是僅憑一人之力便能夠扭轉的乾坤。小姚啊,那業障雖牽扯上你,卻不是你惹出來的,自己盡力就好,就算結果不如意,你也無愧于誰。”
祂說完,沉默兩息,忽而又道:“好罷,其實對某個人是有愧的,畢竟他是你主動招惹來的。”
姚緋知道鑒真天尊是在指誰,他轉眼,看向遠處那個神色清明、憑個人意願沖殺出去的青衣劍修——九霄媚音對此人無用。
他在識海中淡聲道:“……既然有愧,結果更要如意才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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